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相位邊界,方九回到白箱之樹前。
雄偉而壯觀的參天大樹屹立于白箱世界中央,清風一吹,葉子便簌簌作響。
它在此地佇立了無數悠久的歲月,總是郁郁蔥蔥,枝繁葉茂,如今也終于要回歸最原始的懷抱。
對相位龍族而言,白箱承載的意義極其深遠,它們誕生于白箱,重生于白箱,但同時也對白箱抱有生死的疑惑。
方九想象著白箱消失后,相位龍族文明內部的爭吵與動蕩,片刻后又搖了搖頭,將繁雜的思緒消去。
正如布雷爾所說,白箱問題不是他應該去思考的,而是留給相位龍族自已去思考的。
如此想著,方九伸出右手,手掌貼上樹干。
熟悉的“吸引力”瞬間襲來。
可或許是因為前兩次方九的“拒絕”,導致這次白箱之樹涌向方九的勢頭明顯減弱。
它好像在猶豫,在斟酌,甚至對方九的態度有種捉摸不清的敬畏。
方九不禁笑了笑:“沒事了,來吧。”
于是下一秒,白箱之樹的表面如液體般流動起來,整棵參天大樹開始內斂、坍縮,朝著方九的掌心蜂擁而至。
方九只覺一股熟悉而親切的非實體性物質鉆進手掌,沖破肉體與精神的間隙,如同洪流般沖進他的靈魂最深處。
再下一瞬間,墜落感毫無征兆地襲來。
方九眼前驟然一黑,接著聽見“噗通”一聲。
他久違地再次墜入染缸。
……
……
迷迷蒙蒙,混沌不清。
全身涌起一種被液體包圍的舒適感,像是溫柔的大手,將方九托在懷中。
跨越時間空間,從宇宙深處被拖拽而出的意識漸漸蘇醒。
方九環顧四周,目光所及之處,是染缸內飄逸流淌的萬千色彩。
繽紛的彩色流光不停翻滾、攪動,流動的染液帶動方九的身體,讓他在下墜途中輕飄飄地、不規則地旋轉。
而在此期間,一些尤其鮮明的【色彩】凝聚成形,以各自不同的姿態纏上方九。
【紫色】絲帶溫柔地纏上脖頸,像優雅而莊重的大女兒。
【藍色】絲帶綁緊左臂,末端一翹一翹的,摩擦方九的肌膚,像活力十足的大兒子。
【綠色】絲帶則輕緩地束在方九腰間,安靜乖巧,十分聽話,像個對父親有重度依賴的二女兒。
方九享受著被色彩絲帶觸碰、撫摸的感覺,這會讓他感到無比安心。
而現在,染缸中色彩的大家庭里即將迎來新的成員。
一團乳白色的物質從染缸中浮現。
起初它在飛舞流動的染液中顯得模糊不清,隨著距離越發靠近,方九才看清它的真正模樣。
那是一個立方體。
掌心大小,類似魔方的立方體。
看到這一幕,方九心中不禁涌起好奇。
“不是絲帶?”
一直以來,被收容的【色彩】都以絲帶的形式出現。
可他面前的這團【白色】,雖然感覺親切,也確實屬于染缸的一部分,卻偏偏不是以絲帶的形式出現。
或許觸碰之后會有反應?
