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1日。
深夜,天色陰沉。
濛濛細雨落在瓦磚上,傳來陣陣壓抑的窸窣聲響。
燈火微亮的大禮拜堂內潮濕而陰郁,裹挾濕氣的寒風鉆過彩窗玻璃縫隙,搖晃燭燈里的火苗。
一座時鐘雕像屹立在大禮拜堂盡頭,洛倫夫·查理獨自站在講臺前,抬頭凝望雕像表盤,若有所思。
明日,便是那位“貴客”到來的日子。
一想到即將親自面見那位存在,洛倫夫的心頭便不由自主地升起幾絲緊張。作為時鐘塔的教皇,心如止水是最基本的品質,無論是在外人面前宣講布道,亦或是出席各大會議,他總能保持心神寧靜。
然而那位“方九先生”的存在,卻令洛倫夫倍感惶恐,甚至有幾分畏懼。
他捂住胸口,感受著那異常的心跳,品味著這份不安——上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在麻將桌上純正九蓮寶燈聽牌的時候。
腳步聲從背后傳來。
洛倫夫收起心神,轉過頭,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雨夜廊道里走進來。
披著大祭司長袍的沃倫韋爾抱著一本厚重典籍,邁過門檻,步履從容地向他走來。
“晚上好,教皇大人。”
沃倫韋爾的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淡,缺乏情緒:“您比預定時間來得早上一些。”
“老夫本就閑來無事。”洛倫夫點點頭,“如果不是你叫我過來,我應該會在房間里看電視直到睡著。”
沃倫韋爾淡淡說道:“聽起來很像一名普通老人家會做的事。”
“因為我就是一個普通老人家。”洛倫夫悠長地嘆了口氣,“除了對時間略知一二以外,沒什么特別的地方。”
沃倫韋爾輕聲道:“您太謙虛了。”
洛倫夫搖搖頭,沒有多說什么,而是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半夜特地找我約談,是要談些什么?”
沃倫韋爾的眼神微微一變,但很快被他隱藏起來,他一步步走到洛倫夫身邊,隨后貌似閑聊般開口:“是關于明天要抵達這里的那位【方九先生】——我想知道您是如何看待他的。”
洛倫夫皺了皺眉,心想這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他尚未與方九真正接觸過,卻也知道對方是管理局重要的合作對象。
并且由于他和陸玲有過幾次聯絡,知道【方九】在管理局中擁有一個非常不得了的排名編號。
洛倫夫稍作遲疑,片刻后給出回答:“我們過去認為【方九】是帶來末日的使者,他將推進末日時鐘的前進,是必須被抹殺或者監禁控制的事物,但是坎蒂絲告訴我,或許沒必要對他抱有太大的敵意。”
“坎蒂絲大人?”沃倫韋爾有些意外,“她是怎么想的?”
“危機就是轉機。”洛倫夫腦海中浮現出坎蒂絲的臉,不自覺地笑了笑,“既然他能如此輕易地動搖末日時鐘,就說明他與【時間】的關系極其親密。”
“所以我們需要和他建立起信任關系,至少也該加深聯系,彼此了解,如果我們能與他達成合作,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將在他的協助下找到【完美的時間】。”
寒風拂過窗沿。
稀稀落落的雨聲在大禮拜堂內回蕩。
“完美的……時間。”
沃倫韋爾低聲呢喃著,緊閉雙眼,幾秒鐘后遺憾地搖了搖頭,“您果然……還在做著這場虛無縹緲的夢。”
洛倫夫表情一滯,剛想轉頭看向沃倫韋爾,卻突然感到極端沉重的壓力遍布四肢百骸,心臟跳動的速度變得極其緩慢,血液宛如稠漿般流動著,每一寸肌肉都僵硬得像是被冷凍過似的,運作起來極為僵硬。
作為時鐘塔的教皇,他幾乎瞬間就明白過來——這是緩速術法。
與此同時,某種來自生物本能的死亡直覺涌上心頭。
沃倫韋爾翻開手中典籍,撕下一頁,快速凝聚成一把通體發光的長矛,面無表情地捅向洛倫夫的胸口。
通常情況下,沃倫韋爾的偷襲足以殺死任何一名時鐘塔高級執行官,然而覆蓋在洛倫夫身上的緩速術法卻只持續了不到半秒就被掙脫,非但如此,洛倫夫在被光矛擊中的前一瞬間,年邁的軀體突然后退,宛如瞬移般移動到十米外的空地。
用半秒時間掙脫大祭司的緩速術法,又在眨眼間為自已加持上加速術法——這種離譜的事情只有洛倫夫才能做到。
但是一層無形的漣漪突然蕩起。
世界的色彩被剝奪,物質的變化被靜止。
凝固的時空里,八道藏匿于大禮拜堂外的人影魚貫而入,紛紛沖進大禮拜堂。
為了避免被反殺,八名執行官并未選擇近身,而是瞄準原地不動的洛倫夫,扣動手中熱武器的扳機或是投擲飛刀,打算在保持距離的情況下安全地殺死這位時鐘塔的最高領袖。
一瞬間槍支火舌傾斜,刀刃橫飛,如同一張致命密集的大網飛速襲向角落里孱弱的老人。
然而令人震驚的一幕還是發生了。
在由八名執行官共同釋放的靜止術法里,洛倫夫的手指還是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玻璃破碎般的聲音驟然響起,凝固的時空被洛倫夫用自身的時間偉力強行打碎。
時間才剛剛開始流動,又在下一瞬間重新凝固。
不同的是,這次施展靜止術法的人,是洛倫夫。
子彈與飛刀編織成的大網在半空凝滯。
洛倫夫·查理默默繞過這片致命的網,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前方,隨后一股沉重的悲傷涌上心頭。
他看到門口站著的是一道道熟悉的面孔——本恩、德拉科、羅杰、漢森、彼得、拉菲爾、朗伯、阿爾弗里德……這些都是精挑細選上來的高級執行官,都是些能力優異的年輕人,其中還有五人是從孩童時期就由他親自教導,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都是自已看著長大的……
這些孩子卻在這場雨夜里試圖殺死自已。
洛倫夫沒有子嗣,但此時卻也能體會到那股被親生子女背叛的痛苦。
“為什么?”
