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紛揚的骨粉與消散的怨念中，方九逐漸領會到一個事實。

楊柳可能不是對先祖沒有敬意，而是有些敬意需要把先輩的骨頭掄出火星子才能傳達——在“二舅媽”脊椎劍的加持作用下，楊柳展現出遠超從前的戰斗力，整個人像是受到先祖之魂的呼喚般，掄著四十米的龍骨脊椎跟龍族怨魂搏殺得不分伯仲，配合始終瞄準翅膀進行干擾的影子，甚至一度將這頭龐然巨獸壓制。

隨著時間推移，龍族怨魂隨意拼接而出的肢體接連斷裂，三條龍尾被悉數砍斷，遍體鱗傷的翅膀宛如滿是破洞的斗篷，那根蝎子彎鉤狀的尖爪遭受數次斬擊后也變得搖搖欲墜。

然而越是受傷，龍族怨魂的掙扎力度就越是瘋狂——它口中不再傳出反反復復的咒怨嘶吼，而是不停地尖叫、咆哮、無意義的嘶吼，它所有的肢體開始無序的蠕動，組成核心軀體的黑色球體表面泛起無數漣漪，大量細小的、猶如新生出來的小型翅膀從中誕生。

方九起初還沒看懂它到底想做什么，直到那些從軀體深處誕生的翅膀越長越大，并且開始發狂似的撲騰起來之后，他才猛然間反應過來——這是飛行的征兆。

或許是意識在地面與楊柳搏斗無法占據上風，生前作為相位翼龍的本能驅使它創造出更多的羽翼來騰飛到天空，想要在占領制空權的情況下與楊柳再戰。

全新誕生的翅膀飛速成長，它再次摒棄原先的形態，從軀干內部延展出十二對形狀各異的翅膀，大多屬于鳥類和蝙蝠，還有一部分勉強符合翼龍的特征。

隨著這十二對翅膀拼命扇動，大山般龐碩的軀體終于浮空而起，慢慢拉升高度，很快高度就超過了“二舅媽”脊椎劍所能觸及的極限距離，宛如一輪畸形的黑色太陽，籠罩在神廟建筑群的上空。

半龍人姑娘原地空揮幾下，發現劍鋒尖端根本無法觸及對方，臉色頓時一僵，隔著老遠轉頭朝方九大喊：“領、領導！我夠不著！”

方九大致憑感覺衡量了一下距離，判斷出龍族怨魂至少已飛到了百米高空，而那里絕不是楊柳的領域。

如果這位半翼龍娘的血統貨真價實，那么她完全可以原地一個雙翼展開，飛到天上跟龍族怨魂進行二番戰。

然而楊柳背叛了祖宗的血統——這姑娘恐高，飛不起來。

雖然可以讓楊柳騎著影子飛毯進行空戰，但在激烈的戰斗中難免會發生意外，萬一這姑娘不小心往下瞥一眼，當場暈過去那麻煩可就大了。

還沒等方九想出個合適的辦法，大量鋒利的黑色尖刺就如同暴雨般朝楊柳砸落。

龍族怨魂口中噴吐出粘稠的黑色液體，這些液體在脫口而出的瞬間固化成尖銳的棘刺，眨眼間就將楊柳鎖定，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下。

楊柳先是掄起“二舅媽”脊椎劍用罡風轟散部分棘刺，再滑鏟躲過釘入地面的骨矛，同時還不忘扭頭請示方九：“領導！想想辦法！”

方九當然在想辦法，甚至他已經試過了一個辦法。

就在龍族怨魂準備起飛的過程中，方九提前預料到楊柳的恐高會成為伏筆，當場就連接“觸感”，準備跟之前那顆荒蕪星球相連，看看能不能在龍族怨魂腳下的地面做一次相位展開。

結果讓方九沒想到的是，當他成功抓住荒蕪星球的“觸感”，準備發動能力的時候，卻發現“觸感”的另一端沒有傳來回應。

這種感覺和之前觸摸龍骨時不同——觸碰龍骨并未給方九帶來全新的“觸感”，無法展開相位空間是理所當然的，但現在方九確信自己成功跟荒蕪星球建立起了連接，就像在電腦上找到了特定的程序，雙擊打開后對方跳了個【無響應】出來。

方九原地錯愕了一下，隨后飛快地理解了現狀。

相位空間是【可能性】的延展。

而依照先前的理論，空域的存在唯一且絕對，空域不存在變化為其他世界的可能性，所以相位展開在空域內無效？

不過空間位移似乎還能用，畢竟這是在空域內部——雖然沒法給炸雞桶換色，但給桶里的炸雞換換位置還是沒問題的。

方九呼了口氣，腦內大致模擬出一套思路，接著呼叫半龍人姑娘：“楊柳！再堅持會，我來想辦法！”

說完，方九一邊緊緊抱著莉雅，一邊大致測量好距離，朝著龍族怨魂的側面狂奔出去。

莉雅不知道方九打算干啥，但她隨時做好凝聚火球弄死方九的準備——她現在這點電力也就只能單殺個方九了。

只見方九一邊狂奔一邊露出思索的表情，而在他足夠靠近這頭龍族怨魂時，它四顆眼睛中的其中一顆終于注意到方九的存在。

一瞬間，方九從那飽含怨念的視線里感受到無盡的憤怒與憎恨，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焰，想要將方九連人帶魂焚燒殆盡。

