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缸,染缸。
熟悉的染缸。
這里仍然是一片迷迷蒙蒙,混沌模糊的世界。
數之不清的、渾濁的、不定形的色彩在周圍攪動。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一種莫名其妙的安心從方九心底浮現出來。
他感覺自已的意識漂浮在這片混沌的世界里,無數色彩化作絲帶,如同爭寵的孩子般圍著他轉圈、舞動。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這次回到染缸之后,方九的意識比以前還要清晰一些。
盡管周圍還是亂糟糟的,遍地都是扭曲晃動的色彩,但方九居然覺得它們看起來沒那么亂了。
而在這萬千色彩之中,方九發現有一種顏色格外鮮明,格外顯眼,就好像其他色彩都在沉睡,唯有“它”已然蘇醒。
那就是【紫色】
一條通體紫色的絲帶漂浮到方九面前,慢慢地自我環繞,變化成莫比烏斯環的形狀,兩個環狀空洞里冒出紫色的氣泡,好像是在詢問方九還記不記得自已。
方九心想自已肯定忘不了——這是編號035紫胎之洞的本質,在調查員9865事件中被自已所收容,如今就待在染缸里。
【紫色】好像聽到了方九的心聲,絲帶表面泛起一層層漣漪,整條環帶也在染缸里高興雀躍地舞動起來,接著主動纏了上來,繞著方九轉了三圈,最后套進了方九的胳膊,和它一起沉入染缸的底部。
這一幕令方九大感神奇。
他知道這些色彩是有情緒的,但智能到這種程度,他還是第一次見。
而趁著緩緩下落的工夫,方九也開始琢磨起染缸的規律。
先前的幾次死亡回溯,方九都未曾進入過染缸,但是剛才被那道血色人影殺死后,他卻能回到這里。
說明其中一定存在某種規律。
當然,也不是不能排除“死亡回溯概率觸發染缸”的假設。
但仔細想想,莉雅到現在都是【方九擊殺排行榜】第一名,可自已卻從未因莉雅而進入過染缸,如果染缸真的是概率觸發,那方九的運氣也實在差過頭了——雖然莉雅確實是個霉比沒錯。
總之,排除“概率觸發”的可能性之后,唯一有可能的規律就是【被異常擊殺后觸發】
這個規律非常符合直覺。
畢竟每次方九回歸染缸,幾乎都是因為被【異常】所殺。
被編號201砍頭的時候,死于193-2“十三層樓梯”的時候,還有剛才被血色人影單殺的時候。
收容紫胎之洞的時候方九也看到了染缸,但當時情況特殊,因為他壓根沒死,而是在活著的狀態下親眼見證了染缸將【紫色】收容。
綜上所述,方九大致能得出一個規律性結論。
“被不同的異常殺死就能觸發染缸回歸?”
方九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小,但如果真是這樣,另一件事就沒法解釋了。
——為什么唯獨被莉雅殺死不會觸發染缸回歸?
當然,莉雅殺死方九的手段大多都和異常無關,自從擁有新機體后,莉雅殺死方九的做法通常是用激光和炮彈……這種現代科技造成的死亡確實不能歸類于異常。
但是莉雅最初對方九痛下殺手,用的可是魔法世界的火球,那玩意怎么看都肯定屬于【異常】
結果哪怕是被火球殺死,方九還是沒有觸發染缸回歸。
說到底……
【異常】到底是什么呢?
“奇了怪了。”
方九嘴里小聲嘀咕著,總感覺自已確實摸清楚了一些染缸的秘密,但關于這一切的謎團還是多得數不勝數。
思考著這些問題,方九漸漸沉入染缸底部。
重力方向慢慢旋轉,方九不受控制地從染缸底部站了起來,有些費勁地向前方望去,果然看見了那臺龐碩巨大的超級計算機。
它宛如一座永遠駐守在染缸底部的銀白堡壘,屏幕上閃爍著令人無法理解的數字,數以萬計的機械管道隆隆作響,將某種事物傳遞到計算機背后……傳遞到染缸更深處的深淵之中。
方九凝視著前方這臺龐碩的計算機,定了定神,隨后朝前方邁出腳步。
一股粘稠的阻力攔住了他——和上次一樣,方九像是在澡堂的水池里走動似的,腿腳需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將阻擋在前方的液體擠開,但或許是因為他已經有了經驗,又或者是別的什么原因,這次方九走起來沒有上次那么吃力。
方九這次向前走出了十幾步,稍微拉近了一些與計算機的距離。
可就在他準備繼續前進的時候,屏幕里的內容停止滾動,最后浮現出一道鮮紅的數字。
【142175893】
看到數字的瞬間,方九停下腳步。
“又來是吧?”方九露出無奈的表情,“就不能換個溫柔點的方式嗎?”
