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等人趕到現場的時候，已經是正午11點。
克洛城市中央的一片封鎖區域內，一輛垃圾車停靠在路邊，上百名神職人員圍聚在周邊，同時一層大型認知阻礙屏障將四周籠罩，偽裝成施工現場，幾名管理局的調查員戴著工帽四處轉悠，時不時警告那些想要靠近的路人，讓他們改道而行。
方九抱著莉雅，跟在馬克執行官身后，穿過屏障，擠過人群，又彎腰低頭鉆過警戒線，終于看到了那具尸體。
一名老人躺在地上，華麗的教皇長袍浸滿暗紅的鮮血，他渾身插滿凝固血刺，雙目緊閉，臉上的表情痛苦而僵硬，腐敗的腥臭彌漫，周圍盤旋的蒼蠅也在昭告這是一具死去多時的尸體。
坎蒂絲被教徒們攔在五六米外的地方，懷里緊緊抱著那個粉紅色的兔子玩偶，臉上沒有什么悲傷的表情，但是眼神空洞麻木，宛如一具失去意識的人偶。
大祭司沃倫韋爾正在指揮現場，命令眾人不得靠近的同時，還吩咐兩名執行官前去安撫那些抽泣的教徒，自已卻也時不時地看兩眼地上的教皇，滿臉凝重。
教皇的失蹤，對于時鐘塔而言是家常便飯。
畢竟這位“老頑童”經常會偷摸著溜出去，又神出鬼沒地跑回來，每次外出都安然無恙。
結果偏偏這次……老教皇真的出事了。
方九也沒想到，自已第一次跟時鐘塔的最高領導人見面會是這種場面——昨天他還尋思這位神出鬼沒的教皇會不會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結果今天一上來他老人家就親自提出了反駁。
雖然提出反駁的方式多少有點太極端了……
就在這個時候，大祭司沃倫韋爾發現了他們，和兩名教徒低聲說了幾句后，便邁著沉重的步伐來到方九面前。
“你們來了。”
“說實話，我們本來想再睡會。”方九偏過頭，繞過沃倫韋爾看了眼地上的尸體，“但出了這么大的事，想再睡個回籠覺是沒可能了。”
“這種情況還能安心睡大覺就真不是人了。”
莉雅在方九懷里嘀咕一句，迅速切回正題：“所以現在什么情況？時鐘塔的教皇就這么……死了？”
方九在旁補了一句：“確認過身份了嗎？”
“嗯，都確認過了，是教皇本人沒錯……”沃倫韋爾說完沉默兩秒，回頭看了眼教皇的尸體，聲音低沉，“早上九點半左右……我們的一名教徒在搜索途中看到這一袋垃圾的形狀有些奇怪，于是叫停了原本想收走它的垃圾車，打開后就發現了教皇大人已經……歸往時間的盡頭了。”
出于對教皇的尊重，沃倫韋爾換了個時鐘塔獨有的說法來形容死亡。
方九看到教皇的尸體旁邊確實有一團用來拋尸的黑色塑料袋，他原地思考片刻，接著伸手放飛懷里的掃地機器人。
“莉雅，掃掃。”
“我這元素構成分析可不是用來破案的……還有你這措辭聽著一股怪味。”
莉雅嘴里嘟囔著，慢慢起飛飄到空中，前端面板對著下方的教皇飛快地掃描數次，快速整理完信息，又穩穩地降落到方九頭頂，“掃完了。”
“看出點什么沒？”
“說了我的元素構成分析沒法用來破案。”虛擬光幕里的金發小人叉起腰，“我最多只能判斷出他應該死亡了15個小時以上，死因不用我說你也看得出來。”
方九瞄了眼扎滿教皇全身的血刺，心想這都被扎成馬蜂窩了，死因一目了然。
“不過有件事很奇怪——”莉雅隨手拔了根方九的頭發，嘴上還是在說正事，“他的元素構成幾乎已經消失不見了，像是被人為剝離了一樣，這對于一個才死了十幾個小時的人來說有點不正常。”
方九聽著有些迷糊，兩手抓住頭頂的掃地機器人，拿到面前，盯著莉雅的眼睛問道：“什么叫被剝離了？你說清楚點。”
“簡單來說就是他的靈魂不見了。”莉雅耐心地解釋道，“通常來說普通人的靈魂會在肉體死亡后快速消散，但一般還會留存25個小時左右，這還是普通人的水平，他作為教皇肯定比普通人要強得多，靈魂的留存效率和時間都會大大延長——我們那以前還出過肉體死了，靈魂繼續代班七天七夜的事跡，特別有名。”
死了也得上班這招是有點狠了。
“我們也得出了相同的結論。”沃倫韋爾盡可能沒去在意莉雅舉的例子，“教皇大人不僅被人殺死，同時還被抽走了靈魂，兇手顯然是超凡領域的人士，并且很有可能……”
說到這里，沃倫韋爾的表情頓了頓，最后還是鼓起勇氣說出了這句話：“很有可能是我們的……內部人員。”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大祭司的發言，周圍的環境突然安靜下來。
時鐘塔的教徒們無聲地看著其他人，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但大多都帶著幾絲慌張和不安。
方九對此并不意外。
