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震蕩漸漸平息。
一團墨液在老人眼球中蕩漾,他渾濁的瞳孔逐漸變得清晰,并從中透露出一抹疑惑和驚訝的光。
德古拉縮了縮脖子,原地遲疑片刻,隨后湊上前去,用手指輕輕戳了戳老人的肩膀:“大爺,啥情況啊……?”
老人似乎也在整理思緒,面對德古拉的提問和觸碰,他并未給出任何反應。
直到半分鐘時間過去,老人眼底深處才漸漸浮現出了然之色。
“德古拉。”
老人緩緩開口,聲音滄桑沙啞,滿是掩飾不住的疲憊,“過來一點。”
德古拉聽到老人叫出自已的名字,當即一怔,身體本能地前傾,“什么?”
就在這個時候,老人突然伸手,一根手指點在德古拉的眉心。
一團漆黑的墨液順著老人指尖蔓延出去,鉆進德古拉的體內,德古拉只覺眉心一痛,隨后感到一股略顯冰冷的液流迅速沖進腦部,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磅礴的記憶流在腦海中亂竄,顛倒錯亂地橫飛,而且大多都極為模糊——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畫面逐漸變得清晰,并按照邏輯順序依次排列。
她看到老人孤獨地坐在密閉的狹窄房間里,臺燈照亮桌面,一本細薄的小冊子擺在他面前,他提起一支黃銅色的鋼筆,筆尖在書頁上沙沙地劃動,循環往復無數的歲月,他身邊的書本也越來越多,堆積成山。
她還看到老人站在一臺精密復雜的大型機械前,十幾道穿著白色襯衫和短褲的人影站在旁邊,隨著管理局人員的調試,這臺大型機械便運作起來,不知名的深藍色液體順著機械周圍的透明管道流淌,接著仿佛張開血盆大口般,機械設備猛然分裂成兩半,中間顯露出一個用來站立的平臺,老人盯著平臺上閃爍的字符,默默嘆了口氣。
她又看到老人站在一間布滿機關與齒輪的古老工廠深處,熔爐的火焰沖天而起,盤根錯節的管道在金屬墻壁上蔓延,流水線上的鋼鐵合金被敲打掰折,發出嗚嗚的刺耳撕裂聲,而當老人抬頭仰望時,一道極其模糊的人影坐在最深處的鋼鐵王座上,不知為何,老人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些畫面最后形成了一連串完整的關聯記憶,烙印在德古拉的腦海深處。
“我……靠!”
記憶恢復的瞬間,德古拉臉色煞白,罵著臟話身體后仰,最后一屁股摔到地上。
再抬頭看向棺木中的老人時,德古拉渾身都在發抖,微微抽搐的眼角里滿是不敢置信。
她不敢相信自已居然把雨果,把幾乎等同于自已父親的雨果給忘記了!
而且忘得如此徹底,連一點記憶殘渣都沒留下!
直到剛才雨果重新喚醒自已的記憶,她才想起面前這個老人到底是誰……
“想起來了?”
雨果氣度威嚴,眼神平靜地望著癱坐在地的德古拉:“需要我再幫你調整一下嗎?”
“不用不用不用!”德古拉猛地回過神,從地上爬了起來,一臉古怪地盯著雨果,“所以,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為什么會把您給忘了,然后您又莫名其妙出現在了這里?”
雨果并不著急回答德古拉的問題,而是略作沉吟,隨后詢問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德古拉沒有隱瞞的必要,把整個來龍去脈都仔細說了一遍。
聽完德古拉的描述,雨果面沉似水,沉默了好幾秒才慢慢開口:“我大概是遭到了存在抹除。”
“存在抹除!?”德古拉的音調瞬間拉高,然后又慌忙低下頭,“但是存在抹除不應該是我……”
雨果跟看傻子似的看著德古拉,“我知道,當然不會是你干的——因為你其實知道這具備用實體的存在,也知道一旦我遭受存在抹除攻擊,就會啟用這里的備用實體,所以如果真是你動的手,你應該會先將這里的備用實體處理,再對原本的我動手——既然你沒有這么做,那么動手的人自然就不是你。”
德古拉聽著覺得挺有道理,頓時松了口氣,“我還以為是我把您弄死之后又吃了,所以連我自已都不記得我吃了您,不是這樣就好……”
雨果看了眼德古拉,沒有說話。
他一直都在防備存在抹除、現實扭曲類的攻擊,所以才提前利用【書寫】的能力,制造了一個自已的備用實體。
【書寫】的內容是每天的遭遇和想法,相當于書寫日記,同時還會附上一些外貌上的變化,以豐富日記里【自已】的角色形象,確保日記中的自已和原本的自已在人格、外貌方面幾乎等于同一個人。
本來以為是杞人憂天,結果沒想到真的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雨果整理了一下記憶,朝德古拉問道:“今天或者昨天有沒有發生異常收容失效,或者R4級現實扭曲以上的情況?”
德古拉聞言一怔,搖了搖頭:“沒有,起碼第四分區肯定沒有。”
說到這里,德古拉好像終于反應過來,“既然沒有類似的情況,那么將您存在抹除的人是……?”