方九想著,伸手觸碰面前的白色立方體。
一股完全有別于絲綢緞帶的冷硬觸感從指尖傳來,在經受方九的觸碰后,它仍然呈現出方正的形狀,不曾改變模樣。
他好奇地來回翻轉這枚立方體,突然注意到這枚白色立方體的表面,竟刻印著大量復雜交錯的紋路。
白色立方體表面呈現出大量凸起的原點,按照某種特定規則排列著,一條條纖細的類似電路的精密回路縱橫交錯,乍看之下略顯凌亂,但仔細觀察又會覺得它們的編排似乎暗合某種數學真理——就像是電腦主板的集成電路,但復雜程度和精細程度要高出無數倍。
不知為何,方九覺得它看起來像是某個精密設備的核心元件。
正當方九這么想的時候,染缸底部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鳴。
像是巨型熔爐啟動的征兆,某種大型機械部件互相咬合,推動活塞時爆發的響動,令整座染缸內的染液都劇烈激蕩起來。
方九只覺耳邊嗡嗡作響,前方視線一片混亂,緊接著黑洞般的吸引力從正下方襲來,像一只無形的巨手抓住后衣領,將他飛速向染缸底部拖拽。
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半分鐘,直到方九后背觸碰到染缸冰冷的底面時,他才從那恐怖的拖拽中解脫。
隨后,一股神秘的力量又將躺在染缸底部的方九輕輕托起,幫助他重新站立起來。
他看見了那臺計算機。
它一如既往地駐守在染缸之底,在黯淡而空蕩的深淵里一刻不停地運行著,數以萬計的機械管道如同爪牙般從它體內延伸出來,隨著某種不可知的運算而隆隆作響。
方九凝視著前方這臺龐大的計算機,目光落在它的屏幕中央。
無法理解的數字在屏幕中滾動,期間不斷有難以理解的符號閃過,似乎在進行某種運算——誰也不知道它到底在計算什么,又為何直到現在都沒有得出結果。
然而這一次,情況和以前卻是有所不同。
掌中的白色立方體突然顫抖起來,朝著前方飄了出去。
它緩緩飄向計算機,而在移動途中,計算機似乎也感應到它的存在,從屏幕下方伸出一條機械觸肢,向白色立方體伸去。
機械觸肢抓住立方體,隨后調轉180°,拿著立方體朝自已的屏幕中央砸去。
“砰”地一聲巨響,計算機屏幕中央暴露出巨大的裂口,蛛網狀的裂痕從中心延伸出來,擴展至四面八方,同時半個立方體也牢牢嵌進屏幕。
方九:“?”
不是,這么粗暴的嗎?
就在方九尋思這個“安裝”方法是不是太直接的時候,白色立方體竟開始慢慢融化。
它并不是融化成液體,而是融化成類似電子數據的信息流,鉆過屏幕上的裂隙,一點點滲進計算機內部。
而隨著白色立方體的消融,破碎的屏幕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復原,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一切便恢復如初。
計算機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整個屏幕閃動兩下,從令人不安的猩紅眨眼間變成了干凈無垢的純白。
下一秒,屏幕中央彈出了一個對話框。
方九瞇起眼睛,想看清對話框里的文字,卻發現這個距離實在看不清,只好邁步向前。
一股粘稠的阻力攔住了他,像在澡堂的水池里走動似的——和上次一樣,方九的意識還無法自如地行動于染缸底部,他尚且需要花費不少的力氣,才能將阻擋在前方的液體擠開,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他這次走得比上一次要輕松得多。
隨著他與計算機的距離越來越近,對話框里的文字也越來越清晰。
直到某一刻,方九終于看清了對話框里寫的什么,同時腳步也不由自主地頓住。
【重置核心已安裝】
【自機體檢測啟動中……】
【發現運行組件缺失,錯誤代碼-0x80093f990】
【當前無法執行世界繭重置進程,缺少2個重要組件】
方九:“?”
他怎么一個字都沒看懂?
出于懵逼和疑惑,方九原地愣了幾秒。
“那什么,能不能說得簡單點?我不是裝機師傅我不懂啊。”
他特別實誠地問了一句。
計算機也特別實誠——它伸出一條泛著冷藍色光芒的電纜,隔著老遠對著方九就是一個掏心掏肺。
方九只覺電纜貫穿了自已的心臟,接著如同打蛋機般旋轉起來,眨眼間就將他的意識攪得粉碎。
……
意識迷迷蒙蒙,混亂一片。
直到頭頂傳來一陣微妙的刺痛,方九才猛地驚醒過來,原地打了個冷顫。
正在偷偷拔方九頭發的莉雅差點被抖下去,急忙抓穩腦袋,一邊問道:“哎,你回過神啦?”
方九眨了眨眼,暫時沒搭理莉雅,而是看了一眼前方。
白箱之樹還在。
龍蛋服務器也都還掛在樹枝上,像成熟的碩果。
唯一不同的是,白箱之樹比起之前要萎縮了三分之一,像是被吸走大量的養分。
雖然還是高聳通天,但已沒有了先前那般如大山般龐大的體格,少了幾分壯觀。
莉雅見方九不搭理自已,又偷偷摸摸剪下方九的幾根頭發,一臉好奇:“你現在是吸收完了?還是吸收了一半?到底啥情況啊,你好歹吱個聲唄。”
方九:“……吱。”
莉雅:“……你是傻逼嗎?”