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洛倫夫眉頭緊皺,難以理解。
然而就在下一秒,一把鋒利的短刀突然刺穿他的心臟。
一股劇痛伴隨著無力感驟然襲來,洛倫夫猛地瞪大眼睛,愕然地回頭望去,看見沃倫韋爾不知何時已來到自已背后,周身蕩漾著一層暗紫色的不明煙霧,混動的重影和殘像在煙霧中震蕩——似乎是這層詭異煙霧幫助沃倫韋爾抵消了時間靜止術法的影響。
沃倫韋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短刀抽出再刺,一刀接著一刀,刺穿他的血肉,攪動他的內臟。
本就瀕臨油盡燈枯的軀體受到重創,靜止術法即刻消散,洛倫夫的身體無力傾倒下來,鮮血從胸口汩汩地流淌出來。
生命在流逝,洛倫夫好似能聽到死亡的腳步在逼近。
還不行……還不能……
一股生存的執念從心頭升起,他的嘴唇嚅囁著,輕聲咕噥著術法念詞,回溯自已的時間——于是原先向外流淌的血液突然一頓,接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回逆流。
模糊的視線里,一雙雙鞋子朝他走了過來。
“一般的條件下,空間、時間一定存在奇點,空間、時間可看成一個有限無界的四維面……”
隨著一聲念詞低語,原先正在回流的血液突然劇烈顫抖起來,兩股互相矛盾的術法力量在此刻相沖,最終那名為【凝固】的術法漸漸占據上風,不僅正在回流的血液凝固,甚至就連洛倫夫傷口附近的血液也在逐漸干涸、凝結,變成一根根固態的血刺,阻止傷口愈合。
洛倫夫無法阻止生命的流逝,就像他無法阻止眼前這些孩子的背叛之舉。
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身體也漸漸沒了力氣,憑借本能施展的回溯術法反而在不斷加快死亡的進度。
他要死了。
他早就設想過自已死亡的場景,可唯獨沒有想過會死在自已的孩子手上,這是連最深的噩夢中都不曾出現過的景象。
“為什么?”洛倫夫的喉嚨里含著血,嗓音沙啞而痛苦。
沒有任何人回答這個問題。
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微光燃燒的教堂里寂靜無聲。
彌留之際,洛倫夫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個女孩的身影,可是這一次,他已經沒有力氣去呢喃那個他親自給女孩取的名字了。
洛倫夫死了。
看著逐漸冰冷的尸體,人群中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愧疚和無奈。
“結束了。”
只有沃倫韋爾至始至終都面無表情。
他默默擦去兇器上的血,低頭掃了眼洛倫夫的尸體:“羅杰,處理一下,記得不要留下痕跡。”
名為羅杰的執行官緩緩點頭。
畢竟調查失蹤是最好的行動借口。
如果是兇殺,那么管理局那幫多管閑事的肯定會來湊熱鬧。
這會在極大程度上妨礙他們的后續計劃,所以處理掉尸體,偽裝成失蹤案才是正確的選擇。
但是在羅杰靠近洛倫夫的尸體之前,一股異于尋常的氣息突然撲面而來。
“嚯嚯,這里也有黑刀之夜看的喔。”
聽到陌生的、被特殊加工過的電子音,包括沃倫韋爾在內的所有人都震驚地轉過頭。
三道披著風衣的人影站在大禮拜堂門口,背后的陰云間閃動著雷光,照亮他們身上亮銀色的納米裝甲。
沃倫韋爾眉頭緊蹙,神色瞬間嚴肅起來:“無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