方九一眼就看出現在的工廠和當初他們與老太太相遇的工廠有些不同。
這里沒有那些看得見摸不著的怨念幻象。
這很奇怪。
依照先前莉雅的說法，這些怨念幻象誕生自上百號人死亡的怨念，從側面說明廢棄工廠內很可能發生過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
然而從現在機仆的記憶復現中，方九卻沒有看到哪怕一道怨念幻象。
楊柳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她在稍作沉思后給出了一個推測：“是不是因為機仆看不到怨念幻象？”
方九立馬否定了半龍人姑娘的猜想：“如果機仆看不到，那莉雅應該也看不到。”
“我在沒開啟元素構成掃描的時候就看得清清楚楚。”莉雅現身說法，“有個小孩似的幻象在別人面前咣當一下就從樓上摔了下來，當場碎成了十八塊，既然我能看得到，那么機仆就沒理由看不到。”
楊柳想不明白：“那到底為什么……”
那場慘烈的大屠殺難道發生在機仆解體之后？
方九神色凝重，不知不覺陷入沉思之中——他意識到自己先前的種種推測很可能都是錯誤的，因為他缺少了某個極為關鍵的線索，而這個線索大概率就藏在機仆蓋板的影像記憶之中。
過了一小會兒，敘完舊事的陸玲走了過來，站在方九身邊，和他一起盯著顯示屏的內容。
她頭也不回地對美狄亞說道：“能把音量調到最大嗎？”
美狄亞笑了笑：“沒問題。”
簡單的操作過后，帶著“滋滋”電流音的背景聲音被放大，整個中心實驗室內幾乎能聽到微風拂過窗沿的呼呼聲。
F世代的機仆靜靜地站在原地，始終鎖定著前方大門的方向，如果不是左上角的內置時間在跳動，方九都要以為是視頻卡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連串窸窸窣窣的聲響在耳邊響起。
腳步聲。
清晰的腳步聲從機仆背后傳來，雖然機仆仍然頭也不回地盯著大門，但由于距離足夠近，方九等人能夠聽到背后幾人的對話。
“隊長，咱們這樣真沒問題嗎？”
一道沙啞的，裹挾著少許電流的磁性聲音響起。
這句話一出口，方九等人當場就是一驚。
莉雅更是驚得機械臂高高舉起：“是無序者！”
方九感覺思路越來越順了，基本上就差最后一步：“看來無序者真的能夠在空域和現實內來回穿梭，而且他們這時候還沒有把F世代的機仆解體。”
畫面內的對話還在繼續。
被人提問之后，那被稱作隊長的無序者緩緩開口，語氣低沉而又充滿自信：“走投無路的人往往最值得信任，看著吧，他不會辜負我們的。”
“但是時間快到了，隊長。”
“不著急，再等等。”
畫面隨后陷入沉寂。
左上角的時間繼續向前推動，但影像中卻只能聽到窗外的風聲。
方九搓了搓下巴，皺眉思索：“聽上去這幫無序者似乎是在等人？好像是要做什么交易？”
“能跟無序者做交易的未必是人。”莉雅對于接下來可能出現的對象含人量提出質疑，“說不定是某個可交流的異常，亦或者是別的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反正我覺著大概率不是什么正經玩意。”
“正經人誰跟無序者做交易啊……”
方九腦海中浮現出無序者那張“無序”的臉，雞皮疙瘩頓時風起云涌，“討價還價的時候連看察言觀色都不行，看一眼怕是得直接厥過去……跟它們做交易太吃虧了。”
楊柳姑娘這時腦子里蹦出個念頭：“那可以讓大壯上啊！它看不懂無序者的臉，無序者也看不出它的表情，那交易起來不就公平了嘛？”
方九：“……”
他不禁開始想象三名臉部五官錯亂的無序者站在一顆暗紋礦石面前，雙方互相大眼瞪小眼，看了十幾分鐘都看不出對方在想什么的畫面，總感覺有些喜感……
話說無序者跟暗紋礦石做交易……別說是含人量低了，含肉量都低得離譜。
方九的思維正在向外發散，影像內頓時傳出一陣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音。
