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喝足，享受完大年三十的年夜飯之后，方九捧著圓滾滾的肚子一屁股坐進沙發里，嘴里叼著根牙簽，和旁邊的大壯一起觀看其實沒什么意思的春晚，悠長而又輕松地舒了口氣。
此時窗外的天色已徹底黑了，但遠方高高升空的煙火仍會短暫地照亮夜空——小區里的鞭炮聲不絕如縷，偶爾還伴隨著孩童在小區公園里跑打嬉笑的動靜，夜晚的涼風吹進客廳，比傍晚的時候更舒服了。
方九一回頭，看到影子正在忙著收拾餐桌，楊柳正捧著瓜邊吃邊做筆記，莉雅則還擱那倒騰自已的KTV點歌機，說什么也要在今天晚上高歌一曲，再不濟也得跟唱一首《難忘今宵》。
好一幅安靜祥和的畫面。
“這才叫人生嘛?！?/p>
方九樂呵地撫摸著真皮沙發，正擱那咧著嘴感慨呢，楊柳突然就走了過來。
“領導領導，你是不是還沒吃來著，快嘗一口。”半龍人姑娘把最后一塊瓜遞到方九面前。
方九原地反應了一下，看了看瓜，又看了看楊柳，心情莫名有些復雜。
一來吧，他其實不太想吃這塊瓜，每次看到這玩意他腦海中就會想起這塊瓜生前激烈反抗、寧死不屈的樣子。
二來吧，他又有點感動……畢竟楊柳這姑娘嘴角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就這還能忍住不吃最后一塊留給方九，別的不說這姑娘心是真好啊，比某個小機器人善良多了。
“這個……”方九伸了伸手，又在半空把手縮了回去，表情糾結得能去演狗血三角戀青春肥皂劇，最后還是下定決心拒絕：“你自已吃就好了，我現在還不是很想吃水果。”
楊柳眨了眨眼，動作卻突然僵在原地。
換做平時，楊柳聽到方九不吃之后，肯定會當場一樂，然后連肉帶皮直接給這塊瓜往肚子里造。
但是今天的情況明顯不同，楊柳的理智成功戰勝了她龐大的食欲。
方九明顯看到半龍人姑娘仿佛完成了一次蛻變，度過了一場欲望的考驗，眼神從原本的渴望變成猶豫再到堅定，最后愣是銀牙緊咬著把這塊瓜塞到了方九手里，“不……不行，必須得領導你吃！”
眼看楊柳塞瓜的動作跟塞房產證似的，方九都不禁愣了愣：“為什么必須我來？”
“因為……要做研究。”楊柳盡可能扭頭不去看那塊瓜，“我得知道要往哪個方向做品種改良，是甜度……還是水分，還是口感，還是大小……所以要收集很多很多樣本，我一個人的判斷……不算數的。”
方九的表情有些麻木：“那也不用非得找我，你找其他……”
話還沒說完，方九就反應過來。
他們家現在一共五口人，莉雅是掃地機器人沒味覺，影子是純粹能量體，大壯就是塊石頭……所以能正兒八經吃飯的居然只有他和楊柳！
而現在楊柳正期待滿滿地盯著方九，那小眼神純真得讓人根本無法拒絕。
方九感覺自個兒的理智在發出警告，但那句話仿佛具有魔力的話仍然在他的腦海中不斷作響……
“大過年的，開心就好?！?/p>
在這句魔音貫耳的影響下，方九只好端起盤子里的最后一塊瓜肉，看著那飽滿鮮紅的果肉，默默吞咽了一下口水，緊接著盡可能不去思考這塊瓜的生前影像，張開嘴，試著咬了一小口。
香甜的果汁在口腔中炸開，唇齒間淡淡水果香味令方九頓時眼前一亮。
好像……味道比想象中要好？
雖然和楊柳所說的一樣，這玩意的甜味確實稍微淡了一點，像是挑了一顆沒怎么熟透也比較廉價的西瓜，但口感方面其實不像西瓜那樣酥軟，反而更接近香瓜，稍微有點硬實，但姑且還在可接受的范圍內。
如果拋開這玩意曾經是個活物的設定去吃……你還別說，夏天往冰箱里一凍，熱了拿出來啃個兩口還挺舒坦的。
“還行?！?/p>
方九馬上就對這塊瓜有所改觀，飛快地吃完之后擦了擦嘴，“甜味確實差了點，水分挺足的，口感還可以再軟一些……還有就是不知道為什么，這玩意好像帶點苦澀，吃著有種西瓜皮的感覺?！?/p>
“喔！”楊柳一聽就來興致了，馬上開始記筆記，邊寫還邊念叨，“明白了明白了……甜味稍差，口感偏硬，回味帶苦……”
方九看楊柳寫得挺認真，試著瞟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那張筆記的正上方赫然寫著【一號實驗體：老爹牌樹杈（頭頂）】
然后在這張筆記本的旁邊還寫著【二號實驗體：老爹牌樹杈（胳膊肘）】
往后的實驗體方九還沒見著，但他猜也能猜到，楊柳顯然是打算從調查員9865身上多剪幾個樹杈樹葉下來，挨個測試哪個部位長出的水果最香最甜最好吃……
方九尋思了一下，再看向楊柳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
以前只是稍微有點感覺，但最近仔細一琢磨才發現，楊柳絕對是個大孝女。
