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一座沒有正式編號的孤島上。
三艘巨型工程艦懸停在島嶼上空,尾部推進器噴出的藍色焰流把海面吹出一個巨大的凹陷。
艦體下方的艙門全部敞開,數以千計的工程機器人像蜂群一樣涌出,拖著銀白色的金屬構件在半空中快速拼接,齒輪咬合的聲音被海風吞沒,只有偶爾迸發的電焊光芒在海色中一閃而逝。
宏觀棱鏡炮。
這是管理局利用088號異常特性制造的最強常規物理武器。
它的核心是一塊直徑十二米的透明棱鏡,此刻正被八條機械臂小心翼翼地安放在炮臺基座上——棱鏡表面流轉著彩虹般的光澤,每一次折射都讓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仿佛將時空化作箭矢的大型反曲弓。
透明棱鏡剛剛鑲進基座中央,炮臺的支架就開始在島嶼上迅速延伸,銀白色的金屬骨架像藤蔓一樣攀爬蔓延,最終在礁石的最高處凝固成一座近百米高的巨型結構。
與此同時四座聚能陣列在炮臺周圍鋪開,陣列之間的能量導管像血管一樣連接著炮臺核心,隱約能聽見某種低頻的嗡鳴在巖石深處震動。
最后的校準工作在三分鐘內完成,所有機仆撤回艦船,工程艦隊齊齊升空,為炮臺讓出射擊角度。
很快,海面上只剩下那座銀白色的巨型結構,孤零零地立在礁石上,巨型炮口對準島嶼另一端的某個方向。
楊柳就站在那里。
她站在島嶼的最東端,腳下是潮濕的沙灘,背后是無垠的海面。
海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白色的衣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陸玲就站在楊柳身邊,看著這一幕,一時間感覺挺難繃的。
想想吧,一整天陰郁emo的大姑娘突然就讓管理局拿tm黑科技大炮轟她,理由是她試圖用強大的沖擊打破虛假世界的屏障——這聽上去跟那些整天說房梁喜歡吊著她,想從30樓向下肘擊水泥地,去國道跟重卡拼力氣,還想下河底跟屈原開party的人沒啥區別。
也就是這話陸玲沒好意思說出口,不然楊柳高低得來一句——這手法在502小隊里算清淡的。
而更難繃的是,陸玲居然信了。
“我覺得我可能瘋了。”
陸玲雙手插在外衣兜里,臉色復雜,聲音聽上去有點別扭,“我居然相信了你那些離譜的話。”
“離譜嗎?我覺得還好呀。”楊柳吹著海風伸了個懶腰,然后在原地拉伸胳膊肌肉,“前面那些事我還沒說呢……不然在正式開始前我跟你講講?”
陸玲臉色一下正經起來:“倒也沒這個必要。”
咋說呢,她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
如果聽了楊柳講的故事,她的世界觀大概會崩成八九十塊。
想到這里,陸玲的目光不禁落在楊柳身上。
她還在拉伸自已的身體,做著熱身運動,臉上寫滿了興致勃勃的躍躍欲試,嘴角從剛才開始就微微上翹,似乎在期待某些好事發生。
現在的楊柳,和匯報里那個總是無精打采的異常編號小龍人簡直大相徑庭。
似乎是發現陸玲的視線,正在弓步拉腿的楊柳回過頭,對陸玲眨眨眼睛,特別燦爛地笑了一下。
陸玲愣了愣神,表情突然間有些復雜:“你好像……變了很多。”
“有嗎?”
“你沒有像報告里說的那樣社恐和陰郁,反而很開朗。”陸玲頓了頓,“而且你的思維模式也不像一個研究員,更像一個常年在異常收容前線奮戰的老牌特工。”
被陸玲狠狠夸了幾句,楊柳姑娘高興地嘿嘿笑了兩聲。
“我只是在模仿某個人而已。”
楊柳說著,眉眼微垂,腦海中浮現出某人的身影:“我只是常常在想,如果是領導在的話,他肯定會這么干。”
陸玲疑惑:“領導?”