“不是你讓我吱的嗎。”
方九隨口說了句,然后扶住腦袋,回憶起染缸里發生的事情。
和預想中的不太一樣。
本來以為這次回收的是新色彩,【白色】會和紫藍綠一樣化作絲帶,纏上自已。
結果沒想到【白色】最后的歸屬居然是染缸底部的大型機器。
等等?
“莉雅!”
“咋了?一驚一……哎臥槽你干嘛?”
方九一把給莉雅抓到面前,認真盯著她:“你之前是不是說,白箱的核心是維多利亞從另一臺機器上取下來,改裝而成的?”
莉雅被方九嚇了一跳,虛擬光幕里的小人呆呆地眨了眨眼:“是、是啊……”
“那就對上了!”
方九臉上浮現出幾絲不可思議,“她是從我這取下來的,她跟計算機接觸過!”
莉雅愣了好幾秒,以她的聰明才智一下就猜到了來龍去脈,頓時驚了個呆:“維多利亞去過你缸里!?”
這話聽著怎么那么奇怪。
方九這會兒也不挑莉雅的刺,若有所思地嘀咕,“不管去沒去過缸里,維多利亞肯定接觸過計算機,她取走了計算機里的重置核心,改造成白箱,創造出相位翼龍,而她這么做的目的就是為了找到我——是這么個流程對吧?”
莉雅雖然不清楚方九剛才看到了什么,但她還是能跟上思路,一本正經地分析道:“這么說來,她接觸過計算機,卻又沒有接觸過你,說明當時你和計算機處于【分離】狀態?”
方九聞言一愣:“好像確實是這么回事。”
莉雅疑惑地盯著他:“我現在越來越好奇你以前經歷過什么了。”
方九無奈一笑:“好問題,我也想知道,但在我的記憶里,我一直是個遵紀守法的普通好市民。”
“看來咱們真得想個辦法找到維多利亞。”
莉雅雙手抱胸,目光凝重,沉思道:“她知道的東西很多,我估計找到她,一切答案都會浮出水面。”
方九也有同感。
維多利亞必然解開謎題最關鍵的鑰匙。
侵蝕也好,色彩也好,計算機也好,一切似乎都能從維多利亞口中得出答案。
“對了。”方九突然想起剛才染缸里還有幾個新奇的名詞,試著向莉雅問道,“你對【重置核心】和【世界繭】這兩個詞有什么印象嗎?”
莉雅想了想,“完全沒有。”
方九呼了口氣:“我尋思也是。”
“相比之下,我更好奇你這次有沒有獲得啥新能力。”莉雅戳了戳方九,“你不是每次吸收完【色彩】都會得到新的色彩法則嗎?這次的新能力是啥?說出來我們研究一下。”
“這次好像沒什么新能力。”
“那會不會是全屬性增加了?”莉雅抿了抿嘴,“不可能你吸收個白色除了看個特殊過場cg之外什么都沒了吧?”
“我哪知道,這些色彩一個個都奇葩得很,各有各的性格,而且這次【白色】也沒纏我身上。”
方九嘴上這么說,卻還是愿意聽莉雅的,姑且先試一試。
他試著伸出右手,連接觸感,隨意施展幾個相位展開,沒發現什么新奇的。
精神力沒有顯著提升,相位展開的可控大小和數量也沒有變化,施展起來的觸感……嗯,也和之前一模一樣。
接下來,方九再伸出左手,準備隨便挑個東西發動左手回溯。
然后他就發現情況有點不太對勁。
“嗯??”
當方九嘗試使用左手回溯時,驚奇地發現左手手臂上纏繞著若隱若現的絲帶。
它不只是單單的呈現出絲綢般順滑的藍色,而是藍中帶白,如同藍天白云般呈現出溫柔的色彩。
方九還沒來得及反應,下意識順著這份與平時不同的左手觸感,發動能力。
頃刻間,地面開始扭曲,竟形成一顆混沌的球體,像是與現實暫時分離,球體內部穩定的時空坍縮成奇點,又在下一瞬間如同宇宙大爆炸般迸發。
一連串超高速的變化在面前閃過,幾秒鐘后,球體與現實的邊界漸漸消融。
“哞——”
一頭老黃牛憑空出現在方九和莉雅面前,腳下踩著一個凸起的小山丘,旁邊地上滾著四五根玉米,像是從田野間瞬移過來似的,睜著迷茫的眼珠,疑惑地看向方九。
方九、莉雅:“……”
方九、莉雅:“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