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從魔法陣中央撕裂而出。
一道細小的，僅有針尖大小的的黑點突兀地出現在空中。
在徹底寂靜的世界里，黑點毫無征兆地瞬間膨脹，變成一道直徑二十米的黑色空洞。
魔法陣中央的符文鏈條突然繃斷，隨后仿佛受到拉扯般偏離預定軌道，被蠻橫地拽入空洞深處。
教學樓在顫抖，并非是寒冷般的戰栗，而是仿佛被連根拔起前的劇烈震動。
方九抱著莉雅，忽然聽到頭頂鋼筋變形的吱呀聲，下意識后退兩步，發現天花板的墻面正在綻開無數的裂痕。
下一秒。
方九親眼看到教學樓的頂層天花板被龐大的吸扯力硬生生掀飛，風浪發狂地沖進樓內，耳膜里瞬間灌滿類似火車碾過頭頂的轟鳴，面前的地板突然豎直起來，脫離地心引力地逆飛升空，教室里的桌椅全都被撕成碎片，仿佛流星雨般被卷進這場逆重力的風暴之中。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暴露在天空中黑色空洞。
以前方九聽說過，黑洞的重力能夠捕獲光線，這才使得它被取名為黑洞。
盡管這玩意被莉雅稱作空間蝕洞，本質上與黑洞不同，但兩者之間的性質絕對有所相似。
現在懸浮在他頭頂的，與其說那是一顆【黑】洞，不如說那是一顆【虛無】之洞。
方九從中窺視到的并非是真正的黑色，天空就像是缺損了一塊組織，里面沒有顏色，因為空間被削除后的另一端沒有其他事物，只有最為純粹的虛無——這份視覺不像是用黑色的布蒙住你的眼睛，更像是眼球直接失去了視覺功能，就跟先天性失明的盲人看到的東西不是“黑”，而是“無”。
這顆代表虛無的空洞正在肆無忌憚地吞噬一切。
地板的碎片、撕成條的墻皮、破碎的桌椅……所有的事物在接觸空間蝕洞的輪廓時就干凈利落地消失不見，既沒有被磨碎成齏粉的過程，也沒有發出吱吱呀呀的噪聲，比水滴墜入海洋還要平靜——當水珠落地下時，海面還會蕩起微小的漣漪，而現在就連這份漣漪本身都被空間蝕洞吞噬。
方九震驚于這份奇妙而又恐怖的景象，原地愣了不到半秒，一陣野蠻的引力便抓住了他的腳腕。
地心重力在這份引力面前形同虛設，方九整個人瞬間倒飛而起，感覺自己就像海嘯狂潮里的一株海草，根本無力反抗這股超乎常理的力量。
可就在方九即將被卷入引力風暴中的前一刻，影子忽然抓住他的雙腿，憑借同樣超乎常理的力量強行阻止方九被吸入其中。
方九回頭一看，發現楊柳這姑娘也還堅挺著沒被引力扯離地面——她剛才拼盡全力地把手里的楊樹重新插回地面，兩只手扒拉著楊樹，在引力風暴里勉強撐著沒被掀飛。
“方九！”
懷里的小機器人這時大聲嚷嚷起來，或許是因為電力消耗太大，莉雅的聲音帶著些許失真：“你說的辦法呢！別愣著，趕緊干啊！”
其實不用莉雅提醒，方九早就在做了。
只是和尋常人所想到的辦法不同，方九在執行計劃時所使用的不是肉眼能夠看見的表象動作，而是看不見摸不著的精神力量。
他抬頭望向虛無的空間蝕洞，精神力高度集中，與那神秘莫測的“觸感”相互連接。
熟悉的感覺涌上心頭，四周環境的各種“屬性”經由觸感傳遞到方九體內。
而當觸感與空間蝕洞接觸時，方九明顯感到一股劇烈的脹痛在腦海中炸開，極端沉重的痛感壓迫神經，給方九的精神力承受帶來了一次莫大的考驗。
這時方九不禁慶幸起前幾天的相位展開訓練，接連多次的展開令方九極大程度地提升了精神承受力的上限，原本在他看來幾乎是不可能承受的精神沖擊，現在不僅能夠完整地接受，甚至還覺得留有余力。
接下來的才是關鍵。
方九屏息凝神，將手臂狀的“觸感”高速液態化，變成一團不斷攪合旋轉的染色球體，再慢慢平整地攤開，移動到空間蝕洞周圍，接著再將整顆空間蝕洞包裹起來。
咚咚、咚咚。
異常器官在深處高速跳動。
和過往時候敷衍的運轉不同，似乎是知道方九這次準備來個大的，他體內的異常器官跳動得也異常賣力。
方九感到自己狀態絕佳，全力集中精神，瞄準空間蝕洞，做了一次相位展開。
“……？”
看到這一幕，扒拉在楊樹上的楊柳驚了個呆。
她還以為方九是打算用空間位移來把這顆蝕洞轉移去別的地方，然后安全跑路——之后的爛攤子就交給管理局來干，反正管理局收拾過的爛攤子不少，也不差這一個。
結果方九居然是直接對空間蝕洞本身進行相位展開……
這你要展開出個什么玩意？
方九不知道楊柳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想法很簡單。
——他要和編號201那次一樣，進行一次大型相位展開。
確認相位展開的空間大小足夠將空間蝕洞包裹之后，方九迅速抓住曾經數次接觸過的感覺，主動榨干自己剩余的精神力量。
