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無邊際的恍惚中漂流了不知多長時間——季薇的理智在消亡邊緣徘徊，承載靈魂的軀體雖然還活著，但精神卻被囚禁其中，像是被一層朦朦朧朧的混沌包裹，在似夢非夢的清醒邊緣掙扎。
她活著？還是死去？
地球是否還安在，侵蝕是否已吞沒了太陽？
季薇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自已聽見了許多外界的嘈雜。
人群在高聲驚呼，混亂與震撼在地表蔓延，星球軌道上方劃過千百萬艘戰艦，引擎如震雷般轟鳴，重裝士兵有序地涌入街道，一座座高塔拔地而起，悠揚的音樂在世界各地響起，于是人群中的混亂漸漸平息，像是平靜的夏日午后，清脆的風鈴在耳邊搖晃。
聽著婉轉而安心的旋律，季薇的理智開始復蘇，慢慢清醒過來。
失焦的機械義眼晃動兩下，像是被注入靈魂的人偶，季薇的眼中逐漸有了神色。
她發現自已坐在一張椅子里，身體雖然沒有被綁著，但除了腦袋之外，全身上下的機械機關動彈不得，像是被某種更高一層的規則鎖定。
環顧四周，一座空蕩的房間內，她的前方擺放著一張桌子和四張大小不一的椅子。
再遠些的地方是一扇巨大的觀景窗，窗外的景象……
季薇的機械義眼慢慢瞪大，不可思議地看向窗外。
風格迥異的建筑廢墟四處漂浮，猩紅的蒼穹上遍布著詭異的黑色方塊，團狀或霧狀的能量體快慢無序地閃爍，一陣激蕩的能量風吹過，拍得舷窗咚咚作響。
空域！
季薇整個人恍惚了一下，試圖調取記憶模組，卻發現自已腦海中根本沒有來到空域的畫面。
就在這時，在常規視野之外，突然響起一道驚呼。
“哎喲我去，你醒啦！”
季薇環顧四周，第一時間沒找著聲源，一低頭才看見一只25cm高的Q版小人在自已腳邊站崗。
小姬器人瞪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盯著季薇看了幾秒，仿佛在確認她的狀況，接著朝季薇問道：“你還記得自已是誰嗎？”
季薇迷茫地看著它，不確定對方想做什么，姑且是點了點頭。
“自我認知正常。”小姬器人眨眨眼，“那你記得之前發生了什么嗎？”
“戰爭。”季薇的機械義眼里閃爍著復雜的光，“人類的戰爭，還有那道光……金黃的光。”
“記憶模組正常，語言模組正常。”小姬器人滿意地點點頭，“喜歡上班嗎？”
季薇：“啊？”
小姬器人正經地看著她，重復道：“喜歡上班嗎？”
季薇眼里的迷茫更深：“誰會喜歡這個……”
“精神理智正常。”
小姬器人又對季薇上下打量五秒，突然特別高興地笑了起來，“那你在這等著哦，我去叫人~”
這只25cm的奇特機械生命離開了，出門前季薇還聽到她在低聲歡呼“終于能去打牌”之類的話，活蹦亂跳地消失在視野中。
大約過了五分鐘，房間大門再次敞開，四道身影陸續走了進來。
這次季薇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四道身影，兩名疑似人類但明顯不屬于正常范疇，一個是來自X109172號宇宙的海星文明個體，另一個則是某種大型硅基生命。
季薇眼里浮現出一絲了然——她終于知道為什么這四張椅子大小各不相同了，顯然是提前為它們準備的。
但真正讓季薇臉色變化的，是她從這四名個體身上嗅到了相似的味道。
【賜福】的味道。
在季薇嚴肅的目光中，陸玲和其他“陸玲”們分別落座。
其他三位“陸玲”都沒有開口，而是各自保持沉默，目光如同精密的尺表儀器在季薇身上來回丈量。
陸玲則是輕描淡寫地掃了季薇一眼，淡淡道：“你好，無序者的領袖，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你是機械人類那邊的……”季薇頓了頓，又看向陸玲旁邊那名較為年長的女性，“或者你才是？”
簡國主搖頭否認：“我們并未參與這場戰爭，只是作為同盟出席你的審判。”
審判。
想想也對，戰敗即是罪人。
可是想到人類文明的處境，季薇又覺得這場審判毫無意義：“當黃袍褪去，留給我們的只有滅亡，侵蝕會代替你們做出審判，你們又何必多此一舉？”
“看來你的記憶并不完全。”陸玲似乎明白了什么，“【黃袍】褪去之后發生了什么，你知道嗎？”
“侵蝕會瞬間擊潰邊疆防線。”季薇有些疑惑地開口，“積蓄的侵蝕會在半日內沖進太陽系，人類文明將付之一炬——而在兩天后，侵蝕末日會吞噬宇宙里的最后一片空間，然后這條世界線將永久消失……不是這樣嗎？”
“對了一半。”陸玲說道，“你們所在的宇宙確實已經消失了。”
季薇皺眉：“另一半是？”
“無序者文明還在。”
