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后的城市暗了。
四周街道空蕩，相鄰的便利店早已熄燈，唯有一棟方形建筑通體透亮，像一塊發光的玻璃匣。
梧月廣場里的幾十扇商鋪自動門全數敞開，里面亮著燈，卻不見人影，停擺的扶梯如同僵硬的脊椎橫貫樓層，黯淡的圣誕樹了無生氣地立在道路旁，似乎還沒來得及搬走。
殘秋的冷風刮過中庭，捎來獨屬夜晚的寂靜。
方九站在商場中央，仰望頭頂華麗的玻璃燈盞，心頭涌現出奇妙的感覺，
明明這座市內最著名、客流量最大的商城仍處于運作狀態，但卻看不見游客和商家老板，周圍安靜得只能隱約聽見中央空調在運轉，還有角落里塑料綠植的葉片被輕輕吹動摩擦墻壁的聲音。
方九扣上大衣的紐扣，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02:33】
凌晨兩點半，確實是許多商家關店走人的時間。
但梧月廣場里不乏燒烤、漢堡等營業時間持續至次日早晨、甚至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的店鋪，平時偶爾也能見到大半夜沒睡覺跑來廣場喝到天亮的上班族或者放假的大學生。
結果現在這里一個人都沒有，仿佛整座廣場都在為方九限時開放。
“這就是管理局的大手嗎？”
方九感慨著，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視線在周邊掃了一圈，最后在一家玩偶店的門口看見了身穿黑色套裝的華生。
華生正蹲在玩具貨架前，目光凝重地打量著這些卡通毛絨玩具，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多次收回，反復幾次過后，眉頭不由得皺起，整個人糾結得不行。
方九好奇湊了過去，試探性地問了一嘴：“給女兒挑禮物呢？”
“什么？”華生猛地打了個激靈，回頭看到是方九而不是夏洛特，這才松了口氣，“我沒女兒，我就……看著玩。”
“喔~~”方九是懂的，“你好這口？”
“怎么聽你說得我像是有特殊癖好一樣？”
華生眉頭皺得更緊，隨后從貨架上挑出自己盯了半天的鯊魚玩偶，拿在手里掂量兩下：“我只是看到這個玩偶跟我們分局長很像，所以多看了一會兒。”
“你們分局長？”
方九以為自己聽錯了，指了指華生手里的鯊魚玩偶，“你們分局長也不是人吶？”
“什么叫‘也’……”
華生本想糾正方九的措辭，但考慮到方九的身份，又覺得這個‘也’字用得很精髓，“你之前不是提到過【異常】轉正的經歷嗎？我們分局長就是其中之一，它以前也是一個編號異常，不過后來改邪歸正還幫管理局破了幾次大案子，兩年前被調來這里升職成分局長了。”
“鯊魚當分局長，還是個編號異常……”
方九嘗試腦補一下畫面，想象一只鯊魚在某片白色研究所里穿著白大褂指揮各種特工忙上忙下，感覺有點過于超現實了。
但更超現實的是方九隨后腦子里蹦出的另一個念頭：“那你們分局長平時吃什么？不會每天隨機挑選一名幸運同事咬兩口吧？”
“我們第三區的工作人員里沒有消耗品。”華生幫著自家分局長解釋道，“而且自從分局長轉正以來，它就改吃素了。”
方九聽得一愣一愣的。
鯊魚還能改吃素？
那胃口能調整過來嗎？
“以后有機會，你可以親自去見見他。”
華生淡淡地笑了笑，把鯊魚玩偶揣進口袋，又想到自己還沒付錢，于是走到玩偶店的收銀臺前掃碼轉賬，一邊輸入密碼一邊說道：“對了，剛才老福發消息過來，說是在做重力炮最后的微調，你們那邊呢？”
“我問問去。”
方九走出玩偶店，回到空蕩蕩的商場中庭大廳，盡量拉高分貝地扯了一嗓子：“莉雅！！怎么樣了？”
呼喊聲在空蕩的方形建筑內回蕩，而像是要回應方九的呼喚，某塊縱貫四層樓的大型LED屏幕上閃現出無數密密麻麻的黑白斑點，大量躍動的像素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拼湊出一道十幾米高的人影。
來自異世界的金發魔法師形象躍然出現在熒幕上，與先前不同的是，此刻的莉雅就像替代掉廣告牌上的女明星，無論是形象大小、高清程度全都上升了數個級別。
“在弄呢在弄呢！”
在擴音器的加持下，莉雅的聲音被成倍增幅，來自異界魔法師的聲浪在整座廣場內回放蕩漾。
莉雅本人似乎非常滿意現在的效果，臉上掛著清爽的笑容：“我剛在前兩層的電路里走了幾圈，基本沒什么問題，接下來準備走第三層，進度快著呢，你別催別催。”
看著曾經的小不楞登20cm成長為現在的虛擬女巨人，方九不禁有些恍惚。
莉雅就是方九的第四方案。
具體操作很簡單。
如果管理局提出的前三個方案全都因意外而失效，那就讓莉雅來嘗試進行第四次壓制。
壓制的手段……就是魔法。
