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以往的相位展開不同，方九首次嘗試活體相位展開時感受到巨大的壓力。
藏在靈魂深處的異常器官跳動得格外激烈，方九能清晰地感知到有股不可明說的力量正從自己的體內滿溢出來，浸滿客廳的染液宛如洪水猛獸，只要稍不留神，馬上就會喪失掌控。
幸運的是，方九飽經錘煉的精神力量勉強能夠駕馭住這股狂暴的勢頭——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騎乘在一匹狂暴的烈馬身上，只有死死夾緊雙腿，勒住韁繩，依靠頑強的意志來拖延時間。
莉雅在旁靜靜地凝視方九，目光嚴肅，內部的動力爐卻緊張得跟打鼓一樣咚咚直跳。
即便沒有親自體會到這股壓力，光是從方九難堪的臉色和他那越發混亂的元素構成，莉雅也能推測出方九肯定是遭遇了麻煩……至少這次活體相位展開的難度肯定不小。
半龍人姑娘則是早早地抱著電腦退到客廳外，駕輕就熟地打開數據分析模組，認真地注視著筆記本電腦上跳動的數字。
根據以往方九的相位展開記錄，他每次找到一處全新的地點時，該次相位展開的異度指標都是不同的。
比如海星世界的異度指標是206，荒蕪星球的異度指標是243，空域的異度指標則是517——這個數字相當固定，雖然過程可能有變化，但最終相位展開穩定后的數字必定不變。
就像莉雅所說的那樣，【相位空間—電話號碼】學說還是存在一定合理性的。
當然，并非單個數字就代表一個世界，畢竟相位空間的數量數不勝數，一個206既可以代表展開的終點是海星世界，也可以代表展開的終點是冰山雪地……
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數字不同，那展開的終點必然也不同。
而現在，楊柳專注地凝視著電腦屏幕上的異度指標數字，確認該數字已經超過了206和243的閾值，并在超過300之后漸漸變得穩定，最后徹底停留在312這個數字上。
“不是……空域。”
楊柳略感愕然地抬起頭，看到相位邊界線在客廳附近緩緩生成，將整座客廳與原本的世界分割，大量的色彩從空間的正中央噴發而出，依照某種規律快速填補拼組成全新的景象。
相位展開成功了。
但展開的終點卻并不是空域。
同樣作為管理局專業人士的華生皺起眉頭，他通過隨身攜帶的手表觀察到異度指標的上升與停止，同樣分析出方九此次的展開終點是一片全新的世界。
這多少有些讓人意外。
一直以來，管理局始終認為暗紋礦石是空域內的特殊產物。
如果嘗試對暗紋礦石進行相位展開，最終溯源到的地方，應該會是空域內的某片未經探索的區域。
結果現在異度指標的顯示與空域不同，說明這些暗紋礦石……不是來自空域？
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畢竟如果這群石頭不是來自于空域，那它們又是怎么進去的？
就在華生耐心琢磨其中的邏輯問題時，方九展開的相位空間終于徹底成型。
一片令人不安的黑暗籠罩在客廳，同時一陣苦澀的、裹挾著凜凜寒意的風從黑暗中吹來，卷起眾人的衣擺。
方九此時剛從相位展開的壓力中緩過來，腦袋還有點昏沉，被這陣寒風一吹，整個人頓時就清醒了。
他快速掃了一眼自己所展開的地點——黑暗在大地上蔓延，天空灰蒙蒙的一片，隱約能看見幾顆細小的星星，而在遙遠的天邊還有一個若隱若現的大型物體懸浮在高空，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到處都看不見其他暗紋礦石的蹤影。
冷風鉆進衣領，方九從這片土地上感知到前所未有的不安，他來不及思考為什么對大壯使用展開后會來到這種鬼地方，也沒有沉浸在首次活體展開成功的喜悅中，而是飛快地從相位空間里退了出來。
回到陽臺邊，方九目光嚴肅地瞥了一眼旁邊的小機器人：“莉雅。”
莉雅以為方九又在讓自己做元素分析，沒什么耐心地擺了擺手：“在做，別急。”
“不是。”方九盯著她的機體，“你有保暖功能不？這次的展開目的地感覺陰嗖嗖的，我穿著棉毛衫都覺著冷。”
莉雅：“……”
莉雅：“我搓個火球在你身邊當暖爐好不好？”
方九還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行，或者你想辦法高速運轉一下讓機體發熱，我直接抱著也能取暖。”
莉雅差點就炸毛了：“你tm烤機呢？讓我過載供熱你是人吶？”
