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鄉(xiāng)事件結束后,經(jīng)過17小時的全球巡游,莉雅成功將星球上所有遭到機械化的事物全部恢復原狀。
太平洋的金屬層悉數(shù)溶解,蕩漾波瀾的碧海重新映入眼簾,鋼鐵荊棘的森林里蕩起清風,山川、河流重現(xiàn)于世,飛鳥的翅膀褪去齒輪,演化出羽毛,北極熊的毛發(fā)變得柔軟蓬松——冰冷堅硬的合金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郁郁蔥蔥,生機盎然的景象。
當冷硬的鋼鐵城池融化,大地長出新生的萌芽,遍地又是一片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美景。
對于管理局中大多數(shù)不知情者而言,這無非又是一場值得載入史冊的異常災難。
災難的最后,是管理局及其合作單位的最高戰(zhàn)力的傾心付出,成功阻止了某人的邪惡計劃,扭轉乾坤,將世界恢復原狀。
然而對于某些極少數(shù)的知情者而言,再看到海潮之上碧波蕩漾的場景時,心里總會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他們心里非常清楚,這些所謂的“自然”其實是“不自然”。
如果美好的事物其實是被“異常”污染的結果,那么追求更加冰冷的真實和自由是否還有意義?
再進一步想。
如果連“美好”這個概念本身,都是被“異常”污染后,經(jīng)過長年累月的影響所誕生的錯覺,他們又該如何去看待自我和這個充滿異常的世界?
他們都在思考,但是沒人知道答案。
……
管理局辦公室內(nèi)。
一名留著褐色長發(fā),身材高挑,穿著正式職員裝的機仆推門而入。
陸玲正端坐在辦公桌前,桌面和地上堆滿了小山高般的文件,此時正對著筆記本屏幕上的文檔內(nèi)容皺眉沉思。
機仆看見陸玲在忙,想著先不要打擾到她,于是準備轉身離開。
陸玲卻出聲叫住她:“有事?”
“我看您在忙。”機仆回頭露出微笑,“可以等您忙完再說,不是什么要緊事。”
“說吧。”陸玲不緊不慢地敲打著鍵盤,頭也不抬地說道,“我聽著呢。”
機仆小姐看了一眼陸玲沉重的黑眼圈,沒有多說什么,來到辦公桌前站定:“是第三分區(qū)的人員變動消息。”
陸玲對此并不意外,點了點頭,“是王小斌的事?”
“是的。”機仆小姐說道,“原任第三分區(qū)分局長王小斌處于嚴重虛弱狀態(tài),經(jīng)由議會多次討論評定,最終選擇采納了您提交的議案,即任命異體特工【華生】作為第三分區(qū)臨時代理局長。”
陸玲敲打鍵盤的動作停頓一下,微微抬頭,“華生的個人想法如何?”
“他的原話是【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機仆小姐笑了笑,“不過他是用哭腔說出這句話的。”
陸玲對此表示萬分理解。
她晉升為副局長當天,看到堆滿整個辦公室的文件時,也差點沒忍住哭出來。
希望華生能盡快適應每天一針活體強化劑的日子。
“你的情況如何?”陸玲端起旁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從莉雅手中獲取的機仆數(shù)據(jù)怎么樣,完整嗎?”
“幾乎沒有損耗。”機仆小姐的體內(nèi)發(fā)出機械部件運轉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又恢復平靜,“僅有小部分數(shù)據(jù)丟失,對我們來說,就像失去了一部分的記憶而已。”
說到這里,機仆小姐露出幾絲難堪之色,“不過,或許是因為莉雅小姐吸收了【魔盒】服務器數(shù)據(jù),莉雅小姐的性質(zhì)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因此在機械倫理方面,我們對莉雅小姐的態(tài)度現(xiàn)在變得有些……曖昧。”
陸玲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在你們看來,莉雅現(xiàn)在的定位是什么?”
機仆小姐咬了咬下唇,心不甘情不愿地說道:“老大或者說首腦,再夸張點,即便說她是【神明】也不為過。”
陸玲聞言明顯怔了一下。
她花了好幾秒的時間來思考【神明】對于機仆的意義,試探性地問道:“她現(xiàn)在持有對全體機仆的控制權?”
“理論上來說,是的。”機仆小姐說話時有股咬牙切齒的味,“雖然莉雅小姐仍然給予了我們完全的自主權限,但如果有必要,她甚至可以讓全世界所有機仆原地跳仨小時廣場舞——還是自帶BGM外放的那種。”
陸玲:“……”
她現(xiàn)在突然有種自家大白菜被豬拱完了的挫敗感。
明明502小隊的隊內(nèi)風氣是摳死皮,薅羊毛,但這回是不是薅得太多了點?
不過轉念一想,這批機仆還是莉雅親自從潘朵彌爾拉體內(nèi)搶回來的,她其實完全可以強制征召所有機仆去飛船里工作,卻還是把機仆數(shù)據(jù)都還給了管理局,還賦予了機仆們完全自主的行動權限。
從這一點上來說,莉雅確實是沒把管理局當外人。
如果陸玲再去計較這些瑣碎的得失,就顯得有點太小肚雞腸,毫無遠見了。
“能有自主權限就行。”
陸玲姑且是安慰了對方一句,“你們就當是多了一個最高領導人,平時繼續(xù)留在管理局內(nèi)工作,而且就算出了什么大事,管理局也會和502小隊統(tǒng)一意見的,本質(zhì)上來說和原來的行動模式?jīng)]有區(qū)別。”
“我知道。”機仆小姐眼睛下斜,小聲嘀咕,“但是認她當老大總感覺會影響賭運……”
陸玲:“什么?”
“沒事沒事。”機仆小姐連忙擺手,岔開話題,“對了,雨果先生已經(jīng)關押收容完畢,關于他的提審……”
“我親自去。”陸玲淡然說道,“在此之前,禁止任何人對維克托·雨果進行審訊。”
機仆小姐剛想開口,卻看見陸玲的眼神變得犀利又凝重。
這份不容拒絕的氣場相當少見,作為常伴左右的專屬機仆,她知道這是陸玲將個人情緒帶進公事中的表現(xiàn)。
機仆小姐略作沉吟:“需要把美狄亞小姐也叫來嗎?”
陸玲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老照片,想了想,“先讓她去502那邊露個面吧,現(xiàn)在的她還不太【穩(wěn)定】。”
機仆小姐聞言點了點頭。
“明白了,我這就去準備一下。”
機仆小姐離開后,陸玲又喝了兩口黑咖啡提神,接著打開筆記本屏幕上的某個文檔。
空白的文檔沒有題目,也沒有內(nèi)容。
陸玲的眼睛里倒映出的,只有最前端規(guī)律閃爍著的光標。
【我們是機械文明】、【無序者才是人類】、【回收計劃】、【世界帷幕】……
回想起理想鄉(xiāng)中得知的各個驚天消息,一個不算成熟,但未來必須要執(zhí)行的計劃逐漸在陸玲腦海中成型。
在其他知情者可能還在猶豫,可能還在思索一些哲學問題的時候,陸玲卻已然下定決心要付諸行動。
她略作思忖,在文檔的標題上敲下幾個字。
【人類反攻計劃】
一段時間的遲疑后,陸玲將這段標題刪除,重新編排順序。
【反攻人類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