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站在主控大廳內，望向斜前方那道鮮紅而熾熱的射線，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這道射線無論是威力還是大小，都遠遠超過先前潘朵彌爾拉成功攔截的那一次。
如果沒有及時進行躍遷，或許“左眼”+“右眼”兩只眼睛同時開眼，對著這道毀滅性的射線來一發“電眼逼人”，也還是未必能完全消解這發行星大炮的威力。
將一整顆行星改造成軍事武器……
“老鄉們還真是做得出來。”
方九心中升起幾分感慨，隨后又不得不長嘆口氣。
地球，真正的地球已經和他所認知的那個地球相差甚遠。
他是舊時代的人類，而非新時代的無序者。
這場文明與文明之間的戰爭，才剛剛開始，無論是陸玲方代表的地球文明，還是人類所代表的無序者文明，兩邊都不可能輕易松手，直到一方被徹底擊潰為止。
這次接觸，只是一個開始。
說實話，方九還是想不明白。
為了生存而掠奪資源，這一點方九當然能夠理解。
可是無序者真的已經到了不掠奪，就沒有資源可用的境地了嗎？
看著宇宙間逐漸消散的赤紅射線，方九忽然感覺到有些奇怪。
“等等，不對啊！”
方九忽然說道，“無序者為什么會開發行星大炮？”
聽到這個問題，楊柳姑娘想也不想地回答：“因為威力大吧，行星內核的能量是相當龐大的，如果能夠進行軍事化改造，就能讓這顆星球成為宇宙中的一個固定炮臺，火力超強的那種。”
“這我當然知道。”方九回過頭，臉上露出疑惑之色，“但是無序者不是缺少資源嗎？那他們為什么寧可將行星改造成大炮，也不去收獲和利用這顆行星上的資源？”
這句話一出口，右眼號主控大廳里的眾人突然愣住，隨后紛紛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對啊！
一直以來，無序者給502小隊的印象，就是資源相當稀缺。
不管是雨果的回收計劃，或者是方九此前獲取的無序者記憶，似乎都在說明一件事。
——無序者正在為了生存，在拼命地掠奪資源。
說不定協助拉爾人培育文明，也是為了在最后收獲的時候分一杯羹。
既然無序者如此缺少資源，那為何寧愿花費資源建造行星大炮，也不愿開采那顆行星上的資源呢？
“確實……不太合理。”
大壯此前都沒怎么說話，這時總算滾出來發巖了，“是因為那顆行星上的資源和他們所需求的資源不匹配？”
莉雅搖了搖頭：“再不匹配也有利用價值，我就這么說吧，連我都能用楊柳的血、大壯的皮、小潘的螺絲和方九的指甲搓個電飯煲出來，無序者那科技水平，想要把無用資源轉化成有用資源簡直不要太簡單。”
方九眼角抽跳兩下，“等會兒，咱家那電飯煲該不會也是你這么搓出來的吧？”
“那不是。”莉雅擺擺手，“那是家里小電飯煲姬們變的。”
方九眨眨眼：“小電飯煲姬……們？”
“輪班制嘛，咱家有楊柳這個大吃貨，每天一頓得狂炫上百碗米飯，小電飯煲姬覺得太累，所以弄了個七天輪班制，每只小電飯煲姬只上一天班，其他時候都是自由行動。”
方九點了點頭：“哦，那確實是得給她們放放假。”
坎蒂絲在后頭聽著一愣愣的。
但是因為這種邪門的對話太多，反正都聽不懂，所以坎蒂絲也沒吭聲，繼續默默聽著。
“總之不可能是資源無用的原因。”
莉雅剛把話題岔開，又輕車熟路地把話題拉了回來，“肯定是有其他【不得已】的原因，讓無序者不得不放棄那顆星球的資源，將其打造成行星大炮。”
方九摸了摸下巴，感覺摸到點思路。
首先這玩意肯定不是為了侵略其他文明而打造的武器，因為行星大炮只存在于當前世界，無法跨帷幕打擊，所以行星大炮并非侵略性武器……
而是防御性武器。
如果真有一個【不得已】的原因，讓無序者必須建造行星大炮這種級別的防御武器，那只能說明一件事。
無序者正在防范某些“外來”攻擊。
方九瞇了瞇眼：“原來不只是資源緊缺，而是內憂外患啊……”
腦海中整理著思緒。
通訊頻段內傳來陸玲的聲音。
“周邊區域內暫無敵軍蹤跡。”
仿佛終于要抵達任務的盡頭般，陸玲悠長地呼了口氣：“現在是投放最終武器的絕佳時刻，我們是時候應該做出選擇了。”
方九想起本次反攻作戰的最終目的，連忙回到艦長面板前，對陸玲問道：“具體要將武器投放到哪里？”
“現在有兩種方案。”
陸玲深吸口氣。