一輛形體顏色模糊的車輛在工廠門外停下，接著一道人影推開車門，走了出來。
方九的心臟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地注視著那道走進工廠的影子，不由得深吸口氣。
對方的步伐沉重而又帶著幾分無力，清晰的腳步聲在工廠內回蕩，一步步踩著陰影靠近機仆。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顯示屏內的影像閃爍出無數的雪花，畫面緊跟著被撕裂成五塊，使得原本清晰的影像被徹底打亂，并且錄像還跟著卡頓起來，一幀一幀地向前播放。
方九有點繃不住了，回頭看向美狄亞：“正關鍵著呢……這什么情況？”
美狄亞放下手里的蘋果，飛快地在儀器上操作，幾秒鐘后皺了下眉，臉色無奈地嘆了口氣：“很遺憾，這塊機仆蓋板的污染程度很高，里面的數據發生了一定的損壞，所以后續的內容可能沒法正常觀看。”
“這時候壞了？”
莉雅一臉不信邪地飄了過來，“我來看看，有數據線不？”
美狄亞眨了下眼，從旁邊撈了條黑色數據線出來，交給莉雅。
莉雅現在有了機械臂的輔助，操作起來比以前方便得多——她一把接過從儀器內部延伸出來的數據線，然后掀開自己機體的后蓋板，找到一個適配的插孔，一把給數據線插了進去。
隨后虛擬光幕的莉雅一陣虛空比劃，臨時分了一份額外線程出去，順著數據線進入解析機器之中。
片刻之后，莉雅得到分線程傳回的數據，嬌俏的臉蛋一下子就黑了下來。
“還真是壞得很徹底。”
小機器人不滿地空揮幾下拳頭，氣鼓鼓道：“怎么偏偏挑這個時候壞了！故意找茬呢是吧！”
方九這時慢慢走了過來，看了看面前那根本看不懂的儀器，問了一句：“都沒辦法了？那能讓我試試不？”
美狄亞震驚地看著方九：“你還會操作這個？”
“不會。”
方九說著，調整了一下力道，掄起拳頭朝著解析機上力度適中地砸了三拳。
咚咚咚。
三聲震響過后。
顯示屏內“啪”地一聲閃過亮光，隨即滿屏幕的錯亂雪花瞬間消融，割裂的畫面也在數次自動校正之后回歸正常。
方九扭頭一看就樂了：“我就尋思這物理手段有用來著！”
莉雅、美狄亞：“……”
哎不是！這怎么就真修好了？
作為技術研究人員的美狄亞當場就愣住了，反復進行操作確認，發現蓋板內的數據真的就這么被修復了之后，一整個人驚為天人地看著方九：“你怎么做到的？”
“祖宗之法。”方九一臉認真，“我家電器壞了一般我錘幾下就好了，每次都管用。”
美狄亞嘴巴緩緩張了張，想說點啥，卻又不知道該說點啥。
相比之下莉雅的反應就正常多了，只是最初驚訝了一下，隨后馬上就接受了現實，一個勁地催促道：“好了好了，別老吹噓你那什么祖宗之法，視頻正到關鍵時候呢，修完了咱們趕緊看看去。”
一人一機連忙回到顯示屏前，留下美狄亞一個人在機器前發呆。
她現在有種自己的科技專業水平被原始人一棒槌打成碎渣的無力感。
不過現在顯然不是在乎這些細節的時候，美狄亞再次操作面前的機器，繼續播放錄像。
顯示屏內的畫面回歸正常。
緩緩走向機仆的那人顯然就是無序者們正在等待的對象，在他靠近機仆的過程中，無序者的聲音也在工廠內響起。
“你來晚了兩分鐘。”
另一名無序者說道：“準確地說是兩分14秒。”
“照理來說這次交易應該因為你的遲到而取消。”無序者隊長的聲音低沉而又富有威脅，同時輕輕歪了下頭，“但是看起來你這次誠意很足。”
對方沒有回應它，而是拋出一個裹著黑布的袋子。
袋子落在機仆的腳邊，發出叮叮當當的瑣碎聲響，同時袋子里似乎還有活物在不停地蠕動。
“廢話少說。”
一道沙啞悶沉的人聲從陰影中響起。
方九還沒反應過來，聽到這聲音的楊柳卻如遭雷擊般愣住，臉上逐漸浮現出驚恐和難以置信之色。
于是，在眾人不敢相信的注視下，一道熟悉的人影背對著月光，從陰影中走出。
俞正從懷里掏出一根煙，默默點燃，渾濁的眼球里流淌著疲憊的光。
“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