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領著眾人來到空域飛船的尾艙，途中穿過一段由復雜管道與納米線纜構筑的走廊，來到一片寬敞的收容區域。
一團晶體礦石靠著墻壁擺放在區域內部，如小山般堆疊起來。
它們表面泛著一層近乎黏稠的光澤，污濁油墨狀的【綠色】仿佛一團有生命活水，在晶塊之間爬行蠕動。
肉眼可見的，部分【綠色】已然從晶體中延伸出來，它們如同菌毯般在銀白色的納米裝甲地板上蔓延，所經之處都會留下一種厚重的、深翠色的苔蘚狀物質，晶塊附近兩平方米的地面都被這些成分不明的物質填滿，一陣陣微弱的綠光散發出來，空氣中彌漫著潮濕泥土里某種植物腐爛的古怪腥味。
它們詭譎、怪異，同時還具有一種……病態的生命力。
為了保險起見，方九并未立刻穿過大門，而是停在收容區域外，隔著老遠觀察注視那團詭異的綠色油墨，防備它突然發動襲擊。
在方九印象中，這些“色彩”在被染缸收容后都會變得乖巧粘人，但在此之前它們都是些不安分的熊孩子——為了收服“紫色”和“藍色”，方九可是費了不少功夫。
但是幾分鐘過去，“綠色”仍然一動不動。
這跟它在星核內部時的表現截然不同。
是因為它已經失去了活性？
還是說它在顧慮些什么？
方九低頭打量著目前為止還很安分的“綠色”，仿佛想要觀察出它的想法。
片刻后，他輕輕呼了口氣，做出決定：“我過去看看，你們在這等著。”
“就你一人啊？”懷里的小機器人瞪大眼睛，底盤毛刷嗚嗚著轉得飛快，“要不然帶個武器啥的，你把納米斧掏出來，我搓個分線程裝里面跟你一塊過去？”
“沒必要。”方九把懷里的莉雅放飛到一旁，同時說道，“等會兒它順著網線給你本體也污染了咋辦？我一個人過去就行，你們在旁邊待命，做好準備就行。”
楊柳顯然沒聽懂，呆呆地歪了下腦袋：“準備干什么？”
“準備干我。”方九對自已脖子做了個抹喉的動作，然后依次下達指令，“只要我有半點被精神污染的跡象，你們馬上動手弄死我——莉雅準備激光蓄能，不要用關刀那玩意屬于近戰不安全，楊柳把二舅媽叫出來讓影子拿著劈我腦門上，大壯的靈能沖擊時刻瞄準我的腦袋，記得別打歪。”
聽完這番話，眾人眼角跳了一下（大壯是整顆眼珠都嘣噔地跳了一下）
只能說不愧是方九，在想辦法弄死自已這方面，他應該是全世界最專業的。
其實方九還想過要不要在身上綁幾個定時炸彈，免得等會兒真打起來，被精神污染后發狂的自已戰力爆表，按著502團隊三小只一頓胖揍啥的……
但他仔細琢磨了一下就知道不太可能，畢竟華生被精神污染的時候只知道嘴里嘀嘀咕咕“好漂亮”之類的低語，面對外界通訊那是一點反應都沒有，說明在受精神污染期間，受污染者應當是沒有反抗能力的。
布置完自已的死亡計劃，方九呼了口氣，抬頭看向面前的綠色晶團，慢慢走了過去。
背后的三小只牢牢盯著方九的背影，各自掏出武器對準方九，隨時準備出手搶人頭……
隨著方九越發靠近“綠色”，他就越是能感覺到心中翻涌起一股異于尋常的沖動——莫名其妙的親切感涌上心頭，地面上蠕動著的、病毒般的菌毯在方九眼里變得越來越蒼翠水嫩，像是春雨沐浴后的草坪，就連飄過鼻尖的腐敗氣息，不知為何竟也變得甘甜起來。
他就這么踩在了菌毯上，隨后感覺到有什么細小的根須正沿著鞋子表面輕輕地攀附上來，這些根須并不具備瘋狂的侵染欲望，更像是在對方九的到來做出示好。
很奇妙。
“方九！！”
背后忽然傳來莉雅扯著嗓子的呼喊：“你咋樣啊？有沒有發狂啊？沒的話你應一聲我就不殺你了嗷！”
方九回過頭，看到莉雅正一臉緊張地扛著一根蓄能激光炮，跟草木皆兵似的稍微有點動靜就會扣下扳機。
一抹無奈浮現在臉上，方九嘆了口氣，回應道：“暫時沒事！”