“第一種，尋找附近的軍事堡壘或者殖民地行星，進行武器投放行動——但是我們所躍遷的這片區域，不僅沒有敵軍艦隊的蹤影，也沒有敵軍建筑設施和殖民地行星的蹤影，如果選擇這一方案，我們就繼續對周圍環境進行探索，這個過程說實話，危險系數較大。”
方九也覺得第一種方案不太靠譜。
他們好不容易才處理完危機，這時候必須盡快完成任務，然后返航。
在這里停留的時間越久，留給無序者操作的空間就越多。
速戰速決才是上上之策。
“第二種方案呢？”方九問道。
“就是那個行星大炮。”
陸玲透過窗戶，目光望向宇宙深空遠處的某個位置。
那是方才那道赤紅射線激射而來的方向。
“好消息是，我們能通過分析方才那道射線的彈道，來推算出行星大炮的具體位置，不出意外的話距離并不算太遠，而向它投擲此次的最終武器，也算是摧毀了無序者勢力的一件強大武器。”
“然后我們就能立刻撤退。”方九點了點頭，“我覺得這是最穩妥的做法。”
“同上。”暗紋礦石局長的聲音在方九之后響起，“第二種方法不僅穩妥，而且確實能打擊到無序者的軍備實力。”
格拉萊維的回答言簡意賅：“我們也沒有意見。”
“意見統一了。”
陸玲松了口氣，繼續說道：“那么，開始瞄準，向目標地點投射【末日時光】”
方九聞言一震。
在這個位置直接投射？
他抬頭看向主屏幕，上面清晰地顯示著目標行星——那是一顆被全金屬包裹的，經由改造后的灰色星球。
“發射！”
陸玲冰冷的聲音響起。
維和號戰列艦的旁邊，十幾艘漆黑的護衛艦開始分散陣型，它們下方拖拽著類似鐵鏈的藍色重力牽引線，牽引線的末端，連接著一個巨大的黑色長方體。
隨著一聲悶響，長方體前端的巨型艙門緩緩打開，一枚通體漆黑，造型修長的推進式導彈從中緩緩推出，在內部推進器的轟鳴聲中，導彈被推向宇宙。
下一瞬間，它突然消失不見。
如同被時間高度加速般，整枚導彈眨眼間飛沖出去，它在太空中滑行，外層裝甲板開始一層層向后剝落，露出內部更加精密的結構，而當推進層都被拋棄后，導彈最核心的本體展露無遺。
那是一個僅有數米長的圓柱體，其中心包裹的，赫然是一根不斷動蕩、產生重影的光柱——光柱本身散發著肉眼不可見的扭曲力場，周圍的空間都被它無形地拉扯著。
它以驚人的速度，一頭扎進了目標行星的大氣層。
行星護盾驟然展開，試圖將它阻擋在外。
然而當光柱與護盾接觸的瞬間，護盾表面突然詭異地“溶解”，像是主動將光柱送進了行星內部。
這道光柱與行星表面的金屬層接觸，隨后一道無聲的沖擊波以它為中心，急速爆發開來。
肉眼可見的，沖擊波所過之處，行星表面的景象開始瘋狂扭曲。
一座原本高聳的金屬尖塔，在沖擊波掃過之后，瞬間從塔尖開始剝蝕、坍塌、風化，數千年的侵蝕過程在幾秒內完成，化為一堆銹跡斑斑的粉末。
而緊鄰它的一片峽谷，卻在沖擊波的逆轉下，地面像時間倒流般隆起、愈合，裸露出赤裸的巖層，甚至有遠古植物的模糊輪廓一閃而過，隨即又被迅速逆轉成虛無。
星球的時間開始變得混亂。
過去和未來在同一時刻交織，老化與回溯在同一件事物上呈現。
那些堅硬的板塊和巖石，前一秒還在加速風化成沙，后一秒又凝聚成熔巖狀態——整顆行星的結構在亂序沖擊的影響下，逐漸出現肉眼可見的崩解現象，巨大的、深不見底的裂痕在地殼表面頻繁出現，甚至一度裸露出行星的內核。
最終，整顆行星不可逆轉地自我崩潰，變成一團不斷扭曲、塌縮，遍布模糊的亂序幻影的廢墟。
結束了。
一顆星球遭到了毀滅。
方九在那道光柱里看到了時鐘塔的術法，也看到了幾絲過去那根悖論光矛的影子。
大壯則在其中窺見了靈能的輔助，楊柳和莉雅還注意到【末日時光】對生物也能起效，因為在亂序的景象中，她們曾看見一些長相古怪的生物短暫地出現在視野之中。
很顯然，這是集三大管理局之力，連同時鐘塔以及部分收容異常的力量打造而出的……名副其實的最終武器。
通訊頻段內一片沉默。
明明完成了此次行動的最終任務，卻沒有任何人舉手歡呼。
每個人心里都很清楚。
這只是個開始。
“……”
陸玲坐在主控大廳內，看著那顆支離破碎的星球，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后悠長地嘆了口氣。
“作戰結束。”
陸玲的聲音緩緩響起。
“我們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