身體里流淌著相位翼龍的血，武器是二舅媽脊椎劍，就連自已的替身都是其中一位老爸變的，甚至現在還從另一位老爸身上掰東西下來做水果種植實驗，別人搞轉基因水果，楊柳直接搞【爸基因水果】……
方九憋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好詞來形容楊柳，最后只能感慨一句“這姑娘可真孝順”。
“搞定啦??！”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小機器人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大動靜。
方九愣是被莉雅驚喜的大叫嚇得從沙發里彈了起來，扭頭瞪了她一眼：“你個小機器人哪來的這么大動靜？”
莉雅頭都懶得回，圍著自已的KTV點歌機一個勁地轉圈空翻，虛擬光幕里的形象也跟著傻樂：“我點歌機弄好了呀！我一直盼著這個呢！你等著哈，等會兒我就給你們展示一下我的美妙歌喉，曲子我都想好了，第一首就是《死了都要愛》怎么樣？”
方九想起之前聽莉雅哼歌時那跑調的勁，直接翻了個白眼，“得了吧，你能把《兩只老虎》唱明白都謝天謝地了?！?/p>
“我那是沒有混響！”莉雅急得臉都紅了，一扭頭瞪著方九，同時舉起機械臂做了個手勢，“現在有麥克風和混響之后……我只能說我的歌喉可能稱不上天王巨星，但至少也得是個一流大腕?！?/p>
方九直接就樂了：“還一流大腕呢——這樣吧，你把麥克風放大壯面前，它原地蛄蛹兩下的動靜大概都比你唱歌好聽?！?/p>
“方九你tm……”
莉雅剛準備久違地問候一下方九大爺，而后就發現大壯此時居然沒在看電視，而是轉頭看向陽臺外。
方九一看小機器人沒把話罵出口，臉色也變了變，順著莉雅的目光看向大壯。
這顆活體的暗紋礦石少見地沒有繼續觀賞春晚——不是因為春晚節目太爛，而是因為陽臺外似乎有別的東西更加吸引大壯。
灰白的眼珠默默注視遠方的天空，粗糙的石質身體不知為何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
方九一看大壯情況不對，馬上從沙發里起身，繞到旁邊看了看大壯的眼球。
雖然大壯的眼球是純粹的灰白石塊，不存在眼神和目光的說法，但方九還是從中感受到了切實且強烈的震驚與恐懼。
怎么回事？
莉雅皺著眉頭，抱著機械臂飄了過來，跟大壯一塊望向夜空，“天上有什么東西嗎？”
“沒東西啊。”方九也覺著奇怪呢，快步走到陽臺，抬頭仰望，“我什么都看不著?！?/p>
大概是察覺到方九和莉雅的疑惑，大壯猛地從震驚與惶恐中緩過神來，緊接著從體內深處一根方形石柱，找來旁邊地上的紙板，在上面寫寫劃劃。
翻譯官楊柳這時湊了過來，盯著看了老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這次大壯想表達的意思有點復雜?！睏盍鴵u了搖頭，“我看不懂?！?/p>
翻譯官看不懂，方九和莉雅就更不可能看懂了。
大壯似乎有些著急，又在紙板上寫寫劃劃了半天，發現怎么也畫不出自已想要的畫面之后，全身顫抖得更加厲害。
大量零碎的石頭掉落下來，崎嶇粗糙的表面發出巖石摩擦的嗡動聲，緊接著在方九一家人震驚的注視下，大壯體內發出了一道模糊而悶沉的聲音。
“像……”
方九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得老大。
莉雅也被驚得原地翻了半圈，目瞪口呆：“它……它說話了？說的什么？”
楊柳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好像是……【像】？”
方九眉頭緊蹙：“像什么？”
然而這簡單的一個發音就是大壯目前的極限，它只能不斷地重復這個發音，焦急地想要表達某種復雜的意思。
可惜在大壯憋出第二個字之前，一陣強烈的搖晃感就從腳下傳來。
客廳的燈泡開始明滅閃爍，方九感到腳下的地面仿佛在旋轉漂浮，放置在茶幾上的遙控板和零食薯片啪地落到地上，旁邊的垃圾桶瞬間倒翻，廚房里傳來叮叮當當的廚具墜落聲響，小區樓下傳來孩子婦女的尖叫和大片車輛的鳴笛噪音。
地震？
而且看起來規模強度不??！
方九心里咯噔一聲，雖然不知道為什么會突然鬧地震，但一股不祥預感已然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果不其然的，下一秒頭頂天花板突然裂開無數縫隙，在方九幾乎絕望的注視下轟然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