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
管理局的燈光徹夜未明，四處回蕩著鍵盤敲擊與文件翻動的窸窣聲，為了處理異常遺留問題忙得焦頭爛額。
反觀方九則是回家之后往床上一躺，精神放松下來，整個人睡死過去。
大型相位展開的精神力消耗巨大，多虧一路上跟莉雅和楊柳閑聊侃大山轉移注意，否則方九肯定會在某個拐角兩眼一黑，當場在大街上呼呼大睡。
回到自己的溫馨小家后，他全身心沉浸在夢鄉中，連窗外呼嘯而過的車聲都打擾不到他的安眠，一覺睡到次日正午。
陽光穿透紗簾，變成一片片稀薄的光霧，灑在方九臉上。
他緩緩睜開粘著的雙眼，迷糊了好一會，意識才稍微清醒了些。
昨天精彩又抽象的經歷如潮水般涌現，方九窩在床上，用雙腿夾住一部分被子，扯過枕頭蓋住臉，一種與平凡現實截然不同的荒誕感涌上心頭——有那么一瞬間，方九覺得昨天的自己不是自己，而是某個黑色科幻喜劇電影里的人物。
尤其當他回想起元素周期表混亂、末日時鐘、認知阻礙屏障、異界海星便利店以及來自莉雅家鄉的元素符文時，他越發覺得離譜——這些事居然能跟他這種小老百姓搭上關系……
放到一個月前，他是死活不信自己的生活還能這么繽紛多彩的。
不過方九畢竟受過編號201的洗禮，當下只是感慨兩聲，輕輕嘆了口氣后，默默翻身下床，穿上衣服褲子，推門而出。
他前腳剛來到客廳，后腳就看到了過于超現實的一幕。
各種顏色的外賣包裝袋在地上丟得到處都是，分量嚴重超標的飯菜連茶幾都放不下，只能暫時擱置到地上，一臺掃地機器人此時正在客廳中央凝聚火球，楊柳則站在它前方50cm的位置，半蹲下來，找了個合適的高度，讓火球散出的高溫加熱自己手里這一大碗酸湯肥牛。
楊柳此時注意到方九推門的動靜，朝他點了下頭：“啊，領導……早上好。”
客廳的大電視機里蹦出電子魔法師的身影，這會雙手一叉腰，臉上掛著些許得意的笑容：“方九你醒啦，正好我們這邊快把菜熱完了，你趕緊刷個牙過來一起吃。”
“熱……菜？”
方九的目光聚焦到楊柳手里的酸湯肥牛上。
他花了好幾秒才看明白這一人一機的動作意義，頓時對這份奇特的思路感到驚為天人：“你們倆用火球術熱菜？？”
這是什么超現實行為藝術……
“對呀！”莉雅露齒一笑，“距離把控到位就行，你看楊柳現在的位置就正好，能把菜熱到有點燙但又不是很燙的程度，效果絕佳……就是稍微有點費電，但咱家也不差這點電費你說是吧。”
“不是電費不電費的問題。”方九一臉迷惑地看著莉雅，“咱家不是有微波爐嗎？”
“微波爐也在用，這次送來的外賣涼了一大半，好幾十個呢，挨個熱多麻煩？”
莉雅擺了擺手，臉上滿是異界魔法師對現代民用科技的嫌棄：“而且效率說實話真不咋地——微波爐熱兩分鐘還不如我用火球術烤十幾秒……楊柳，酸湯肥牛好了，把你腳邊那個小炒肉拿來接著烤。”
方九表情木然。
他剛剛還在感慨各類異常現象的神秘詭異，結果轉頭就看到莉雅用火球術給一只半龍人姑娘熱菜，心里那股對超凡事物的憧憬頓時被砸了個七零八落。
屬于是對超凡現象祛魅了。
下一秒，方九聽到耳邊傳來微波爐“叮”的聲音，而當他朝廚房間望去時，竟然看到一團迷霧狀的黑影正握著一口黑色不粘鍋，不緊不慢地把變涼的番茄炒蛋丟進鍋里，熟練地添油起火，再順手抄起旁邊的鍋鏟，用重新翻炒的方式進行加熱。
方九眼角狂跳。
他重新環顧自己普通的溫馨小家，心態在悄然間發生了變化。
電視機里的異界魔法師正得意地微笑，受她控制的掃地機器人在凝聚火球用邊緣溫度加熱涼菜。
胃口好似無底洞的半龍人姑娘流著口水，上一秒剛熱完的小炒肉，下一秒她就趁著換菜的時機偷偷炫掉一半。
替身影子在廚房掌勺，掄鍋顛起三米高的番茄炒蛋，顛顛又炒炒的同時還不忘給里加點調料。
方九倒吸一口涼氣。
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
他的生活是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來著？
方九嘆息一聲，只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慢慢走到沙發面前一屁股坐了進去，然后幽幽地盯著電視機里的莉雅和旁邊的楊柳：“我家怎么就莫名其妙變成異常聚集地了呢……這一眼看過去沒一個正常的。”
莉雅隔著屏幕甩給方九一道白眼：“說得好像你多正常似的。”
“比起你們，我感覺我正常多了。”
方九說著，目光瞄準地板上的一瓶可樂，隨手朝虛空一抓，將可樂空間位移至自己手中。
“你看你看你看！”莉雅激動地指著方九手里的飲料罐，“你管這tm叫正常？”
“我就偶爾用一下。”方九說著，自己都笑了兩聲。
他擰開瓶蓋咕咚地喝了一口，接著忽然發現了什么，神色一正：“等會，你是怎么一邊在電視里跟我說話，一邊還能用掃地機器人的身體維持火球的？”
莉雅以前可做不到這種事。