“嗷！”莉雅用超大聲音回應，“那你繼續！等會兒有事我再弄死你！”
“這話聽著咋這么怪呢……”
方九苦笑著搖搖頭，轉身來到那團晶體面前，深吸一口氣后，慢慢地伸出了手。
預想中的痛苦、腐蝕或精神沖擊都沒有發生。
當方九的手指與晶體接觸的瞬間，那團黏稠的綠色油墨像是找到了歸宿，瞬間從晶體表面剝離，然后沿著他的指尖，如同一條活潑的溪流，迅速蔓延至他的整個手臂。
緊接著，一股信息洪流轟然間涌入方九的腦海——那不是語言，不是圖像，而是一種純粹的、混亂的“意念”，這股“意念”中沒有紫胎之洞里那樣瘋狂的惡意，也不像“藍色”那樣剛開始就乖巧得像個黏人的小孩，這股“意念”不含任何感情，除了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好奇。
是的，好奇。
方九能明顯感知到，它在渴望交流，渴望接觸，渴望理解和被理解，這完全是基于它的本能，它根本不知道接觸和交流的結果是什么，它只是對所有的一切都有著最純粹的好奇——就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在宇宙的黑暗中獨自成長，并且以一種失控的方式，向外尋求著一切能抓住的東西。
方九顯然是它抓住過的，最堅硬也是最親切的東西。
下一瞬間，包括地上的菌毯在內，所有的【綠色】都化作細小的藤蔓迅速纏上他的身體，接觸他的肌膚，帶來一股冰涼而粗糙的摩擦觸感，然后又融化成綠色的油墨狀溶液，附著在方九的肌膚表面，最后像是被吸收殆盡般，逐漸隱沒于方九體內。
綠色……消失了。
或者換個說法，它被方九吸收了。
和“紫色”一樣，和“藍色”一樣，成為了方九的一部分。
然而這一次，方九并未回到染缸，也沒有經歷全新的奇妙體驗，只在【綠色】進入身體的瞬間打了個激靈，隨后所有的“意念”和所有的“感知”全都歸于平靜。
方九再次睜開雙眼，看到面前靠著墻壁堆疊的晶體呈現出燦爛的藍色光華，原先附著其上的【綠色】蕩然無存，腳下的納米裝甲地板一片銀白，四周再無半點綠色的蹤跡。
這就結束了？
方九眨了眨眼，感覺這事結束得有點潦草……
他本來還以為自已又會成功收容一種【色彩系異常】，然后得到一種全新的【色彩法則】
然而事實似乎沒有這么順利。
“是因為它并不完整？”方九抬起手臂，回憶起剛才藤蔓攀附時的觸感，皺了皺眉，“剛才只是它的一小部分，或者說……又是死皮？”
說到這里，方九自已都忍不住苦笑一聲。
總感覺502小隊跟死皮這玩意是過不去了——而且就目前的經歷來看，方九覺得這世界上絕大多數異常事物的本質，就是另一個更大更邪門的異常事物意外脫落的死皮。
“之后還得再多收集點綠色，現在這點還太少了。”
方九嘴里嘀嘀咕咕著，回頭看向仍然滿臉警惕的三小只，擺了擺手：“行了，警戒解除，沒什么大事。”
莉雅等人互相對視一眼，然后繼續將武器對準方九。
方九原地愣了一下神，馬上就反應過來。
他剛才在眾人面前把“綠色”全吸了，所以也不能排除其實現在的方九已經被“綠色”侵占，精神被徹底污染，進而遭到人格覆蓋的可能。
502小隊這三小只平時大大咧咧的，但是在這種時候反而謹慎得很。
方九無奈地長嘆口氣，抬起頭，一臉認真地看向小機器人：“莉雅。”
小機器人還是滿臉警惕：“干嘛？”
方九面無表情地豎起中指：“你媽是開源的。”
“……”
警戒徹底解除。
畢竟楊柳和大壯一聽這發言就知道方九指定是本人——不是本人罵不出這么臟的話來。
莉雅的反應就簡單多了——嗷一嗓子就沖了過去，中途還用漂亮話對方九的族譜進行了火力全覆蓋打擊。
跟這小機器人一通鬧騰，方九邊躲邊跑，還一邊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和自已的想法全都說了出來。
