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教徒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方九原本設想的最壞可能,大概也就是包括沃倫韋爾在內的半數執行官都在進行秘密研究。
然而根據年輕教徒的說法,不參與研究的人反而是極少數。
也就是說……
那根本不是一場秘密研究,那地方也不是什么秘密實驗室。
那本來就是時鐘塔這個組織的一部分。
方九腦海中迅速閃過坎蒂絲、蕾娜以及馬克的臉,片刻后沉聲開口:“你們的神意之子——坎蒂絲有沒有參與其中?”
年輕教徒聞言,臉上閃過一抹濃重的遺憾:“迂腐的教義已然扎根于坎蒂絲大人的意志中,根深蒂固,無法拔除……她曾經下令關停這些實驗項目,說是什么有違人道……這太可悲了,她本應該成為崇高儀式的核心,甚至是成為未來的【我們】的核心。”
不知是不是話題涉及某種信教者的執念,年輕教徒臉上的惶恐褪去幾分,一股發自內心的狂熱期盼油然而生。
方九挑了挑眉,心想起碼坎蒂絲還是跟自已一邊的,接著拍了拍胸前的掃地機器人核心,“莉雅。”
“我知道。”
莉雅當然明白方九的想法,即刻對著年輕教徒進行元素構成分析:“正在確認元素構成……分析完畢——他的精神意志穩定,無外部元素入侵跡象,無額外元素潛伏……可以確定,他沒有受到任何形式的精神控制。”
方九瞇起了眼。
果然事情還是朝著最糟糕的方向發展了。
此前方九也曾想過,或許時鐘塔的教徒們并非都受到了精神控制,可能有一部分教徒從一開始就是清醒的。
現在年輕教徒的反應和莉雅的掃描結果都印證了一個事實。
——部分教徒是憑借自已的意志選擇獻祭自身,只是行為看著不太正常,所以被誤認為受到了精神操控。
方九平靜地看著對方,并未強制打斷他的狀態,而是覺得就這么趁著對方頭腦發熱的時候問下去,或許還能得到額外情報。
“你剛才說的【崇高儀式】到底是指什么?”
“你們是無法理解的。”年輕教徒突然用一種悲憫的眼神看向方九,“你們只是一群妄圖用短暫的機械來染指永恒的血肉罐頭,又怎么可能理解我們的道路?我們才是唯一能夠抵達永恒的存在,除此之外的一切,你們都不配知……”
話音未落。
一陣指甲抓撓黑板的尖銳摩擦聲就從莉雅裝甲內響起,在狹窄的審訊室內激烈地回蕩。
年輕教徒又被勾起痛苦的回憶,身體下意識地蜷縮抱緊,渾身發抖,連忙喊道:“不!不要!不要再來了!求求你們……不要再來了!”
“那你就好好說話,別擱這裝大尾巴狼!”
莉雅冷冷地盯著他,嚴聲警告道:“繼續回答我們的問題,再多說一句廢話我就讓納米蟲穿過你的耳膜——這樣下次播放音樂就不是簡單的外放了,我會直接在你腦子里無限循環,讓你知道嗡嗡嗡嗡才是真正的永恒。”
年輕教徒再也不敢吭聲,臉色煞白地點頭答應。
莉雅輕蔑地哼了一聲,隨后招呼方九:“搞定了,繼續問吧。”
結果方九愣是好幾秒都沒回話,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莉雅抬起頭,疑惑地看向他:“啥情況?方九你網卡啦?”
“卡你個頭!我tm是被你那逼動靜整耳鳴了,腦瓜子嗡嗡地響。”方九這才緩過神來,用力地拍了下胸前的莉雅,“下次釋放噪音能不能先提個醒?你現在和我是0距離接觸,跟個貼臉音箱似的,剛才那一下好懸沒給我干暈過去……”
莉雅撓了撓臉,嘿嘿地笑了笑:“對不起哦,忘了這茬。”
小東西臉上的笑意那是一點愧疚都沒有,就差把【我錯了,下次還敢】幾個字寫上面。
方九嘆了口氣,暫時先不追究莉雅這逼動靜,轉而看向面前又回歸擔驚受怕模式的年輕教徒。
“我重新問一遍。”方九臉色平靜地說道,“你口中的崇高儀式到底是什么?”
這次年輕教徒老實了,換了種語氣回答:“其實就是集體升格。”
方九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升格?”
