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雅感覺自已可能看錯了。
她用力揉了兩下眼睛,重新定了定神,再次望向前方。
087內部核心區域里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片虛無空洞般的黑暗,而正是在這片仿佛無邊無際的遼闊暗域之中,一臺猛獸般的龐碩機器正在運轉。
厚實裝甲板間的縫隙里流淌著熾熱的紅光,內部齒輪互相咬合,散熱部件發出陣陣嗡鳴,仿佛巨錘在鐵砧上敲打的鐺鐺聲在耳邊頗有節奏地響起,蒸汽從它頭頂的排氣管里吐出,電流在其周圍的粗壯管道內肆意流轉。
它和【鐵匠】很像,但確實存在一些不同之處。
比如它整體看起來比【鐵匠】要大上一整圈,部分結構比【鐵匠】更豐富,但也更古老破舊,裝甲外殼上布滿了不明原因的劃痕,從軀體下方伸出的電線管道也沾滿焦黑的痕跡,運轉時發出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些“疲憊”。
這種感覺……很奇妙。
莉雅曾鉆進過各種家電器具,也當過車載精靈,甚至前不久還占據了一種殲星級武器的系統核心。
然而即便是擁有如此豐富賽博流浪經驗的莉雅,也從沒見過這么邪門的事。
通常來說,一些與電子網絡相關的事物內部一定都藏著大量的數據流——雖然電腦里也會有圖片和影像,但究其根本也不過是一串又一串復雜的代碼,配合電腦顯示屏的像素點變化而制造出的“假象”。
這次的情況不太一樣。
莉雅甚至分不清面前的【鐵匠】是否真實存在。
是利用空間延展性技術將這臺類似【鐵匠】的玩意塞進了這087的內部,還是單純用數據流拼湊而成的虛假圖像?
為了驗證內心的猜測,莉雅主動上前,試著伸出手,觸摸面前這臺神秘的機器。
突然間,一道模糊的,仿佛從遙遠的過去跨越時空長河而來的聲音在莉雅耳邊響起。
“第4677號【圣子】已調試完畢,可以投入使用。”
莉雅忽然愣在原地。
她連忙收回自已的手,于是耳邊的聲音如煙塵般消散,莉雅環顧四周,卻也什么都沒看見。
一抹了然頓時從莉雅的眼瞳中浮現出來。
這臺機器……在說話?
莉雅原地沉默片刻,回頭朝著這臺087內部的機器盯了三秒,隨后把這個消息通過分線程共享給方九等人。
聽完莉雅的描述后,在087收容室內的方九皺了下眉頭。
盡管莉雅嘴上說著自已在087內部探險,但在方九的視角里,莉雅從剛才就一直保持和087雙向對接的狀態——換而言之,莉雅此時感受到的一切,都是電子領域的虛擬感受。
“你在那臺機器身上聽到了聲音……”方九若有所思,“會不會是某種錄音之類的東西?”
“有可能。”莉雅也不確定,“但說實話,可能是因為這玩意的技術規格比較高端,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玄乎的科技產物。”
方九想了想:“那你還打算繼續嗎?”
“繼續吧。”莉雅深吸口氣,“來都來了,而且我現在沒什么糟糕的感覺。”
“那就繼續。”
方九嚴肅地看著手機里的分線程莉雅:“我在這兒給你兜底……記住了啊,但凡情況不妙馬上就喊出來。”
“知道知道~”
莉雅朝方九咧嘴一笑。
她心里清楚,別的時候不好說,但在“自殺救人”方面方九不論是靠譜程度還是積極性都是值得信任的。
想到這里,莉雅也不再猶豫,本體再次伸出手,與那臺詭異的機器進行接觸。
模糊的、幻覺般的囈語再次于耳邊響起。
“上頭的命令已經下來了,您必須接受現實,道爾頓博士。”
“為什么是我?”
