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精神是可以磨煉出來的。
至少方九這么覺得。
證據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環死亡中，方九喪失理智的時間越來越少，保持鎮靜的時間越來越多。
他的精神在適應那股惡意的沖擊，但這并非意味著方九能夠無視這份異常沖動，而是【不重要了】
實際上，方九以前錯誤地認為，精神力等同于意識層面的防御力。
一個人對于各種情緒的防御力越強，那么這個人的精神力就越強，強到一定程度時，甚至可以無視某種情緒的發生。
這是錯誤的。
在不干涉神經的情況下，一個人再如何習慣疼痛，也無法真正意義上屏蔽痛覺，該痛還是痛，痛覺本身沒有變化，只是這個人對于疼痛的可接受空間被拓寬了。
防御力不會變化，變化的是“血量”。
這就是為什么方九明明能承受035紫胎之洞的千萬種死亡折磨，卻仍然會出現精神力枯竭的狀況。
他的精神力防御高得離譜，但血量就稍微差了點。
在與【堂吉訶德】的對抗中，方九反復去世，反復與那股涌進腦海的惡意對抗，這個過程會不斷提高方九精神力的上限。
久而久之，方九陷入狂暴的時間越來越短，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多。
直到某一次回溯結束，方九再次受到堂吉訶德【異常】的影響，身體膨脹變形，化作十五米高的綠皮巨人后，那雙猩紅眼珠里開始浮現出清澈的光，隨之露出遺憾的表情。
結束了。
他的精神力被擴增近三倍，于是那股惡意再也無法徹底剝奪方九的意識，甚至無法讓他失神哪怕一瞬。
這時方九就明白，這次臨時練級結束了。
然而，堂吉訶德對此毫不知情，對他來說這是第一次發起沖鋒。
他英勇地騎著戰馬，手持長槍，興奮地全身都在大雨里發抖，活像個熱血澎湃的騎士小說主角。
他期待這頭巨人憤怒地掄砸鐵拳，或是暴躁地奮力跺腳，恣肆地展現那身狂暴肌肉所擁有的非人力量——擊敗這樣一位瘋狂又極具威脅的敵人，才符合他勇武騎士的正義形象。
然后就看到綠皮巨人捏了捏下巴，做了個俺尋思的動作，然后朝前揮了一下手。
堂吉訶德：“？”
胯下戰馬察覺到危險，突然驚叫出聲，連忙朝側邊一跳。
下一秒，堂吉訶德驚恐地看到剛才那塊地皮被瞬間剝離，大約兩米長寬的地面仿佛被削除般原地消失不見。
堂吉訶德看到這一幕人都傻了。
“我印象里巨人不會這招啊！”
壯碩的綠皮巨人咧嘴一笑，沒有理會他的驚訝，翻轉手掌，連接觸感。
雖然好久沒用了，但應該還沒生疏。
觸感瞬間涂抹大半條街道，方九屏息凝神，專注意識，做了一個相位展開。
方九腳下大地的色彩被抹去，化作無色的虛空，隨后荒蕪的暗紫色如同被粉刷上去似的，眨眼間覆蓋整條街道。
堂吉訶德來不及反應，胯下戰馬便驚恐地嘶喊起來，不受控制地跪倒下來，整個身體牢牢貼合地面，依稀還能聽見骨骼血肉破碎的聲音。
堂吉訶德本人也沒好到哪去，他的騎士盔甲肉眼可見地扭曲變形，在恐怖重力的包裹下，盔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里，骨頭關節錯位撕裂，整個人被重力硬生生從馬背上拽了下來，血液從歪曲變形的盔甲縫隙里流出。
說到底，堂吉訶德的能力依賴于桑丘，而桑丘對堂吉訶德的現實扭曲僅停留在【英勇的騎士老爺】的范疇，而在失去了最重要的【弱化敵人】的能力后，堂吉訶德本身的水平能不能打過第二版莉雅（納米裝甲升級前）都是個未知數。
看著連嗚咽聲發不出的堂吉訶德，以及在旁邊明顯被嚇傻的桑丘，方九心中暗嘆這次真是得到了一次大升級。
以前相位展開到重力空間，對方九來說也算是一次不小的消耗。
然而這次的消耗卻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甚至方九還能精確到只將整條街道的地面進行相位展開，并確保重力區域只在街道內生效。
無論是精準度還是強度，全都上升了好幾個臺階。
方九現在特別能理解那種升級流小說里，一心只顧著搞事業的主角……
這種屬性蹭蹭蹭往上飆的感覺確實很令人上癮啊。
“哎喲我去……”
方九正擱那樂呢，一轉頭整個人都驚了。
堂吉訶德早已沒了人形，身體被重力壓縮成一攤肉餅，上面還沾著幾片銀光（盔甲碎片）
滂沱的大雨停歇，方九的巨人身體開始皺縮，褪去身上綠色的皮膚，回到了原本的人型。
理想城角落的街道里，只留下堂吉訶德（餅形態）和癱坐在地瑟瑟發抖的桑丘，以及滿地的雨傘和自行車碎片。
方九湊近瞧了兩眼，覺得這肉餅看著有點惡心，頓時面露難色：“下手太重，這人設都變單薄了……”
說完，方九瞅了眼桑丘，后者跟方九眼神對上的瞬間，便渾身抖了三抖，兩眼向上一翻，大喊了一聲“老爺啊！”然后就四肢張開往后一躺，徹底昏死過去。
“這一個兩個的……”
方九無奈地笑了笑，隨后伸出左手，隔空抓向地上的堂吉訶德（餅形態）
發動回溯。
于是被壓扁的血肉開始膨脹，筋骨發出噗滋的聲響，碾碎的骨骼咔噠咔噠地重新粘合拼組，四處飛濺的鮮血也以時光倒流般的狀態回歸。
看著一團肉餅重新膨脹成人形的過程，方九感覺既血腥又獵奇同時又有點樂。
也就是莉雅不在這，要不然方九肯定要指著復原的堂吉訶德說一句：“看，解壓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堂吉訶德很快就從餅形態變回了人形態。
他完全復原的瞬間，整個人麻木呆滯了一下，緊接著猛地回過神來，慢慢抬起頭，看到了方九那張人畜無害的臉。
“你好。”方九跟堂吉訶德打了聲招呼，微微一笑，“活啦？”
堂吉訶德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再回頭看見早就倒在地上暈過去的桑丘，臉色煞白得跟莉雅機體外殼似的，“你……”
“哎，少說兩句。”方九扣了扣耳麥里的管理局翻譯通訊器，“這玩意翻譯用的是90年代動畫片的翻譯腔，我聽著不習慣，所以接下來我問什么，你答什么，不要講多余的話，不然……”
說到這里，方九朝堂吉訶德伸出右手，比劃了一下：“我可以再把你【壓縮】回去，格式是.rar還是.zip你自已選。”
左手的回溯不會回溯時間，只是回溯物體的狀態。
所以堂吉訶德此刻還清楚地保留著，被重力空間壓碎時的記憶。
堂吉訶德沉默片刻。
他轉頭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桑丘，又回頭看了看表情柔和，貌似沒什么攻擊性的方九，覺得這并不是一個多么艱難的選擇。
“你想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