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
一片迷迷蒙蒙的混沌，空蕩的虛空之中，成千上萬的碎片在四周漂浮著。
每一塊碎片都是一本書，是一個完整的世界，里面記錄著從宇宙奇點誕生，再到爆炸膨脹，再到星辰物質互相組合形成生命，最后生命發展到宇宙末日的全部過程。
如果站在更高維度的觀測角度來看，時間就是一本書。
有些書已經寫完了，有些書卻還沒有。
過去的既定內容將成為書的一部分，而未來的部分則在由這本書自已進行編寫。
當這些書本的內容被完整的記錄后，這本書里的世界不會毀滅，而是永恒存在。
作為更高維度的生物，它們可以隨意翻閱這本書，去往任何它們所希望去往的時代，因此對于這本書里的生物而言，這些能夠肆意穿梭在任何時代的生物代表的就是時間本身，因為它們超脫了線性時間，獨立在世界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之外。
“真是有趣?！?/p>
一團龐碩巨大的臃腫球體懸浮在虛空之中。
以沃倫韋爾為首的集體意識與這顆球體早已融合，成為了它意識的一部分。
即便是沃倫韋爾也不曾想到，隱藏在時間裂隙盡頭，從高維度向下俯瞰的夢魘領主，其常規尺度觀測形象居然是一顆渾圓而臃腫的懸浮球體——沒有器官，沒有凹凸不平，只是一顆光滑的黑色肉球。
不過現在，集體意識已然接受了這一切。
它們的意識與夢魘領主融合后，得到了大量有關時間的知識，它們如今已完全清楚什么是時間，同時也清楚自已通過和夢魘領主的融合成為了更高維度的存在。
如今它們的原生世界在集體意識眼中，不過是一本尚未完結的書，萬千碎片中的其中一塊，是那么的不起眼，那么的不值一提……
與夢魘領主的融合，讓它們成功脫離了肉身的桎梏，成為了永恒的、超脫時間之外的存在。
唯一讓集體意識感到遺憾的是，即便是夢魘領主這種位于時間裂隙盡頭的強大存在，也只能對這些時間碎片進行觀測，而無法直接對這些碎片本身進行操控。
不過，觀測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譬如現在。
由于融合了集體意識的記憶，這位沉寂于裂隙盡頭的夢魘領主罕見地升起幾分觀測的興趣，于是它好奇地看向那塊有著奇怪特征的碎片，朝里面投影了一只眼睛。
雖然這會導致那塊碎片代表的世界發生嚴重的動蕩，甚至可能直接崩碎……
但是那又怎么樣呢？
在這片虛空內存在無數的時間碎片，數量多到不可計算，只是其中一片損壞破碎，對夢魘領主而言沒有任何影響。
想到這里，集體意識心中不免升起源源不斷的滿足感。
它們成功了！它們是對的！
它們抵達了真正的永恒！
“瞅啥呢，給我看看？”
然后在下一秒，一道人聲毫無征兆地響起。
正在專注觀測時間碎片的夢魘領主突然抖了一下，它猛地轉過身體，發現一道模糊的、不定型的光影正懸浮在自已身邊——對方的身體由一片光怪陸離的色彩組成，流光溢彩的幻影不斷在它身上浮現、又消失，在這片混沌虛無的世界里，只有它被賦予了如此絢爛的色彩。
它靜靜地站在那里，也可能是飄在那里。
由于吸收了集體意識的記憶，夢魘領主幾乎一瞬間就從剛才響起的聲音中聯想到一個人。
方九！
是他！絕對是他！
一瞬間，夢魘領主體內的集體意識慌亂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涌上心頭。
他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他怎么可能出現在這里？！
方九則是環顧四周，快速掃了眼那漫天的碎片，忍不住好奇地問道：“所以這地方就是時間裂隙的盡頭？所謂的高維度視角空間？我好像明白了但好像沒完全明白，你要不解釋一下？還有這些碎片為啥是黑的？”
話音剛落，方九面前的這顆漆黑肉球就以極快的速度沖向虛空深處。
在不為人知的虛空深處，一道無形的旋渦正在扭曲著周圍的一切。
夢魘領主飛快地鉆過這道旋渦，來到另一片虛空世界。
這里同樣存在著大量的碎片，擁有數之不盡的時間。
夢魘領主回頭望了眼那道迅速閉合的旋渦，發現方九沒有追上來之后，緊繃的精神意志稍微安心了幾分，同時體內的集體意識也齊齊地松了口氣。
緊接著無數困惑迷茫驚悚的意識在夢魘領主體內炸開。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為什么方九會出現在這里？他是怎么做到的？”