小機器人原本扛著關刀在后面追，聽到最后就突然一個急剎車，驚愕地眨了下眼睛。
“合著這事還沒完呢？咱們還得去收集其他的‘綠色’？”
“我感覺是。”一看莉雅不追了，方九也就停了下來，但還是開啟預知視覺以免小東西突然襲擊（預知畫面里還真有那么幾個畫面是這樣的），繼續補充道，“這次我吸收的大概只是很小一部分的綠色，估計連整體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難怪你沒啥反應。”
莉雅右手立起關刀，左手象征性地摸了摸自已剛剛PS上去的賽博胡須，若有所思：“話說就連這么邪門的玩意都是染缸的一部分，也是你的一部分？那你小子到底怎么回事啊？上輩子開染坊的？”
方九瞥了莉雅一眼，聳聳肩，“我也想知道為什么，但現在事情就是這么個事，我得把這些色彩都收集到位，我才能知道我到底是個什么情況。”
雖然收集完成后到底能不能揭曉答案，方九心里其實也沒個準信。
但就目前的情況來說，染缸里的色彩是唯一的線索。
他總得知道自已到底是個什么東西，才能毫無心理負擔地繼續生活下去。
否則哪天染缸和計算機突然鬧出點什么事，方九自已也就算了，莉雅、大壯、楊柳……至少他們不能被卷進來。
“但說是要去找……”大壯此時甕聲甕氣地開口，眼神有些迷茫，“到底要去哪找呢？我印象里只有空域里有過一小團，但論數量比這里還要少得多。”
“要不要去問問副局長？”楊柳此時舉手提議道，“我覺得旁敲側擊地問一下應該還是……可以的。”
方九原地思考了一會。
染缸的事，他暫時不想讓除502小隊之外的人知道。
雖然和陸玲以及人類管理局是合作關系，但有些事情沒必要的話還是不要暴露。
不過楊柳這次說得也沒錯，只是旁敲側擊詢問一些情報，應該不至于將染缸的事情透露出去。
方九沉思片刻，隨后掏出手機，給陸玲發送一條信息
【幫我查詢管理局內部所有與“綠色”相關的編號異常，已收容的和未收容的都要】
消息發完后過了幾秒，方九又想到了什么，補充了一句。
【已確認消滅的最好也要】
陸玲大概是在忙些別的事，過了十幾秒才回了個“OK”的消息，之后就沒了動靜。
“搞定。”
把事情交給陸玲后，方九呼了口氣，“咱們之后等消息就行。”
“嘖嘖嘖。”莉雅看著兩人的消息記錄嘖嘖稱奇，“方先森你好大的官威吶，連人家副局長都要聽你的話耶。”
“什么官威，這叫合作關系，各取所需，我這不是也經常幫忙嗎？”方九擺了擺手，換上輕松的表情，“不說這個，肚子餓了，咱們整點吃的去……就去之前楊柳老爸帶我們去過的那家烤肉店。”
“好耶！”楊柳姑娘一個原地大跳差點蹦到天花板上，“我要吃我要吃！我還可以給老爸帶點回去！”
“給植物人吃肉合適嗎……”方九嘀咕兩句，倒也沒往細處想，“算了，都帶點吧，再給他帶兩瓶酒。”
“我也想吃點。”大壯小聲說道，“我可以嘗嘗那邊里面的炭火啥味嗎？”
方九想了想：“直接進去吃怕是有點困難，不過我們可以跟老板買點生肉，借個烤網和炭火，然后帶回來。”
莉雅：“帶回來讓大壯在旁邊吃熱氣？”
方九：“帶回來讓大壯躺地上，我們在它身上燒炭火墊烤網……”
莉雅：“？你是人吶？！”
大壯：“也行，我感覺應該挺好吃的，聽起來像味道很獨特的涼菜，口感可能會比較酥脆？”
莉雅：“你怎么還分析上了？！”
眾人一邊討論著502小隊的專屬烤肉法，一邊回到中控室，準備駕駛飛船離開這個世界。
但是剛坐上中控臺，方九就感覺自已好像忘了什么。
方九仔細一尋思，沒尋思個所以然來，感覺應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