“陸玲。”
雨果毫不猶豫地說出管理局最高領導人的名字,“除她之外,別無可能。”
德古拉其實猜到了這個答案,默默撩起鬢角發絲,隨后抱著胳膊,若有所思:“我也尋思應該是那個老娘們干的,但她手上有這種毫無征兆就能發動的存在抹除手段嗎?有的話也太夸張了吧?我還得上去咬兩口才行呢。”
“只能是她。”
雨果平靜地說道:“證據就是針對我的存在抹除并非全覆蓋的抹除,否則連現在這具備用實體也應該消失——說明在執行存在抹除時,對方特意留了一手。”
德古拉沒想明白:“為什么?”
“因為對方不想讓所有的異體特工陪葬。”雨果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德古拉,“如果是全覆蓋式的存在抹除,那么異體特工作為我的【創造物】之一,他們也會一同遭到抹除——只有陸玲才會為了避免這種情況,選擇采取這種不徹底的抹除方法。”
雨果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我想,她大概只是想試探一下,看看這種程度的抹除會對我造成多大的傷害。”
德古拉想起自已手臂上浮現的文字,頓時一臉復雜:“所以您是早就想到了這些,才會在我身上留下提示?”
雨果點了點頭:“那道文字被設定成【當你進入辦公室后,辦公室里僅有你一人存在時就會浮現】,尋常狀況下,哪怕你正巧在我離開時進入辦公室,由于你保有相關記憶,所以你不會對文字做出反應,只有當你的記憶遭到干涉時,你才會聽從指令前往221號房。”
德古拉不說話了。
她幽怨地盯了一眼雨果,這種被蒙在鼓里的感覺可是一點都不舒服。
而且這陸玲和雨果兩人你來我往,你出招來我格擋的……唯獨德古拉幾乎是一點都不知情。
難道我也是你們play的一環嗎?
德古拉內心瘋狂蛐蛐著自家領導,但當接觸到雨果的目光時,她又馬上露出正經的表情,嚴肅地問道:“那我們接下來怎么辦?您還要先把局長的身份弄回來嗎?”
“還是算了。”雨果稍作思忖,搖了搖頭,“如果陸玲發動的存在抹除是持續性的,那么她針對的目標應該是【第四分區分局長維克托·雨果】,如果我重新找回分局長的職位,很可能會遭到再次抹除。”
“那您的意思是……?”
“暗中行動。”
雨果終于找回了肉體的力量,艱難晦澀地向前邁出一步,拐杖重重地點在地上。
他陰沉著臉,靜靜地凝視著德古拉:“替我做一個假身份,我要先潛伏一段時間,你就試著去調查一下陸玲的存在抹除手段——這次的抹除毫無征兆,最好調查清楚,否則可能會影響【理想鄉】的進程。”
“我?”德古拉指了指自已,眼睛瞪大,“我去調查啊?”
“旁敲側擊打探一下就好。”雨果淡淡地說道,“記得要假裝自已的記憶還沒恢復,對你來說應該不難。”
德古拉的臉蛋馬上就耷拉下來,渾身上下都充斥著“好想辭職”的怨氣。
大抵是察覺到德古拉的想法,雨果無奈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擔心,只要你還是異體特工,陸玲就不會對你下太重的手——當然,前提是你沒有直接暴露。”
感受肩膀處傳來的溫度,德古拉不禁嘆了口氣:“好吧,屬下這就去辦。”
嘴上雖然答應下來,但德古拉心里那是一點底都沒有。
畢竟這是無接觸式的存在抹除,發生速度極快,且全程無現實扭曲現象,異度指標更是無報警記錄。
讓她去接觸刺探這種存在抹除的本體,簡直跟找死沒什么兩樣。
德古拉苦著個臉,內心不禁開始祈禱起來。
——希望不要出什么意外吧。
……
……
空域,一艘奔馳在猩紅世界的大型飛船內。
方九舒爽地呼了口氣,看著面前那尚且沸騰的火鍋和空空蕩蕩的飯碗,不禁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拋開502小隊其他人的干擾,這頓飯其實吃得還挺爽的。
如今吃飽喝足,方九從餐桌旁起身,回頭看了眼仍在繼續涮肉吃飯,以及仍在石板烤肉的大壯,笑了兩聲,最后走到透明窗邊。
莉雅的全息投影正透過窗戶,望向空域內混亂的景色,一看方九來了,馬上笑了起來:“哎,吃完啦?”
“是啊,跟楊柳搶了半天,這姑娘上了餐桌就六親不認了。”方九活動兩下筋骨,伸了個懶腰,“有喝的沒?”
“想喝啥?”
“就可樂吧。”
莉雅大手一揮,一臺掃地機器人馬上頂著一罐冰鎮可樂從遠處飛了過來,懸停在兩人中間。
方九拿起可樂噸噸噸喝了三口,隨后跟莉雅一塊望向窗外,看著那些建筑廢墟被空域飛船撞得解體、粉碎,化作萬千碎塵消散在空域世界之中。
“之后有啥安排?”莉雅試著問道。
“跟羅賓漢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剩下的就沒啥安排了。”方九說完,大感輕松地笑了笑,“最近這兩天還挺閑的。”
“可不是嘛,真和平。”莉雅也伸了個懶腰,笑了起來,“等會兒要不要大家一起看個電影?”
“空域里也能聯網啊?”
“我提前下載好的。”
方九尋思了一下,感覺確實沒啥事,于是點了點頭:“前提是羅賓漢那邊沒什么急事——所以你想那先看哪個?”
莉雅想了想:“有個叫《吸血鬼之死》的,聽說還不錯,先看那個吧。”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