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方九做了個夢。
他夢到十幾個脖子以上部分是掃地機器人的奇異生物將自已團團包圍，在一片漆黑的環境里一邊齊聲合唱《掃地機器人重度依賴》，一邊伸出那梆硬的金屬質感機械臂，朝自已飛撲過來。
宛如魔音般的跑調歌聲污染著他的精神，冰冷堅硬的手臂對著他東拉西拽，在肉體和精神層面上受到雙重打擊。
正當他以為自已無路可走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楊柳的聲音——那一聲清脆的“領導”讓方九重新看到希望，于是拼命地從掃地機器人堆找到一條縫隙，使出吃奶的勁兒總算擠了出去。
然而一片濃霧覆蓋了他的視線，他看到霧中是崩壞的世界，街道荒廢，大樓坍塌，天空好像融化的蠟燭般變成一灘粘液，漫天星辰的光芒卷曲起來，霧中無數的人影如同飄蕩的海草般不定形地晃動著。
他無暇思索這片鬼魅的濃霧，掃地機器人運轉時的“嗡嗡”聲已從背后傳來，這些擁有人形軀體卻盯著機器腦袋的抽象存在正張牙舞爪地沖向自已，他不得不逃跑，拼盡全力，榨干雙腿血肉筋骨里的所有力量，不顧一切地扒開面前的濃霧，逃向遠方。
在不知過了多久之后，他終于看到前方濃霧的背后有數道眼熟的幻影，盡管未能看到他們的面孔，方九卻一下認出了他們——楊柳、大壯、夏洛特、華生、陸玲……那些他值得信賴的人們就在那里，他們的背后甚至散發著清澈而純凈的光芒，像是災難時被緊急電源點亮的逃生出口標志。
方九撕開最后一道濃霧，氣喘吁吁地沖了出去，而后在仿佛世界盡頭的地方，他看到了眾人的全貌。
所有人脖子以上的部分都被掃地機器人替換，哪怕是大壯頭上的晶體也被替換成這種畫風嚴重不符的異世界科技產物，他們好像在此等候多時般，一邊發出“滴嘟滴嘟”的尖銳提示音，一邊邁著僵硬的步伐走向方九，伸手抓向他的脖子……
隨即畫面突然變得模糊，背景中出現一道雄厚的男聲，語氣正經地來了一句。
“為您掃清障礙，去除污垢，給您一片潔凈新體驗——P20大米牌掃地機器人已重磅上線，支持以舊換新，最高可換800元！詳情請咨詢電話9209209920……”
“什么亂七八糟的！”
方九嗷一下就從沙發里彈起來了。
寂靜無光的房間里，方九愣愣地看著前方那凸顯歐式風格的大廳，花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已是在做夢，現實里的他沒有被掃地機器人襲擊，而是在坎蒂絲房間的客廳里睡覺休息。
打開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4月4日03:22
方九依稀記得自已大概是十一點半睡的，也就是現在才睡了4個小時左右。
眼皮還有些沉重還有點發酸發脹，但精神上他已完全清醒。
不如說做了這種離譜的夢，他今天是不可能睡得著了。
“唉。”
方九略微清醒了一下，長嘆口氣，然后甩了甩頭，從沙發里坐了起來。
窗外夜色很深，坎蒂絲的房間里安靜得落針可聞——畢竟對方不是方九，所以哪怕是最喜歡吵吵嚷嚷的莉雅也懂得在夜晚睡覺時間保持安靜。
想著反正也睡不著，不如隨便逛逛，方九悄悄穿上鞋，在盡量不發出什么大動靜的情況下推開門，走了出去。
無邊夜色籠罩在頭頂，繁星的光彩明亮而炫目，凌晨三點半的教堂看不見任何來往人影，這座名為克洛的城市也已陷入沉睡，整個世界好像都靜悄悄的。
方九的腳步聲在教堂廊道內回蕩，走過禮拜堂，穿過大廳，又連著繞了好幾個彎，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走到哪兒算哪，腦海中卻在整理思考這幾天里收集來的情報和信息。
不知不覺間，方九又來到了那片花園。
回想起坎蒂絲被襲擊時的畫面，方九默默在涼亭旁站定，一邊任由夜晚的涼風拂過面龐，一邊皺著眉頭思索著一些事情。
方九覺得自已是個感覺派。
不知道為什么，他的感覺好像一直都挺準的。
而面對這次時鐘塔復雜到有些讓人迷惑、凌亂的各種事件……說真的，方九一點頭緒都沒有。
但他就是感覺哪里不對勁——倒不是那種掉進陷阱的不對勁，而是一種看東西只看了一半的不對勁。