說起這件事，陸玲就有點頭疼地扶了扶額，“或者說得再得再通俗點，你們的太陽系還在，被不那么完整地轉移到了空域。”
季薇：“？”
機械陸玲跟卡殼一樣，腦袋僵硬地歪了一下。
各位管理局局長看到這一幕都倍感欣慰——對，就是這種反應！
陸玲輕輕按下桌旁的按鈕，屬于太陽系的虛擬投影在桌上浮現，包括行星軌道和相對位置都被清楚地標記在上面。
“這里是距離龍族領地2.4光年的一片空地。”陸玲不緊不慢地開口，“說是空地，其實是一片大型真空區，是相位龍族過去測試各類武器的場所——它們對著這里轟炸了一百二十多個紀元，最終炸出了這樣一片真空區……”
簡國主幫忙補了一句：“因為已經過了很久，輻射殘留已經所剩無幾，雖然還留著一些，但對你們高度義體化的身體來說毫無影響——這里正好適合作為你們的新家……”
“等一下。”
季薇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沉聲打斷道：“你們的意思是說，整個太陽系都被移動到了空域？”
“不是整個。”陸玲糾正道，“木星和土星不在這里——它們作為高威脅武器被我們回收了，但是空域內幾乎沒有彗星和小行星，地球不用擔心失去它們后被星體撞擊。”
季薇看向前方桌面上的星圖，確實沒有了木星和土星這兩顆行星大炮的蹤跡。
“可是……”季薇的語氣有些不可思議，“移動太陽系所需求的技術和能源是不可估量的……而且等一下，在移動過程中的損傷呢？”
“沒有損傷。”陸玲淡淡道，“硬要說的話就是對當地居民的精神沖擊有點大，目前各大管理局的記憶修正小組都在加班加點干活，相信他們很快就能完成民眾的……精神安撫工作。”
季薇不吭聲了。
她沉默地注視著星圖，腦海中浮現出在理智深處看見的，那團不可名狀的混沌之影。
“是……他嗎？”季薇不確信地問道。
陸玲朝季薇點了點頭。
“我想也是。”
季薇無奈地笑了一下，笑聲里帶著些許苦澀。
作為親眼見證過“祂”的內在的人，季薇深刻地明白，那絕不是用常理能去揣測的存在。
片刻沉默后，季薇慢慢調整好心態，機械義眼里的光越來越清晰。
人類文明沒有被侵蝕末日吞噬，這是個好消息，但未來仍是一片迷霧。
“我們會淪為階下囚嗎？”季薇直截了當地問道。
“會。”陸玲也直截了當地回答，“我從他口中得知了你們的過去，但這對我們來說……沒有意義。”
季薇臉色平靜：“我知道。”
戰爭和入侵都是由無序者發起的。
不管無序者過去有著怎樣的遭遇，他們屢次三番的侵略都是鐵打的事實。
他們需要付出代價。
“你們的管理局高層正在被我們清洗。”
這次說話的是格拉萊維。
這位海星“陸玲”的觸腕微微地卷曲著，中心區域部分的眼珠里透著冷酷的光，“掠奪與軍國主義思想最嚴重的一批無序者已經被【處理】，剩下的無序者還在考核與觀察中，除此之外，一些基層狂熱分子也遭到了處決……坦白來說，你們這次會死很多人。”
季薇的眉眼垂了下來，對這份裁決沒有異議，只是問道：“民眾呢？”
“它們也需要接受觀察和評判。”陸玲的語氣里沒什么感情，“它們可能沒有犯下什么罪過，但他們受到的思想教育決定了我們想要接納它們并不容易，有些事情只能靠時間來解決，而在此之前，你們無序者都不會享用完整的常規公民權利。”
季薇沒有說話，依然默許。
“還有這些——”
陸玲伸手抓向背后，從空間裂隙里掏出一摞厚厚的文書合同，將它們壘在季薇面前。
季薇一看就知道這些是戰敗條約。
就像過去世界大戰里戰敗的那些戰敗國一樣，它們必須要簽署非常嚴苛的書面條約，履行上面書寫的戰敗國義務。
就像方九所說的那樣，這是一場人類與人類之間的戰爭，戰敗后簽署條約自然也是人類戰爭的一環。
恐怕不管是無序者的技術、材料、工廠以及人才，全都要受到陸玲等管理局勢力的掌控。
“我會簽的。”
季薇對此沒有什么猶豫，只是抬起頭，望向陸玲的眼神里帶著些許懇求，“我只想知道我們是否能活下去。”
陸玲認真地想了想：“我想是可以的。”
“但空域里不存在能供我們活下去的大量合金。”季薇盯著陸玲，“現在我們只剩下一個太陽系了，而我們的文明發展和個體生存已經離不開納米金屬，難道你們還要反過來，給我們提供生存原料？這可不是一筆好買賣。”
“我們會給你們提供納米金屬，而且數量多到你們不敢相信。”
陸玲發現季薇在聽完這句話后立刻皺了眉頭，于是笑了笑：“如果你不相信的話可以在簽完條約后親自去看看——那個人正在做一些不可思議，甚至可以說驚世駭俗的事。”
“那個人……”季薇再次想起方九，忽然感覺這個話題有點不太對勁，“他又在做什么？”
“一些嘗試。”
陸玲看向桌面上的太陽系投影，“簡單來說……他在嘗試給你們手搓一個微型宇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