一條長鞭狀的新生龍尾從體內伸出，帶著噼啪作響的音爆聲朝方九劈落。

遠處傳來楊柳的驚叫：“領導小心！”

方九猛然間抬起頭，與“觸感”的連接尚未斷絕，目光瞄準龍尾的中段部分，在其發力劈落的同時，將十厘米粗的龍尾肉從尾巴中段轉移到半米之外，使得原先作為一條整體的龍尾當場斷成兩截。

鞭甩的力量無法完整的傳導，斷裂的龍尾一半甩在地上，另一半甩到天上。

楊柳姑娘愣了愣神：“還能這樣！？”

然而方九此刻沒有余力回應楊柳的驚訝，他繼續向前狂奔，拉近與龍族怨魂的距離，再次發動“觸感”。

這次他瞄準的是龍族怨魂的四顆眼珠。

渾圓的宛如巨石般的眼球被無聲地剝離眼窩，粘稠濃郁的黑血從空洞的眼眶里流淌出來——龍族怨魂在短暫的呆滯過后，瞬間迸發出凄厲的慘叫，畸形扭曲的肢體在半空胡亂揮舞。

有效！

方九心想自己猜對了——這頭龍族怨魂的身體經過實體化后，和傳統概念上的鬼魂怨靈不同，它的種種表現都在證明它似乎認為自己還活著，因此眼球并非是它的裝飾物，而是貨真價實的視覺感官。

“楊柳！”趁著龍族怨魂失去視力，方九轉身朝呆在原地的半龍人姑娘大喊，“把劍丟出去！”

在方九的喊叫聲中，楊柳回過神，目光聚焦在頭頂正扭動著身體的龍族怨魂——它作為核心的軀體正在演化，大量全新的眼珠從黑球表面浮現出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構筑視覺器官。

楊柳眼底閃爍出異樣的金光，身體奮然前踏一步，順勢將手中的“二舅媽”脊椎劍扛在肩上，吐出一口濁氣之后，全身上下肌肉驟然緊繃，將整把脊椎肩朝龍族怨魂的身體拋投出去。

平心而論，楊柳的動作非常不標準，以那種動作發力，無論是投矛還是投擲標槍都無法將力量完整地傳導到尖端。

但是架不住楊柳這姑娘力氣是真大啊……

宛如洲際導彈般撕破空障的恐怖空爆在楊柳面前炸開，一把灰色的脊椎劍在空域內劃出一道灰白的光芒，直奔龍族怨魂的核心軀體而去。

失去視覺的龍族怨魂根本避無可避，核心軀體被這把流星般的巨劍瞬間貫穿。

它蠕動、形變、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嘯，但這一切發泄式的行為都無法改變身體被貫穿的事實——它的身體開始破碎，變成無數細小的黑色粉末，龐碩的軀干和肢體開始凋零。

這一幕多少有些超出方九的想象。

他本來以為自己可能還需要再上去補個刀，但是沒想到在“先祖之魂”狀態加持下的楊柳如此神勇，一發仿佛要貫穿天際的投矛直接就給龍族怨魂干了個透心涼。

只能說楊柳體內的恐怖直立猿基因確實強大——投矛這種遠古狩獵技巧，相位翼龍可干不出來。

嘶吼聲漸漸消弭。

方九看到龍族怨魂的軀體完全消失，核心軀干里的那把灰色的脊椎劍失去支點，高速向下墜落。

為了保存珍貴的研究材料，也是為了拿回這把楊柳姑娘的“祖傳寶劍”，方九再次發動“觸感”，用空間位移的能力強行將脊椎劍轉移回平地。

眼看著“祖傳寶劍”也安然無恙，方九感到輕松地呼了口氣，懷里的莉雅則在這時也跟著呼了口氣。

“真有你的。”莉雅長嘆了一口氣，語氣里少見地帶上幾分對方九的驚嘆，“你什么時候能移動這么大的東西了？”

“練的唄，我都能做大型相位展開了，移動方面的能力也強了不少。”方九咧嘴一笑，“我本來是想直接給它翅膀全掰了的，但琢磨了一下感覺不行。”

“你干脆給它直接掰成兩半得了。”

莉雅說著，謹慎地用掃描儀往龍族怨魂消失的方向瞄了兩眼，“確認到元素構成已經消散，麻煩解決了——我現在是不是可以放首歌慶祝一下？比如《歡樂頌》？”

方九臉色一正：“這首歌放了很可能會冒出個更大的boss，還是算了。”

“嘖。”莉雅發出撇嘴的聲音，“行吧。”

方九眨了下眼，聽出莉雅好像稍微有點不開心，估計是這妮子覺得這次行動自己沒幫上忙，心里稍微有點不舒坦……別看她平時一副啥也不在乎的模樣，實際上這種莫名其妙的小心思可多著。

方九笑了笑，搓了搓莉雅底盤的毛刷，剛想開口，楊柳就從旁邊小跑了過來，“領導……都搞定啦？”

“莉雅說元素構成已經消失，說明死透了。”

“呼——”楊柳也跟著松了口氣，扭頭看向龍族怨魂消失的方向，表情還有點小懵圈，“那咱們現在怎么辦？要繼續在空域里逛一逛嗎？”

“先回去吧，我有點累……”

方九這會腦袋還有點暈乎，估計是第一次對那么龐大的事物進行空間位移，精神上還不太適應，于是擺了擺手，“而且今天的收獲已經夠多了，先回去消化消化……順便也讓管理局消化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