時鐘塔再怎么說也是管理局的合作對象，以前甚至和管理局起過沖突且沒有被強制收編，說明他們的本事肯定差不到哪去，昨天在亞特蘭蒂斯內的戰斗馬克執行官也是全程參與，光是一個“加速”buff就能體現出時鐘塔的整體強度。
而作為這樣一個超凡組織的最高領導人，突然某天被外來勢力的刺客殺了還抽走靈魂打包丟到垃圾場——要真能發生這種事，時鐘塔也沒必要繼續存在了，原地解散重組成偶像應援會再湊點錢開個鐘表店營生才比較適合他們。
所以在得知教皇死訊的第一時間，方九就覺得很大概率是內部人員動的手。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
方九看向教皇的尸體，嘴巴張了張，最后還是沒把這個想法說出口。
“領導……”
方九突然感到背后有人拉拽自已的袖子，一回頭發現楊柳估計還是不太習慣那么多人的場景，此時正躲在自已身后，只向外探出個腦袋，伸出手朝某個方向指了指：“咱們要不要過去安慰安慰她？”
方九順著楊柳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坎蒂絲還愣在原地，臉色僵硬得像是失了魂。
她沒有哭也沒有大喊大叫，只是定定地望著教皇的尸體，像是在好奇為什么那個活蹦亂跳的老人會如此安靜地躺在那里，一聲不吭。
方九撓了撓頭，原地糾結好幾秒，最后還是看不下去，穿過人群，走到坎蒂絲身邊。
可他雖然有安慰人的這顆心，卻沒有隨口就能吐出暖心話語的本事，而坎蒂絲更不是莉雅或者楊柳或者大壯，沒有502特別行動隊的成員那樣樂天或者神經病的性格，方九也沒法用自已最擅長的安慰話術來一句“往好處想，起碼他死跟前了沒死外面”當開場白……
這就是為什么當方九來到她身邊后，反而面色一僵，不知道該說啥。
最后還是莉雅看不過去，幫著說了句開頭：“他和你是什么關系？爺孫？還是別的什么？”
坎蒂絲抖了兩下，好像飄遠的意識回歸了身體，回過頭，表情還是有些木訥：“我和教皇大人之間……沒有血緣關系，但我是被他收留并帶回時鐘塔的……從孤兒院里……”
方九愣了愣，倒是沒想到這位身份極高的神意之子是從孤兒院里撈出來的，隨后問了句：“那你們的關系很好嗎？”
坎蒂絲好像慢慢回過神了，張了張嘴，想回答什么，又把話語咽了回去，低著頭說道：“應該……很好吧。”
“應該？”楊柳抱著小壯，覺得這個詞有點奇怪，“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怎么還有應該很好的？”
“因為教皇大人很奇怪……”坎蒂絲用力抱緊懷里的兔子玩偶，身體微微地發著抖，“嚴厲的時候非常嚴厲，兇的時候也很兇，有些時候還會對我發火，但是發完火之后又會來道歉，會來安慰我……每當我覺得他很可怕的時候，他又會變得很慈祥……我總是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喔……”楊柳聽到這話露出一臉感同身受的表情，“我知道這種感覺，有段時間老爸就是這么對我的。”
方九轉過頭：“你說俞正？”
“嗯。”似乎是回憶起一些不好的回憶，楊柳的眼神也低落下來，“大概是他剛剛開始酗酒的時候，情緒激動的時候會往我身上丟酒罐子，丟完又會跑來跟我道歉說對不起，然后自已一個人關上門在里面大喊大叫……”
方九回想起俞正的經歷——那時候俞正應該是剛剛被035寄生，在035的折磨下精神逼近極限，所以才會用飲酒和記憶消除的方式來盡可能維持精神狀態的穩定。
他拍了拍楊柳的肩，順便也安慰了一下她。
楊柳沒說什么，只是朝方九笑了笑。
坎蒂絲不清楚方九這邊的情況，只能把自已知道的說出來：“我想……是因為我是神意之子，天生肩負著重擔，所以教皇大人才會那么嚴厲，但是他其實也不忍心這么做……”
“教皇大人可辛苦了，每天都要向時鐘禱告，要視察教堂，要教我知識，還經常會下廚做菜……雖然做的菜超級難吃，他還說要緊跟時代，所以經常會上網，遇到不懂的就會來問我，上次借給他的漫畫他還說看著很有意思……他是個很好的人啊，他還說了下周要跟我一起偷溜出去逛漫展的……”
說到這里，坎蒂絲轉過頭，眼瞳里透著迷茫的光，“方九先生……我，是不是該哭的？”
方九愣了一下。
其實在來到現場后，方九就看到很多教徒圍著教皇的尸體抽泣。
或許是這位教皇生前德高望重的緣故，教徒們都對教皇的逝去表達了濃烈的悲傷。
實際上，坎蒂絲和教皇的關系應該更加密切，但是奇怪的是，坎蒂絲的反應則相對平靜得多。
“我哭不出來。”
坎蒂絲定定地看著那具尸體，“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哭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