回答他的是一根泛著冷藍光芒的電纜。
電纜如同一桿長槍,捅穿方九的心臟,將他的意識攪得粉碎。
……
……
意識迷迷蒙蒙,混亂一片。
直到鼻尖傳來濃重的血腥味,方九才猛地回過神,視線逐漸變得清晰。
他看到前方通道里堆滿了無序者和諾科生命體的尸體,最遠處則是剛剛將匕首扎進心臟的無序者們——他們的肉身在下一秒就被重力空間撕碎,扎著匕首的心臟漂浮在半空,正在完成那項危險的轉變……
他回來了,回到死亡之前。
但是回歸的節點好像有點不太妙……
“怎么給我干回到這了?”
方九嘴角抽了抽,心想這破計算機也不給自已一點拉扯空間。
他還沒想好對策呢!
之后發生的事情和之前一樣,匕首粉碎,心臟突變……血影浮現。
它只是擁有人類的外形,身體卻是由數之不盡的血管和血霧組成,心臟的位置空空蕩蕩,整張臉都被血霧遮住,和戴著面具的無序者一模一樣,體內緩緩吐出一句低語:
“愿……人類永恒。”
詭異的一句呢喃落下,血色人影便完全無視重力空間的束縛,以極快的速度沖鋒上前。
方九開啟預知視覺后看到的畫面依然是無數的死亡,憑借方九目前的能力,根本沒法對這個連重力空間和觸感切割都能無視的異常個體造成傷害。
無奈之下,方九只好再次連接觸感,想試試將他切割得更加精細能不能有效果。
然而與觸感連接的瞬間,方九就差點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精神壓力給壓垮,意識恍惚了一下,視線也變得模糊不清。
“?”
短暫的愣神后,方九這才震驚地發現……自已的【手掌】不知什么時候變成了兩只!
以前方九每次連接觸感,都會隱約看見一只流光溢彩的手掌——這種【看見】并不是從視覺層面,而是從感覺層面,就像人閉上眼睛也能感覺到自已的雙手存在,能夠自如地操控雙手去觸碰事物。
方九只是在這基礎之上感受得更加清晰,能“看”見這只手掌的形狀和顏色。
而那只流光溢彩的手掌則是觸感的視覺具象化,經由這只手掌的搬運操作,就能完成現實世界里的物質空間移動。
但是現在,方九能清晰地感受到第二只手掌——那是一只同樣流淌著無數色彩的虛幻左手,但其性質似乎與原本的虛幻右手截然不同……
難道是因為他這次進入了染缸?
方九來不及思考其中緣由,因為血色人影已經殺到了面前。
“不管那么多,用了再說。”
方九想也不想,操控觸感,連接那只全新的虛幻左手,一巴掌拍在血色人影身上。
下一秒,方九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
那是一些不屬于他的記憶,如同洪流般轟然灌入意識。
一團熾烈的明火在一座雄偉巨大的熔爐里熊熊燃燒,成千上萬的巨型管道從它頭頂延伸出去,沖破星球的大氣,筆直伸向太空,向著周圍的其他幾顆星球以及太空居住站源源不斷地輸送能量。
滾滾濃煙遮蓋天空,一對披著斗篷的男女站在荒蕪貧瘠的大地上,與懷中的嬰兒低聲細語兩句,接著便將它丟進了一個正在隆隆作響的大型機械里,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血肉切割聲隨即響起,嬰兒的母親非但沒有啜泣,反而感到輕松地松了口氣。
某處大型工廠的內部,新鮮的血漿被擠進鐵桶,一名全身改造成納米機械義體的嬰兒被流水線推了出來,他那張扭曲的臉上沒有哭,沒有笑,平靜像是一團爛肉,直到被塞進另一個機械的入口,在里面注射過三針藥劑后,才一邊放聲大哭,一邊被送往工廠的更深處……
畫面在這里突然一轉,數名青年站在一座巨型機械前,宣讀著方九聽不懂的誓約,一番復雜的禮節過后,他們每個人都披上一件嶄新的長袍,胸前被貼上一枚亮閃閃的勛章,臉上的面具都顯得白凈光亮。
而后畫面突然加速,凌亂得無法看清,只有最后一幕比較清晰——這群無序者站在同伴們的尸骨前,懷揣著激情與奉獻,高聲吶喊著,將匕首刺入心臟。
至此,一切結束。
方九猛然間后退幾步,從這些不屬于自已的回憶中緩過神來,再抬起頭看向前方的血色人影時,發現構成它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或者說分散?
正如它聚合時那樣,此刻它以同樣的方式崩潰,整個過程好像視頻回放一樣,慢慢變回完整的心臟,緊接著噗通噗通地掉落在地,很快就沒了動靜。
方九原地發了幾秒鐘的呆,確認這些心臟沒有再度聚合成血色人影之后,整個人懵逼地撓了撓頭。
“什么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