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毛茸茸的粉紅兔子玩偶坐在休息室的化妝臺上,垂頭喪氣。
人們常說人的一生會有兩次死亡,一次是生理意義上的,一次是社會意義上的。
老教皇運氣很好,生理性死亡剛結束沒多久就迎來了他的社會性死亡。
這下真是老教皇·影逝二度了。
面對老教皇真摯誠懇的道歉,蕾娜全程緊繃著臉,一股異樣復雜的情緒在她心里彌漫。
羞恥、震驚、迷惑……以及對教皇老爺子最后那點尊敬徹底崩塌后的冷漠。
怎么說呢。
就有種半夜起床發現最尊敬的爺爺穿著黑絲吊帶在直播間熱舞還對著鏡頭高呼“感謝王哥送的愛心520”的感覺。
相比之下,坎蒂絲的反應就平靜得多,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欣慰地笑著。
似乎教皇的失態比起他的復生而言不值一提——當然也可能是坎蒂絲和老爺子私下接觸多,知道他就是這么個性格。
“不管怎么樣,您能活著就好。”坎蒂絲微笑著說道,“而且您看起來……嗯……適應得挺快的。”
“不快也沒法在舞臺上后空翻、大喊大叫、跳街舞,最后還從來個飛身躍進人群。”莉雅趴在方九頭頂,小聲嘀咕,“我當初換新身體的時候都沒你適應得這么快。”
方九點頭:“是,你剛當掃地機器人的時候在地上爬著都費勁。”
莉雅幽幽地低頭瞪了方九一眼。
她最近發現方九說話有種魔力,明明說的字一個沒錯,但不知道為啥聽著就是像在攻擊自已。
洛倫夫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方九眾人,隨后沉默片刻,從化妝臺上站起,柔軟棉布編織成的雙腿直立在鏡子前,對著前方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好意思,讓各位擔心了。”
雖然一只粉嫩的玩偶擺出如此莊重的姿勢看著有點抽象……但是好歹洛倫夫的情緒準確傳達了過來。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最后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到蕾娜身上。
作為舞臺上被“騷擾”的虛擬偶像本人,蕾娜最后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姑且是原諒了老教皇差點造成舞臺事故的發癲之舉。
“其他的就先不多說了。”蕾娜定定地望著粉紅兔子玩偶,“教皇大人,能解釋一下到底發生了什么嗎?”
莉雅跟了一句:“比如你是被誰殺的?”
面對這個問題,化妝臺上的兔子玩偶稍作遲疑,隨后便原地盤腿坐下。
它扒拉兩下自已的絨布耳朵,似乎是在回憶肉身死亡前的經歷,緊接著沉著嗓子(由于內置發聲器問題聽著還是玩偶電子音)問道:“今天是幾號?”
坎蒂絲:“4月1日。”
洛倫夫的棉布雙手交叉在胸前,若有所思:“既然如此,老夫應當是昨日的夜晚,大約10點左右被偷襲而亡。”
方九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這和教皇住所里電視機殘留溫度推算的時間吻合,可信度極高。
坎蒂絲緊張地攥緊拳頭,追問道:“是誰……干的?”