“是一個很好的人。”楊柳認真地想了想,“他超級厲害,特別關心我們,辦事的時候總能找到奇怪但有用的角度,有豐富的去世經驗,是最好用的人型自走探測器,而且人脈超廣,職位超多,最近還在海星文明那當主神呢。”
前半段陸玲還能勉強聽懂,但是從“豐富的去世經驗”這句話開始,后面她是一個字沒聽明白。
好在她也沒時間研究這段話了。
“全系統,充能完畢。”
技術員的聲音在艦橋里回蕩,“棱鏡穩定,聚能陣列輸出功率100%,目標鎖定完成。”
耳邊傳來艦船上技術員的聲音,陸玲轉身看了一眼楊柳。
楊柳沒有回答,只是笑著朝她比了個大拇指。
陸玲嘴角抽了抽,無奈地笑笑,默默離開現場。
于是孤島上只剩下站在海灘上的楊柳,以及那宛如巨人般屹立于礁石之上的宏觀棱鏡炮塔。
海風仿佛也識趣地安靜下來,一片寂靜之中,楊柳雙腿微微分開,扎出一個不咋標準的馬步,手攥成拳頭,垂在身體兩側,接著朝前方黑洞洞的炮管點了點頭。
她已就緒。
艦橋上很快響起管制員的聲音。
“發射倒數計時,5……4……”
“3……”
“2……”
“1……”
“發射。”
一道白光從炮口涌出。
宏觀棱鏡炮把所有的能量都轉化成了純粹的物理動能,連空氣都被壓縮到無法傳導聲波,所有的動能化作一道白光,恐怖的能量洪流從島嶼的一端急速沖向另一端。
楊柳甚至都來不及眨眼,只覺沖擊像一堵墻砸在她身上,不可思議的能量洪流與她的身體碰撞,迸發出激烈的火花,以至于那無往不利的軀體都被震退數十米,全身骨骼都在咔噠咔噠作響。
但真正感到不可思議的還得是艦橋上的船員。
因為他們看到楊柳的腳步定了下來。
在宏觀棱鏡炮的最高效率輸出下,楊柳只在最初被擊退了一段距離,隨后仿佛適應了這股沖擊,硬生生頂著狂暴的能量洪流,邁步向前,與宏觀棱鏡炮直接對抗。
“我勒個臉接宏觀棱鏡炮啊。”
一名工程艦船員目瞪口呆,“這tm是碳基生物?”
艦橋上安靜無聲,所有人面面相覷,眼神里的震驚整齊一致。
楊柳自然沒時間在乎上面人的反應,她只聽見自已的骨骼在嘎吱作響,聽見血液在血管里急速奔流,聽見遠處棱鏡炮過載充能的噪音。
然后她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那是一種細微的、像是玻璃碎裂的聲響。
狂暴的能量火花中,楊柳努力睜開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正在碎裂,大量裂紋從她腳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它們并非存在于物理層面,而是“現實”本身正在破碎——透過那些細微的裂紋,她看見的不是海水和巖石,而是某種更底層的、灰白色的底色。
楊柳心想果然是可行的。
模擬現實需要算力,需要大量甚至可以說無法估量的算力。
【橙色】最關注的必然是方九,為了不讓方九察覺到異常,模擬分配的算力必然是最多的。
與之相對的,自已這邊被分配的算力更少,為了不露出破綻才不得不封鎖空域。
換而言之,如果能讓【橙色】算力過載,就能打破這片橙色現實。
而用超規格的物理撞擊來拉爆算力,是楊柳想到的最簡單最快捷的辦法。
——簡單來說,就是炸服。
“現實”在崩潰。
遠處的指揮艦還在,三艘工程艦還在,但它們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像信號不好的電視畫面,邊緣處也開始出現細碎的殘像……艦橋里有人驚呼,有人在大喊她的名字,但那些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漸漸的,楊柳四周浮現出橙色的迷霧。
這是模擬世界的底色,一直以來都隱藏在模擬世界的最深處,直到此刻才暴露出來。
但就在裂紋不斷擴大,橙色現實即將破碎之際,楊柳忽然看見周圍的橙色濃度急劇上升。
楊柳臉色一怔。
不斷擴大的現實裂痕又開始回溯,仿佛一股來自遙遠彼方的力量在強行干涉進程。
楊柳很快就明白發生了什么。
——“維多利亞”在干涉算力分配。
短暫的愣神后,楊柳快速伸出手,用力扒住前方的現實裂痕。
然后她把臉湊了上去,開口大喊。
“領導——大壯——莉雅——小潘——”
“幫幫忙啊——!”
……
……
地底世界,暗紋礦石管理局總部。
特里翁剛剛通過調查員考核,即將被授予一級調查員勛章。
這是它管理局調查員生涯的第一步,也是至關重要的一步。
然而,就在一名管理局特工來到特里翁面前,即將為它授勛時,特里翁核心區的眼球突然劇烈顫抖了一下。
一道來自其他世界的遙遠呼喚,穿透橙色現實的隔離,來到它的身邊。
“幫幫忙——”
“幫幫忙啊——”
“大壯!”
下一秒。
它看見四周的景象激烈搖晃起來,授勛室內出現大量虛影裂紋,就連身邊的同事也變得形體扭曲,輪廓模糊,像是渲染出錯的畫面,支離破碎,如夢似幻。
但這一切只持續了一瞬。
一瞬之后,所有異常景象都仿佛幻覺般消散。
“特里翁,特里翁。”
一塊特工礦石輕輕撞擊面前的新兵,語氣嚴肅:“你在發什么呆?你的入職宣誓呢?”
特里翁慢慢緩過神,腦海中回蕩著方才那道呼喚,以及伴隨那道呼喚而涌現出來的,潮水般的記憶。
片刻過后,這塊年輕的調查石慢慢抬起眼睛。
“報告長官,我剛才想起了一些事。”
特工石疑惑地看著它:“你說什么?”
“我想起了我還有另一個名字。”
它靜靜地看著面前的特工,突然褪去新兵的青澀和緊張,眼神里充滿了歷經滄桑的穩重,“我叫大壯,長官。”
不等特工石開口,大壯就平靜地補充道:“請幫我聯系一下分局長,順便告訴它——接下來,我將揭示我們種族誕生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