按照莉雅自己的話來說——只要給她充足的時間、空間、魔力以及施法材料，她就能制造并發動一個能夠短時間暫停目標生物的大型拘束魔法，而這類魔法曾經還是莉雅在魔法大學里的主攻專業，是莉雅最擅長的領域。
她甚至曾經用這類魔法拘束過三條發怒暴走的赤龍，在帝國保衛戰中立下汗馬功勞，所以才能在政審沒過的情況下，破例成為了一名宮廷魔法師。
巧合的是……
滿足時間、空間、施法材料和魔力的地方，還真有一個。
就是方九如今所在的梧月廣場。
眾人驅車趕到廣場時才晚上十點，而編號201則會在次日隨機出現。
只要在編號201出現之前，讓莉雅在梧月廣場內找出一片空地，架設起魔法陣，再將整座廣場的電力悉數轉化為魔力，激活魔法陣，就能將隨后出現的編號201牢牢束縛原地。
這是只有莉雅才能做到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異常】方案。
然而看到莉雅嘴角那壓不住的笑意，方九心里終究有些不安，出聲提醒道：“你正經點弄，千萬別沉迷當下無法自拔啊。”
“知道知道，我正經著呢。”莉雅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誰也不知道那個編號201會在什么時候殺回來……是吧？但是現在才凌晨兩點半，出現的概率不大，與其擔心他現在殺過來，不如擔心他晚上11點才出現——那你就得再熬一整天，我看著都嫌累。”
方九吧咂兩下嘴，覺得確實是這個道理。
他昨天下午睡了一覺，但后來由于被莉雅吵醒，這一覺睡得也不踏實，照理來說這個點怎么也該困了。
但可能是因為即將與砍頭鬼進行最終對決，方九現在反而還處于興奮狀態，身體完全沒有向大腦傳遞任何休息的需求。
方九尋思自己這狀態再熬個半天應該不是問題，但真要熬到晚上11點，期間只能坐在這無人的商場里閑逛，沒事最多就刷刷手機……光是想象這無聊的程度就讓他打哈欠。
所以現在方九對待編號201的心情很矛盾——又怕它現在來，又怕它等會不來。
方九搖了搖頭，走到自動售貨機前買了一瓶水，坐到旁邊的長板凳上，擰開瓶蓋喝了兩口。
這時華生也走了過來。
他看了兩眼方九，原地猶豫片刻，最后還是坐到了方九身邊。
方九意外地看著這位管理局特工，眨了眨眼，“咋了？”
華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胸前掏出一包軟中華，抖了兩下手腕，晃出一根煙，遞給方九：“抽嗎？”
方九搖搖頭，他沒這習慣。
華生“哦”了一聲，把煙叼在嘴里，自己點著火，仰頭吸了一口。
他扭過頭，把煙霧朝遠離方九的方向吐出去，接著瞇起眼，壓著嗓子問道：“你之前說……你在擁有異常能力之前，從來沒跟那些牛鬼蛇神之類的東西打過交道，是嗎？”
方九看出華生是想閑聊，打發時間，順便確認一下自己的情況。
這些表層信息方九早就透露過，所以現在沒什么好藏著掖著的，“交道是沒打過，但我以前看到過。”
“看到？”華生來了興趣，扭頭看向方九。
“是啊。”提起這件事，方九自己也覺得奇怪，“我在遇到莉雅和那只鬼之前，眼里經常能看到一些臟東西，有些時候是人的臉皮，有些時候是吊死在窗外的鴕鳥，有些時候是更稀奇古怪的東西，它們的共同特點就是看得見摸不著……我吃了醫生給開的藥，沒什么用……然而自從我遇見莉雅之后，我就再也沒看到這些怪東西了。”
“正常。”華生仿佛見怪不怪，“有些人從小就有特殊的靈視，透過靈視所看見的并非真實，而是異常現象留下的殘響，等到他們正式跟異常接觸過后，這份靈視就會消失，轉而表現為對異常現象本體的高度敏銳感知——畢竟他們遇到過真貨了。”
“還有這種說法……”方九的異常知識再次得到補足，又問了一句，“那一般什么樣的人會突然擁有異常特質，或者因為什么樣的原因，人才會變成異常？”
“變成異常的可能性很多，這至今是我們管理局的重要研究話題。”
華生快速抽完了煙，丟到地上踩滅，“目前可以確定的是，很多編號級【異常】會散布【污染】，部分異常個體就是因為接觸到其他異常留下的模因，所以才會發展并表現出異常特質。”
方九想起了染缸，想起了染缸底部的巨型機械，覺得自己的異常特質很可能是由它們賦予的。
可它們又是些什么東西呢？某種編號級異常？還是更加混亂未知的特殊存在？
現在還沒法給出定論，但想到之前有關編號201的報告……或許管理局收錄編號異常報告的檔案室里會有線索？
方九思考著這些問題，再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03:11】
夜晚還很長。
方九吐出一口氣，耐心地坐在長椅里，等待那只鬼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