下一秒，無數色彩絲帶在立方體空間內紛飛亂舞，一點點地空間蝕洞慢慢覆蓋過去。
那股方向朝上的引力風暴則隨著空間蝕洞被覆蓋而慢慢減弱……
看到這一幕，別說是楊柳這位專業人士，就連不怎么懂行的莉雅都覺得離譜。
她們記得方九此前的相位展開，都只能制造出類似幻象的虛影，看得見摸不著，只有方九自己的空間轉移能力才能將里面的東西取出來——比如那塊管理局到現在都還在細細切片研究的烤肉。
由于只能觀測不能接觸的特性，當楊柳嘗試觸摸烤肉桌時，最后感受到的仍然是方九家茶幾的觸感，而不是油膩的烤肉木桌，這說明方九的相位展開還很“淺”，并不是能讓人接觸到真正的實體。
這次的情況不一樣。
空間蝕洞的引力明顯在變弱，說明方九這次進行的不是淺薄的展開，而是真正意義上會覆蓋當前事物存在的實體型相位展開。
曾在編號201事件中失控暴走的能力，此刻卻被精準導向虛無缺口。
于是，隨著相位展開的進度越來越深，空間蝕洞被彌漫的色彩徹底覆蓋，引力風暴漸漸消失，隨后這些五彩繽紛的絲帶又編織出一個全新的場景。
玻璃大門緩緩升起，亮銀色的鐵架拼湊成形，白色的瓷磚鋪滿地面，天花板上的燈管一個接一個地亮起，再是各式各樣貼著標簽的日用品接連在貨架上浮現，一棟方盒形建筑在眾人面前浮現出來，最后是一堆霓虹燈串成的藝術燈牌在門口閃爍……
一家造型類似羅森的中型便利店就這么毫無征兆地出現在空中。
方九、楊柳、莉雅頓時愣住。
影子頭頂更是直接蹦出個黑霧問號：“？”
還沒等兩人一機一影作出反應，在重力牽引下的便利店就從高空墜落，砰地一聲重響，整家店面一路下墜砸到五樓（六樓地板已經被掀了），玻璃門窗傳來碎裂的脆響，店內貨架凌亂地傾倒，顏色形狀各不相同的用品和食物嘩啦啦地掉到地上。
方九被影子帶回地面，抱著莉雅跑到坑洞邊緣，向下張望，看到便利店的燈牌都被摔得稀碎之后，表情開始怪了起來。
“不是……”
莉雅怔了好久才反應過來，難以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你小子想出的辦法……就是這個？”
“是啊。”方九頓了頓，“不是挺高效的嗎，你看那洞一下就沒了……本來我還想直接對十三層樓梯用的，但教學樓太大，我這招還不是很熟，這個洞的大小對我來說倒是正好。”
“你還想把整棟樓給變了？”莉雅驚為天人，“你什么時候練的這招？！”
方九聳聳肩：“沒練過，但我感覺能用。”
莉雅倒吸一口涼氣：“沒練過你就拿出來用，萬一失敗了呢？”
方九沒說話，就盯著莉雅。
莉雅這會也反應過來，忍不住破口大罵一句：“靠，跟你這種能讀檔的真是聊不到一塊去……”
楊柳過了一會兒才扛著樹趕了過來，估計是擔心事情還沒結束，也可能是還沉浸在方九的大型相位展開中，整個人看起來迷迷糊糊的，“領、領導……現在是什么情況？我有點搞不懂了……”
“問題解決了。”
方九仰起頭，看到了特別寬敞的天花板，回歸常態的月光，感到輕松地呼了口氣：“異常處理完畢，那什么洞也沒了，剩下的問題就是找管理局來做下善后就行……”
說完，方九站在廢墟之上，一手抱著莉雅，一手掏出電話，撥通號碼。
“喂，分局長……哎，是我。”
方九低頭看著下方凌亂的便利店：“事情解決了，就是鬧得有點大……有多大？嗯，簡單來說教學樓被炸了一小半，中途莉雅的魔法搗鼓出了個小黑洞，但是被我搞定了，然后現在有家便利店從天上掉下來砸進了教學樓里……對的，沒喝醉，精神也很正常……也沒用什么修辭手法，就是陳述事實。”
他這邊正說得起勁，另一邊的楊柳臉色卻是猛地一僵，連忙用力拉拽方九的袖管，發出驚恐的氣聲：“領導！領導你快看下面！”
方九順著楊柳所指的方向望去，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手機從掌心滑落，啪地一下摔到地上。
破損不堪的便利店門前，兩只海星從倒塌的貨架下蠕動著鉆出，其中一只穿著收銀員服裝的海星，觸手里還拿著掃碼槍，另一只穿著白色上衣，上面沾滿了類似咖喱的食物殘渣。
倆海星灰頭土臉地用觸手拍打自己，黑色的眼珠迷茫地環顧四周，忽然聽到上面傳來的動靜，倆海星慢慢抬起頭。
隔著一層樓的距離，在“請出示會員卡”的機械提示音中，方九等人和兩只海星面面相覷。
電話那頭的分局長聽不到方九的回話，忍不住詢問情況：“喂？方九？”
方九愣了好久，緩緩將手機撿起，放到耳邊：“分局長，有新情況。”
“剛才便利店里鉆出來兩只海星……你們管理局應該收海星吧，我記得你也是水生的來著。”
分局長：“……”
終于繃不住的分局長：“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