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感包裹全身,仿佛墜入無邊無際的深淵,四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沒有什么溫度,既稱不上冰冷也算不上溫暖。
方九在急速墜落,起初速度很快,遠比正常自由落體時要快得多,可隨著時間推進,他漸漸失去了被失重感席卷全身的感覺,慢慢的,他竟是有種在一片虛無中漂浮的錯覺。
他感到自已仿佛置身于宇宙中最荒蕪的地方,在這片遼闊的,沒有上下左右可言的虛無中,思維被悄無聲息地拉長,意識也變得輕飄飄的,很朦朧,像是大夢初醒時的迷茫。
在這里,睜眼和閉眼沒有區(qū)別,由于不存在參照物,甚至看不見自已,以至于方九心里有種自我正在融化的錯覺。
然后在某一瞬間,異常器官突兀地躍動起來——而后,方九的意識才從融化與消解中驚醒,整個人的思維頓時變得清明。
這里是哪?
他在虛無中嘗試移動身體,卻發(fā)現(xiàn)身體動彈不得,整個人好似被包裹在水泥桶里——甚至于他對肉體的感知已經(jīng)消失,整個身體仿佛已不復(fù)存在。
起初方九以為自已是遭到了封閉,因此連接精神,操控觸感,準(zhǔn)備將“染液”涂抹至四周,進行相位展開逃離。
然而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情況不太對勁。
當(dāng)他一如既往地操控流光溢彩的手掌,試圖對四周空間進行相位展開時,卻驚奇地發(fā)現(xiàn)“觸感”無法觸碰到任何事物。
流光溢彩的虛幻之手向前抓去,卻撲了個空,掌心沒有傳來任何實質(zhì)性的“觸感”。
方九整個人懵了兩秒,片刻后恍然醒悟過來。
空間不存在。
哪怕是空無一物的宇宙虛空,方九的觸感都能抓住虛空本身,進行相位展開。
因為空間在那里,即便那里空無一物,空間本身就是空間里唯一的事物。
可是在這片空洞的虛無中,連空間本身都消失不見。
建立在人類個體理解上的立體三維世界在這里并不成立,因此與相位展開有關(guān)的一切,自然也都遭到了封鎖。
現(xiàn)在方九總算明白,為什么龍王拼了老命,寧愿挨方九一頓毒打,都要把方九撞進霧門深處。
它不是為了殺死方九,只是為了“囚禁”他。
用這片無法使用相位展開,無法移動無法逃離的空洞鎖住方九。
“老東西就是陰。”
方九內(nèi)心生出這道念想,默默放棄相位展開這條捷徑。
那么,該怎么辦呢?
在這片連空間都不存在的空洞中,他又能做些什么?
……
神殿大廳中央。
遍體鱗傷的龍王顫抖著撲倒在地。
它皮膚綻裂,血肉飛濺,被炮火直擊的傷口焦黑一片——疼痛刺得它全身發(fā)抖,但它的眼中卻滿是慶幸和難以壓抑的喜悅。
為了方九,它特意打造了一個低維囚籠。
在這個指定的囚籠里,沒有三維立體的空間概念,所有的一切都被壓縮到一個點,這個點沒有高度也沒有長度,這個點里唯一的存在就是方九自已——換而言之,在這個囚籠所代表的宇宙中,整個宇宙的大小就等于方九本身,他不存在任何可以使用相位展開的空間,將被牢牢鎖死在只屬于他自已的獨立宇宙中。
為了準(zhǔn)備低維囚籠,王曾花費數(shù)十世的生命進行研究,為此也曾付出了巨大的犧牲,私下進行過諸多秘密實驗,而在完成這個低維囚籠之后,它也未曾向任何個體透露過低維囚籠的存在。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提防這一天的到來。
雖然不知道能否永恒地將方九困在低維囚籠中,但應(yīng)該至少能讓它拖延到明天早上朝陽升起的時候。
只要【黑箱】誕生,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想到這里,王扭頭望去,正巧看見那臺掃地機器人穿過房間深處的霧門,跟著楊柳一起跳進白箱。
片刻的沉思后,王有些勉強地撐起身體,一瘸一拐地走向霧門。
“……”
布雷爾躲開大虛前端伸出的觸角,反身一尾重重抽打在對方身上,扭身時剛巧看見遍體鱗傷的王,當(dāng)即眼神一凜,急忙就要沖上前去。
龍王腳步微頓,輕描淡寫地瞥了布雷爾一眼。
上百道空間切割襲來,布雷爾瞳孔驟縮,同樣切開空間,強硬抵擋。
一連串的空間火花迸濺而出,布雷爾悶哼一聲,面龐、胸膛、左爪上數(shù)道傷痕綻裂,一時間血花飛濺。
即便如此,布雷爾還是忍著劇痛,向此刻重傷的龍王發(fā)起沖鋒。
可是一頭大虛突然阻攔在布雷爾面前,龐碩巨大的復(fù)合型軀體宛如一面肉墻,完全隔絕布雷爾的視線。
布雷爾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一根粗壯的觸腕便橫掃而至,半空劃過一道圓弧,呼嘯著狂風(fēng)將布雷爾重重砸飛出去。
布雷爾在半空及時張開翅膀,卸去大量力道,再調(diào)整落地姿勢,這才有些勉強地落回到地面。
可等它再抬起頭時,龍王已經(jīng)站在霧門前,準(zhǔn)備鉆入其中。
一股發(fā)自內(nèi)心的疑惑和不甘涌上心頭,布雷爾再開口時,聲音仿佛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王,你到底想做什么?”
龍王的腳步再次停頓。
它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向布雷爾的眼神里充滿了憐憫,“其實我并不討厭你們反對派,畢竟你們只是做法錯了,雖然是誤打誤撞,但你們的方向卻是對的,而我只是在做了真正正確的事。”
布雷爾一下愣住,“什么?”
龍王沒有理會布雷爾,邁著沉重的腳步向前。
穿過霧門的那一刻,仿佛來到一片新世界,背后的喧囂與吵鬧都被瞬間隔絕,四周靜得甚至能聽到自已的心臟在跳動。
龍王一步步來到【白箱】前,伸出右爪,輕輕刮了刮白箱表面沾染的污黑,隨后看向【白箱】中央那格外顯眼的空洞。
空洞內(nèi)部看不見任何事物,是一片宇宙荒蕪般的虛空——剛才莉雅和楊柳就是從這道空洞中鉆了進去,前往【白箱】內(nèi)部。
如今最大威脅的方九已經(jīng)被低維囚籠禁錮,龍王其實并不認為楊柳和莉雅能在里面掀起多大的風(fēng)浪。
但是為了保險起見……
龍王在原地稍作沉思,最后還是下定決心,伸出爪子,探入前方的空洞。
一股無形的吸扯力驟然襲來,龍王放松身體,任由這股力量擺布,緊接著它的身體就被拉伸、扭曲,變成一道狹窄的長條,一點點被吸入【白箱】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