由于莉雅怎么也不肯擔起保暖機器人的責任，方九只好在陽臺晾衣架上臨時扒了厚實的外套披在身上，然后半個身體踩進相位空間里試探了一下，覺得勉強還行就點了點頭。
“沒什么事，都進來吧。”
看到方九跟個沒事人一樣在相位空間里跟自己打招呼，華生和夏洛特飛快對視一眼。
這對神探組合顯然沒有相信方九的鬼話——盡管他說的可能是真的，但出于保險起見，兩人還是在自己身上套了數層保險，之后才一前一后地走進這片黑暗之的。
浮士德則緊跟在兩位大前輩后面，除了對這片全新世界的警惕不安之外，他更多的是欽佩和敬意……尤其在親眼見證方九徒手打開那往往需要數十名超算員才能打開的相位空間之后，他對方九的崇拜之心已然更上一層。
一行人走進相位空間，方九站在眾人面前，默默裹緊外套，環顧四周的同時低聲呼喚：
“莉雅，照明模式。”
“OK。”
小機器人隨口應答，緊接著一顆絢爛的彩光球就從機體上方彈了出來，伴隨著強而有力的勁爆鼓點，移動的彩色光板頓時照亮了這片無聲寂寥的黑暗之地。
三名異體特工瞬間一怔：“……？”
“不好意思，拿錯了。”莉雅面無表情地把彩球收了回去，又掏出倆熒光棒、沙錘、三角鐵、骰子、果盤……最后才從自己機體內部的延展性空間里找到一盞大功率燈泡，頂在頭上一通電，像是自己冒出個奇妙點子似的，bulingbuling就往外發光，“這回對了——身體里東西太多一時間沒找著。”
方九一回頭就看到華生等人麻木呆滯的表情，習以為常地解釋道：“這些都是以后要拿來裝修KTV用的，她非要買，我拗不過她就給她弄了一堆……”
華生滿臉古怪，但姑且還能理解：“在家裝修KTV是吧，我確實見過有人會這么干……”
“不是。”方九擺了擺手，“我們是打算在空域飛船上裝。”
華生：“……？”
他想象方九一行人在空域探索的飛船上吃著火鍋唱著歌，一頭創死仨空域生物的畫面，越來越覺得……啊，非常恐怖。
不過方九顯然沒去在意華生的腦補和其他兩名特工的僵硬表情——還是那句話，麻著麻著這人就習慣了。
他現在更在意這片黑暗之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周看不見任何建筑，也看不見什么崎嶇的地形，更別說是其他生活在這里的暗紋礦石。
空氣中彌漫著東西燒焦的氣味，不怎么刺鼻但十分濃烈，裹挾著寒意撲面而來，會讓方九感到些許不適。
他默不作聲地蹲下，伸手摸向地面，臉色一下子就變得嚴肅起來。
腳下的土地焦黑一片，看著像是堅硬的冷卻的瀝青，實則卻松軟得像是泥塊，方九稍微花了點力氣就將手指插了進去，摳出一小塊松散的泥土，輕輕捏在指尖，用力地揉搓兩下，看著這些失去活性的土壤在指尖分解成細小碎末，不由得陷入沉默。
這里的土地并不堅硬厚實，反而松散無力，并且這片土地里到處都是同樣的景象——仿佛永無止境的黑暗籠罩著這個世界，隨之而來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靜默無聲。
另一邊，擁有【靈感】加持的夏洛特注意到方九的動作，自己也抓了一把，看到土壤在指尖輕而易舉地分解之后，夏洛特點了點頭：“看來我們可以得出結論了……這地方肯定沒法種菜。”
“很好。”華生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接下來說點大家不知道的。”
“哈哈，沒有。”
夏洛特咧嘴一樂：“我的【靈感】暫時沒反應，所以我啥也分析不出來。”
華生一言不發，抬腳就往夏洛特身上踹。
方九一聽【靈感】沒有起效，就知道暫時指望不上這對神探組合，正打算問問自己的小迷弟浮士德有沒有想法，就聽到旁邊的楊柳大叫了一聲：“領導領導！你看大壯！”
順著楊柳的聲音望去，方九看到大壯正站在這片貧瘠黑暗的土地上，灰白的眼珠里涌現出無數復雜的情緒。
幾顆細小的石子從它的身體滾落下來，它微微地發著抖，伸出石質手臂，在地面上寫寫劃劃。
方九湊近瞧了瞧，以他的藝術造詣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求助旁邊的楊柳。
半龍人姑娘顯然在圖畫方面有著非比尋常的才華，盯著看了幾秒就大致理解了大壯想表達的意思，同時表情也怔了一下。
“領導……”
楊柳蹲在大壯旁邊，指著地上那有些歪曲變形的圖畫，朝方九眨了眨眼。
“大壯說……這里是它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