舉個例子，就好像方九面前擺著一本書，他在閱讀這本書的時候，有那么一瞬間會覺得作者會在下一頁寫一句能把他的三觀和理智創爛的抽象發言，這時候方九的“直覺”就會嗶啵作響，提前告訴他準備向作者索要看這本書的費用……
但這次的情況不同，方九在閱讀“時鐘塔篇”這本書的時候，總感覺里面的內容缺失了一半。
這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明明亞特蘭蒂斯、教皇被殺、黑影襲擊以及早些時候的秘密實驗室——這些事件方九全程都參與其中……
但不知為何，這股“缺失感”始終縈繞在心頭，久久無法褪去。
方九越想越覺得古怪，小聲嘀咕：“邪了門了……”
“啥邪門？”
一道熟悉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方九一回頭，就看到莉雅悄無聲息地飄到自已背后，這會兒正巧跟自已臉貼著臉，大眼瞪小眼。
你的掃地機器人異界魔法師突然出現.jpg
“臥槽！”
方九被嚇得渾身一激靈，差點本能地對莉雅發動觸感。
好在他及時收住了，但隨后翻涌上來的情緒沒收住，當即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你個小東西怎么過來一點聲音都不帶的……”
“你被嚇傻了吧？”莉雅跟看傻子似的看著方九，“我走路都用飄的。”
方九嘴角扯了扯，語塞兩秒后馬上轉移話題：“你大半夜的過來干嘛？”
“這話應該我問你。”莉雅雙手抱胸，一臉懷疑地上下打量方九，“我看你大半夜不睡覺偷偷摸摸跑出來，還以為你要跟誰誰誰幽會呢，就想過來看看情況。”
說完，莉雅原地轉圈，張望四周：“所以，那個女的在哪？”
方九臉色一正：“哪有女的？”
“哦，男的。”莉雅露出沉思的小表情，“不會是馬克吧？那身肌肉確實很有成都必吃榜top10的潛質……”
方九順手就給莉雅薅進懷里，猛猛搓她毛刷：“你能不能想點正常的？我大半夜做噩夢睡不著出來走兩步還能給你解讀成取向不正常了……你這腦子怎么轉的？”
“就這么轉。”
莉雅說完樂呵呵地用機體發出嗡嗡的震動聲，“好聽不？”
方九印象里這小機器人以前還沒這么賤的。
大概是察覺到方九臉上難繃的反應，莉雅嘿嘿地笑了笑，隨后稍微正經了些，問道：“所以到底咋回事？我看你剛才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跟你說了也未必有用。
方九心里這么想著，幽幽地盯著莉雅看了看，最后長嘆口氣，還是把自已的想法告訴了她。
聽完方九的感受后，莉雅的虛擬形象挑了挑眉，“缺失感……這倒是個很有意思的說法。”
“你們老家那有沒有類似的情況？”
“完全沒有。”莉雅無奈地聳聳肩，“而且我現在覺得我們老家的事不能給你做參考——你這人的邪門指數太高，很多事情壓根就不能用常規邏輯來理解。”
方九有點無奈：“倒也確實啊……”
“不過我覺得你沒必要擔心或者焦慮。”莉雅板正臉色，換上認真正經的語氣，“咱們團隊的風格不一直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嘛，出了事再想辦法就成，而且現在也不能確定這份缺失感到底是好是壞，萬一是好事呢你說對吧？”
方九挑了挑眉，沒想到小東西還有安慰人的一天，于是又笑著搓了搓她的毛刷。
小莉雅頓時就急了，在方九懷里瘋狂搖擺，四個輪子嗡嗡直轉，表達抗議，“哎哎哎！我好心開導你，你反過來恩將仇報是吧！還有你再亂搓我毛刷，給我整急眼了我直接告你去你信不信？”
方九樂了：“你上哪告我去？家具城？流水線工廠？”
“方九你tm……”
兩人正鬧騰著，方九的眼角余光突然瞥見一道有點眼熟的人影。
他迅速轉頭看去，看到一抹紫發正消失在拐角處。
“蕾娜？”
方九認出那是時鐘塔人氣最高偶像背后的“駕駛員”，不禁好奇這大晚上的蕾娜要去哪兒。
莉雅當然也察覺到蕾娜的動靜，和方九迅速交換眼神后，一人一機達成共識。
“走，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