“還有他的那副樣子，為什么他會變成那副模樣？！”
“他來追我們了！他來替那個世界報仇了！”
成千上萬的意識因方九的出現而不安惶恐，連帶著夢魘領主本身也受到了些許影響。
“夠了！”
最后還是沃倫韋爾作為集體意識的主導站了出來：“我們已經來到了另一片虛空，這里是另一片新的天地，這里沒有方九，他也沒有追上我們，我們現在是安全的……”
“看看吧，這里到處都是時間的碎片，盡管內容和我們過去所熟知的世界不同，但我們的永恒始終不變……說到底只是損失了一片虛空而已，這對我們來說根本沒有影響?！?/p>
夢魘領主的想法和沃倫韋爾相同，但它沒有開口說話的欲望，只是在意識深處贊同了沃倫韋爾的說法。
事實上，哪怕拋開集體意識對方九的恐懼，就連夢魘領主自身也從那道光怪陸離的影子身上感受到了濃濃的不安。
它始終活在虛空里，見過無數的虛空生物，卻唯獨沒有見過剛才那樣的東西。
那到底是什么？
心里帶著些許的迷茫和不解，夢魘領主漸漸冷靜下來，準備觀察四周碎片的情況，看看哪塊碎片會出現裂隙，這樣它就能讓自已的子嗣穿過那些裂隙，進行狩獵。
下一秒，大門被推開的嘎吱聲在虛空中響起。
方九不知從哪弄出一扇門，將其拉開后，再次跨越虛空，來到夢魘領主面前。
“別跑啊，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來著?！?/p>
夢魘領主：“？？？”
集體意識：“？？你從哪冒出來的？！”
或許是因為太過震驚，以至于集體意識下意識就用夢魘領主的本體發出了驚叫。
方九挑了挑眉（其實這會兒已經沒有翻譯器了，但不知為啥他就是能聽懂），回頭指了指自已來時的那扇門，“就正常開門過來的啊，旁邊還有扇卷簾門，不過我嫌要手動拉開太費勁就走的這邊?！?/p>
集體意識：“？？？”
虛空中哪tm來的門?。?！
還有卷簾門又是什么玩意？
再次見到方九，夢魘領主確信自已的感知沒有出錯——這道光怪陸離的影子絕對是這片虛空中最危險的存在。
必須逃跑，必須逃跑！
生存本能在瘋狂發出警告，夢魘領主毫不猶豫地轉過身，一頭扎進虛空深處，尋找著能夠通往其他虛空的旋渦。
幾番沖刺過后，夢魘領主再次逃進一個陌生的虛空里。
然而還不等它環顧四周，它就看到虛空里憑空生成一扇自動門，方九就這么輕輕松松地走了出來。
方九也看出這玩意好像有點怕他，于是伸手說道：“我覺得咱們可以談……”
話音未落，夢魘領主再次轉身逃跑。
看著消失在虛空盡頭的夢魘領主，方九無奈長嘆口氣，然后隨手拉開旁邊的一扇門，走了進去。
夢魘領主瘋狂地逃跑，方九就在后面漫不經心地追。
它們在一片又一片不同的虛空之間移動，無論夢魘領主逃到什么地方，下一秒就必定會有一扇材質古怪的大門被推開，然后一道染遍所有色彩的光影就會水靈靈地走出來跟它打聲招呼。
不知過了多久。
在第一百零三次被方九阻截過后，夢魘領主懸著的心終于死了。
連帶著他體內的集體意識也幾乎絕望，再看向方九時，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已然摧毀了它們的理智。
“為什么？為什么？”
以沃倫韋爾的集體意識和夢魘領主的自身意識同時開口，聲音混沌嘶啞又帶著幾絲人性的恐慌：“你為什么要出現？！又為什么能出現？！”
面對它們的高聲質問，方九稍作思忖，給出回答。
“我出現是為了解決你們留下的爛攤子，畢竟我總不能真的讓一個14歲的小孩和一個玩偶老大爺來承擔所有問題，而且我還挺喜歡他們的，希望明年的年夜飯能加幾個位置。”
方九隨口說著沃倫韋爾和夢魘領主根本聽不懂的話，緊接著頓了頓：“至于我為什么【能】出現……”
話音落下。
方九的身形以極快的速度膨脹、擴大，眨眼間他的身影就超出了虛空，像是突破大氣層般，距離這片虛空越來越遠，同時卻也越來越大，越來越寬。
到了最后，集體意識和夢魘領主再去仰望方九時，已覺得那道光影高不可攀，猶如一粒浮塵在仰望一片星系，它們之間的尺度差距已經接近維度與維度之間的差距。
緊接著，它們看到方九好像做了個伸手的動作，一片海洋般的藍色隨即覆蓋住整片虛空。
下一秒，它們聽到了方九的聲音。
“因為在我看來，你們只是在那些平行光線間的空隙里跑來跑去而已?！?/p>
話音落下。
位于平行光線空間內的方九朝著那片虛空伸出手指。
噗滋一聲。
如同蟲子一般，虛空中的夢魘領主被徹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