洛倫夫抬頭看了眼坎蒂絲,“沃倫韋爾。”
時鐘塔大祭司的名字在休息室內回蕩。
蕾娜與坎蒂絲雙瞳瞪大,神色間的震驚溢于言表——但除此之外,一抹理所當然的果然也在眉眼間浮現。
她們其實隱隱約約能感覺得到,殺死教皇大人的很可能就是沃倫韋爾大祭司,畢竟在整座時鐘塔里,唯一有機會將教皇殺死的,只有那位技藝術法高超的大祭司。
只是她們不敢相信,那位平日里溫和沉穩同時還是諾貝爾忠實粉絲的沃倫韋爾,會是這一切背后的真兇。
“我還以為那批老粉里不會有壞人的。”
蕾娜低聲咕噥著,看起來很失落。
然而,洛倫夫的話還沒有說完。
“沃倫韋爾只是主導者,當晚還有其他人在場。”洛倫夫平靜地說著,念出一個又一個名字,“本恩、德拉科、羅杰、漢森、彼得、拉菲爾、朗伯以及阿爾弗里德……這八名執行官當時也在現場,協助沃倫韋爾襲擊了我。”
“八名執行官?!”蕾娜這回是真的被驚到,“等一下,您的意思是說……”
“嗯。”洛倫夫長嘆口氣,仿佛難以理解似的,兔子耳朵都耷拉下來,“我并非是被一人所殺,而是在以沃倫韋爾為首的九名時鐘塔高級執行官的包圍中死去的……”
“殺死我的并非一人,而是九人。”
休息室內驟然安靜下來。
震驚的情緒在眾人臉上瞬間放大,同時一股周圍全是罪人的窒息感涌上心頭。
對于蕾娜和坎蒂絲而言,突然聽到時鐘塔的九名高層合謀殺死教皇,簡直是天塌地陷般的消息。
而相比之下,對此早有預料的方九只是皺了下眉頭,臉色還算平靜。
只是他現在終于知道,為什么當初自已玩窮舉法偵探的時候,那幫時鐘塔執行官都能面不改色了。
當時他上去就是一句“你才是真兇”,那人家一聽就知道方九是在扯淡——畢竟他們是團伙作案,是合謀,是非常不講武德的圍毆,根本不存在單個真兇的說法,自然也不會因此暴露身份。
“等一下……”蕾娜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某人的影子,語氣中帶著一絲慌張,“那馬克……”
洛倫夫稍作回憶:“馬克當時……不在現場。”
蕾娜頓時大松一口氣。
“九名執行官都背叛了……”坎蒂絲摸著胸口,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但還是很快反應過來,“但是他們為什么要殺死教皇大人?”
洛倫夫定了定神:“我也不知道,盡管我在抵抗途中試著詢問沃倫韋爾這么做的理由,但他并未給出相應的回答……直到最后我也沒能從他們口中聽到哪怕一個字。”
即便是教皇本人,也不清楚被殺害的理由……
方九皺著眉頭思索著,回頭跟其他人對視一眼。
他覺得現在是時候把話挑明了。
楊柳和羅賓漢雖然不知道方九打算干啥,但還是點了點頭。
片刻過后,方九把頭頂的小機器人取下,跟虛擬光幕里的小人使了個眼色。
莉雅心領神會,嘔地一聲把一張沾滿污血的碎紙片吐了出來。
方九將碎紙片放到化妝桌上,朝兔子玩偶里的教皇問道:“這些實驗記錄,你能不能解釋一下?”
眾人頓時湊了上來,看了一眼實驗內容,隨后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
蕾娜屏息凝神:“這是從哪弄來的?”
坎蒂絲看了直搖頭:“這些實驗……我怎么沒有印象?”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兔子玩偶,想從洛倫夫口中知道這些實驗的真相。
洛倫夫顯然沒想到方九等人能拿到這份記錄,即便只是一小部分,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站在自已面前的502小隊和羅賓漢是【歸溯】者,他們從手里取出什么都東西都不奇怪。
至于這份記錄本身……
洛倫夫長嘆了口氣。
粉紅的兔子玩偶啪嘰啪嘰地走到實驗記錄殘片面前,伸出自已毛茸茸的小手,摩擦兩下紙張上的時間,語氣肅穆之中又帶著幾分對過去的惋惜和悔恨(還是玩偶音):“那是一條錯誤的路,十幾年前,我為了抵達正確的、完美的時間,決定去研究夢魘生物這類與時間息息相關的存在,我認為它們既然能夠在時間裂隙中穿梭,那它們的身上就或許擁有一些特質,能夠幫助我們抵達完美的時間。”
“你們找到的這份記錄就是過去的實驗日志,2015年……那時候已經是實驗末尾了,但是實驗卻還是未能取得任何成果,我付出了巨大的精力,最終卻什么都沒能得到。”
話音落下,粉紅兔子玩偶再次遺憾地長嘆口氣。
方九瞇了瞇眼,用嚴肅悶沉的聲音質問道:“所以你就選擇了極端的人體實驗來推進實驗進度?”
多年研究未能取得成果,會想到用極端手段破局,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然而。
洛倫夫卻跟聽到什么離奇的消息似的,懵懵地抬起頭。
“什么人體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