“因為您是極其優秀的人才,他們認定您的存在會對未來的發展起到重要作用……坦白地說吧,道爾頓博士,您是毋庸置疑的天才,您會被選中成為新世界的一員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不想要這種理所當然!我不想被選中!……你呢,你被選中沒有?”
“很遺憾,并沒有。”
“好!那我把這個資格交給你!你替我去那個所謂的新世界,你替我去活著!我就留在這里陪著我的家人……好嗎?”
“您的任性毫無意義,道爾頓博士……我還是那句話,您被選中了。”
“這臺【圣子】是我負責調試的!它的故障也是我修理好的!難道就不能看在這份功勞上……把我和我的家人都帶走嗎?她們難道就該留在這個鬼地方白白等死嗎?求你了……求求你,去告訴他們,讓名單上再添兩個名字……求你了。”
“名單上只有您一個人的名字。”
“那我就不去了,我要留在這里陪著她們,我哪都不去。”
聲音突然消失了。
正當莉雅疑惑這段對話的意義時,突然一股龐大的、錯亂的無用信息如海嘯般瘋狂沖進莉雅的腦海。
她感覺自已的意識差點就被擠爆,像是儲存空間只有128g的硬盤突然被塞進1t左右的垃圾信息——莉雅感覺自已機體內部的儲存空間瞬間爆滿。
現在莉雅明白了,為什么那些機仆與087深入接觸后會發瘋。
因為087內部存在大量混亂無序的錯誤垃圾信息,一旦機仆嘗試接觸其核心,馬上就會被這股宛如海嘯般的信息浪潮淹沒,要知道即便是莉雅這具管理局精心打造的軀體,都無法容納087內部的錯誤信息。
如果莉雅和那些機仆一樣,是純粹的無機體,這會兒要么發瘋要么干脆報錯死機——但莉雅只是依附在掃地機器人內部的一只電子幽靈,對莉雅來說,這臺機體只是她的其中一具身體,即便身體臃腫爆炸損壞破碎,只要莉雅的靈魂沒有受到實際傷害,那就等同于不受影響。
也就是方九這會沒在電子世界里,要不然看到這一幕指定得給莉雅豎個大拇哥。
還真給這只電子幽靈卡到BUG了。
龐大的無用信息潮過去了。
莉雅感覺肚子有點撐。
她估計現實里自已的機體儲存器已經爆了,但她并不在乎,而是專注于聆聽那再次出現的聲音。
“我活下來了,雖然很不可思議,但是我活下來了。”
“我沒有前往那個可悲的新世界,不是因為我和那些守舊派一樣堅持純種人類論,而是我只想和我的妻子和孩子待在一起,如果名單上沒有他們的名字,那一切都毫無意義。”
“事實上,我早就猜到她們會被拋棄,因為【圣子】的能力有限,因此有資格前往新世界的必定只有少數人,而那些唯精英主義的家伙肯定會拋棄他們眼中的平凡人。”
“所以我偷偷把一臺【圣子】藏起來了,藏在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侵蝕】越來越近,我已經能看到它們了,它們從遙遠的宇宙邊界滾滾而來,兩個月前它們吞掉了我們星系中唯一的恒星,而如今它們已來到這里,遮天蔽日的黑暗就籠罩在我的頭頂,但是在毀滅到來之前,我還能和我的家人共度一段時光。”
“現在讓我們開始吧……”
“第4677號【圣子】開始運行,啟動【復制】模式,復制對象為【道爾頓博士一家】,復制完成后對復制體與原有個體進行重組與意識轉移。”
血肉在耳邊破碎,齒輪嗡嗡作響。
隨后一切聲音戛然而止。
莉雅重新睜開眼,087的核心內部仍然是永無止境的黑暗。
而在空洞的黑暗中央,那臺正在隆隆運轉的老舊機器中央逐漸浮現出一串亮藍色的數字。
【4677】
下一秒,黑暗破碎,整臺機器的形體開始扭曲成一股電子浪潮,以極快的速度沖進莉雅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