她只能附身在單獨的電器里，雖然在處理貞子錄像帶的過程中，她就表現出能夠隨意操控各種家用電器的特質，但方九記得火球術的凝聚施法應該還是需要莉雅本人來操作。
像現在這樣，本體在電視里，掃地機器人卻還在凝聚火球的情況……此前從未出現過。
“你終于發現啦！”
電視里的莉雅笑得那叫一個驕傲自豪，此時雙手叉著腰，兩腿岔開，直挺挺地站在屏幕中央，仿佛屹立于魔法師的山巔之上，自己還搗鼓出一陣電子數據風卷得法師長袍獵獵作響，“不瞞你說，經過多次試驗，莉雅姐我！成功地掌控了多線程核心操作技術，從此以后不需要到處鉆來鉆去，可以同時出現在完全掌控的所有電器里面。”
“比如這樣！”
話音剛落。
方九家里的所有電器里都傳來一道“滴滴”的提示音。
緊接著下一秒，莉雅的聲音就從四面八方跟大合唱似的傳了出來：“厲厲厲不不不厲厲厲害害害你你你莉莉莉雅雅雅姐姐姐？”
方九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動靜弄得耳朵發脹，連忙擺了擺手：“你這破動靜太大了，趕緊收回來……還有你這怎么還帶重音的？”
莉雅“哦哦哦”了一聲，收回了其他電器里的意識，有些無奈地聳了下肩：“重音暫時還沒法解決，每個家用電器的延遲不一樣嘛。”
方九：“……”
他發現當莉雅講述電路相關話題的時候，自己是真的很難去反駁或者吐槽。
“所以你研究這個的意義是什么？”方九慢慢緩了過來，“為了同時出現在各種屏幕里嚇人一跳？”
“主要是考慮到便利性。”
莉雅的回答出乎意料的認真：“以后我不是要有新身體了嗎？到時候肯定經常要跟你一塊出門，那家里不就沒人看家了嗎？我就尋思可以研究出一種多線程同步的操作方法，讓我既能用新身體外出，也能保留部分意識留在家里，新身體還可以掃描數據，遠程傳輸到家里進行備份保存。”
方九沉默了。
怎么說呢，就有種你那滿嘴跑火車的缺德哥們有一天忽然正兒八經地跟你討論時間簡史的感覺。
方九一度以為莉雅是在整活，沒想到這小機器人是在認真地思考未來，反而搞得他有點尷尬：“你想得還挺……挺周到的。”
“作為史上最年輕的宮廷魔法師，未雨綢繆是再基礎不過的品質。”
莉雅貌似隨意地說著，一雙翠綠的眼珠子隔著屏幕水靈靈地盯著方九。
方九也不知道這姑娘要干什么，原地眨了下眼，沒什么反應。
莉雅眼看方九這呆板的樣子，嘴角抽抽兩下，卻還是努力擺出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但同時又悄悄摸摸地把電視機下方的所有頻道目錄都改成了《牛逼》這兩個字。
方九總算看明白了，整個人無語了半天，最后還是敷衍式地拍了拍手，稱贊道：“好棒好棒，你最厲害了。”
“嘖，我就不該期待你小子嘴里吐出什么好話。”
莉雅明顯不滿意方九的敷衍夸贊，只好轉頭看向楊柳。
楊柳此時才剛聽明白莉雅的解釋，呆滯地眨了下眼，隨后右眼里閃著精光，一臉欽佩地望向莉雅：“一個晚上你就做出了……這種技術？明明我睡覺前還沒有的，我才睡了三個小時啊，太厲害了吧……”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莉雅先是原地僵住，隨后用力下壓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對嘛，這才對嘛！
這才是她要的反應！
莉雅一瞬間對楊柳的好感度倍增狂增激增，再看楊柳的眼神就跟看親妹妹似的：“我說呢，研究員就是研究員，跟某個完全不懂行的人根本不一樣！來來來，楊柳，我跟你仔細說說我這個技術的牛逼之處……”
一人一機隔著屏幕開始討論起學術問題，方九雖然聽不懂，但看到楊柳真情流露的佩服和莉雅被夸到天上去的得意笑顏，他釋然地笑了一下，覺得還是不要去打擾兩人感情加深的過程比較好。
他走進衛生間開始洗漱，刷牙的時候抬起頭，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思緒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
一直以來，莉雅都在致力于電路和魔法的融合研究，雖然很多時候研究的成果有些抽象，但不可否認的是，莉雅始終在努力嘗試鉆研自身的特性。
方九回想起昨天陸玲提到的話題，忽然覺得確實應該多鉆研一下他自己。
要不然會有種自己擺爛看到好朋友在努力的焦慮感……
而且方九唯獨不想被莉雅騎臉嘲諷——這妮子的攻擊性方九是認可的。
方九洗漱完畢，用清水洗干凈臉后拿毛巾擦干，走出衛生間后，看了一眼正在扒拉飯盒的楊柳：“我等會兒要做個實驗，你……你先吃吧，等吃完再說。”
“啊？”楊柳端著飯盒抬起頭，舔了舔嘴邊的紅油，一臉迷茫，“是、是每天的相位展開訓練嗎？還是上次那家烤肉店？”
“不。”
方九端正神色：“這次我想換個地方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