“是的。”年輕教徒垂著腦袋,有氣無力地說著,“完美的時間是不存在的,我們一直以來對于時間的認知都太過片面,一直想要追求完美的時間,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無法真正意義上干涉時間,即便是作為神意之子的坎蒂絲大人,她能做的也只有對時間裂隙進行修補,卻無法大規模地修改時間,甚至連末日時鐘的前進,神意之子也無能為力。”
“所以我們改變了思路,就像研究學術那樣,既然這條路走不通,那就走另一條路。”
“既然我們無法成為時間的掌控者,無法達到完美的時間,那就換一種方式……”
“我們決定成為時間本身。”
年輕教徒說著說著,內心的那股狂熱又不受控制地奔涌出來,語氣也變得越來越激動:“時間是物質的變化,沒有物質就不會有時間,如果世界上存在一種永恒不變的物質,那么該物質就不具備時間的概念,不具備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概念——而根據時空依賴物質存在,且傳統意義上的時間流逝速度與觀測者相關的理論,那個永恒物質的意志就擁有觀測所有過去、現在和未來的能力,也就是所謂的超維度存在……”
“一直以來我們都認為永恒物只是個假說,直到我們發現了時之夢魘——它們的本體藏匿在時間裂隙的深處,根據我們的研究發現,時之夢魘完美符合永恒物質的概念,它們的存在永恒不變!所以如果我們能夠學會并吸收它們的性質,我們就能成為時間本身,但是這需要一場偉大的祭祀,我們需要超脫原本的肉體,將自我的時間奉獻出來,融合聚集成一個整體,這樣才能站在維度之外,成為永恒。”
年輕教徒嘰里呱啦說了一大堆。
方九其實基本沒聽懂。
畢竟又是時間又是空間又是觀測者的,奇怪名詞一大堆。
反倒是莉雅和楊柳聽得格外認真,各自露出凝重思索的表情。
羅賓漢則是和方九反應差不多——他只是管理局特工,不是什么超級研究員。
過了一會兒,大概是注意到自家領導的眼神,翻譯官楊柳清了清嗓子,試著簡化了一下教徒的回答。
“簡單來說,他們想集體融合,然后登神。”
“這回好懂多了。”
方九點點頭,心想這就很符合他對這些超凡教派的刻板印象。
雖然表面上時鐘塔看起來挺不正經的,又是虛擬偶像又是集體追星還非常與時俱進,但骨子里似乎還是透著那股跟神扯關系的味——到也挺好,這樣事情反而變得簡單多了。
方九想著這些有的沒的,隨后望向那滿臉狂熱,充滿期盼與幸福的年輕教徒,再次開口:“那么,教皇也是研究者之一嗎?”
面對方九提出的這個問題,年輕教徒頓了頓,坦然地回答:“我不知道。”
方九眉頭再次皺起:“不知道?”
年輕教徒被方九的眼神嚇到,又抖了起來:“不是……我真的不知道啊!”
他現在的狀態突出的就是一個矛盾——前一秒還跟個狂熱教徒般,一臉愿意為了大業而犧牲自我,完全沉浸在對升格登神之后的美好想象中,結果下一秒就慫得跟球似的被方九瞪一眼就能嚇到兩股戰戰……
屬于是虔誠的精神意志和肉體的生理反應沒配合好。
“一般活動都是由大祭司舉辦的……”年輕教徒慌慌張張地說著,“再加上教皇大人總是神出鬼沒,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到底有沒有參與實驗研究。”
方九看出年輕教徒應該沒有撒謊,于是皺起眉頭思緒思索著,整理腦海中的情報。
片刻過后,方九深吸口氣:“楊柳,讓他把所有參與研究的執行官的名字寫下來,我要知道所有參與這場研究的執行官的信息。”
楊柳:“是!領導!”
方九接著低頭:“莉雅,繼續審訊剩下四個人,確保他們的口供情報統一。”
莉雅倒是不介意,聳聳肩:“行,但我不保證放歌有用,剩下那四個都挺能熬的。”
方九想了想:“那就給他們換換口味,隨你怎么整,別弄死就成。”
莉雅尋思了一下,覺得雖然自已下手很有分寸,但就算弄死了應該也沒事——只要她跑出來再弄死方九就行了。
羅賓漢這時湊了過來,滿臉好奇:“哥,我有啥任務?”
“你的任務就是回去睡覺,黑眼圈重得跟什么似的。”方九瞥了羅賓漢一眼,擺了擺手,“說到底,我們現在的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等到4月1日。”
方九記得很清楚,教皇被抽走靈魂死亡是在4月1日的下午。
既然尸體不會說話,那就在他變成尸體之前,向他本人問個清楚。
想到這里,方九又回憶起亞特蘭蒂斯號的遭遇。
如今一切都收束到4月1日。
毫無疑問,那就是揭開全部真相的,最關鍵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