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圈指揮部。
位于厚實冰山深處的中型指揮部內，極具警告意味的紅光瞬間照亮大廳。
四周墻壁上的數字投屏呈現出雪花狀亂碼，報錯字符串以極快的速度從屏幕中央刷過，信號干擾的電流聲與刺耳的警報聲同時響起，幾乎要撕裂在場所有人的耳膜。
幾名前端管制員最先反應過來，急忙扯著嗓子報告情況。
“偵測到海底巨大干擾源，坐標與【理想城】完全一致！”
“與鎮壓級潛艇部隊C1，C2的聯絡中斷……正在嘗試重連！”
“確認到海底發生現實扭曲現象，異度指標現已突破R3臨界值！并且還在加速上漲！”
“海底部分區域重金屬含量急劇升高！【理想城】四周出現成分不明的合成物質！”
不明物質……異度指標。
陸玲聞言面色一沉，這又是情報之外的意外情況。
明明根據024的確切情報，“潘朵彌爾拉”在完全充能之前是無法啟動的。
這次北極冰海突入作戰毫無預兆，雨果不可能臨時調整“潘朵彌爾拉”的構造，但是為什么雨果能夠將它提前啟動？
陸玲不認為024會在這種細節上撒謊，一來陸玲有充足的威脅手段來強迫024乖乖聽話，二來這種小謊毫無意義，無法作為陷阱給管理局坑一波大的。
如果不是024說謊，那就只可能是情報有誤。
恐怕雨果為了拉攏024入伙而給出了充足的情報，卻唯獨隱藏了一些細節。
這種與真相本身無關的細節，甚至還躲過了夏洛特的【靈感】——就好像偵探推理時只需知曉機關殺人的手法，對于機關本身的材質或紋理之類的細節往往可以置之不理，因為那與手法無關，自然不會出現在真相推理中。
雨果不太可能預料到024的跳反，他只是出于謹慎的天性而習慣性地做出了隱瞞。
時隔多年，他還是陸玲認知中的那個……謹慎又多疑的膽小鬼。
繁雜的思緒瞬間收回，陸玲從推算中回歸現場，大手一揮，即刻下令：“讓所有尚未突入理想城的潛艇部隊馬上離開附近海域，往最近的岸邊基地開，越快越好！”
前端管制員急忙喊道：“信號干擾強度太高！目前只有D3和E2兩支部隊處于低干擾范圍！”
陸玲嘖了下舌，心里快速計算起損失：“盡快止損，還有，馬上聯絡所有分……”
話音未落。
陸玲的目光透過前方顯示器，看見指揮部外圍的附近的一座冰川突然覆上一層銀白。
金屬的浪潮如同蟲群般襲來，眨眼間便將堆積成山寒冰侵染成銀白，冰川凹凸厚實的表面變化成光滑的金屬質感，眨眼間化作一座高聳的鋼鐵大山，底部的浮冰被整合成一塊不規則的銀色金屬，牢牢地嵌在由冰海化成的交錯管道之中。
這片名為“機械”的浪潮不斷向指揮部逼近，沿途的海水與浮冰都被污染、同化成它們的一部分，最終形成一股浩浩蕩蕩、勢不可擋的金屬浪潮，瘋狂地向四周擴散。
就在其中一朵“金屬水花”觸碰到指揮部的瞬間，外層臨時搭建的立場矩陣護盾自行啟動，暫時阻擋這些金屬病毒的侵入，但是從護盾迅速綻開的裂痕來看，徹底破碎只是時間問題。
與此同時，無形的風吹進指揮部。
幾名前端管制員驚聲尖叫起來，她們的皮膚綻開裂紋，裂紋中長出密密麻麻、或大或小的齒輪，血肉如同不需要的垃圾般被咬合的齒輪從體內排擠出來。
指揮部中其他的作戰人員見狀紛紛嚇得后退，然而還不等他們做出判斷，“機械化”的病毒也開始在他們身上蔓延。
陸玲突然感到右腿傳來劇痛，低頭看去，發現自已的大腿被一小片電鋸切開，伴隨著嗡嗡的電鋸啟動聲，高速旋轉的鋸片將陸玲的筋肉骨骼切得稀碎，鮮血狂飆。
然而陸玲只是皺了下眉，緊接著快速動手在背后墻壁上切開空間通道，“所有人現在馬上撤離，立刻前往治療室！”
幾名前端管制員的身體已徹底機械化，關節咔噠地扭動著，轉身想要逃跑，卻因為無法熟練操控身體而七零八落地摔在地上。
其他作戰人員見狀，一個兩個總算回過神來，在徹底機械化之前急急忙忙沖進空間裂隙。
陸玲目送管理局眾人離開，選擇自已走在最后，期間她的右腿和左手也出現機械化現象，但她看起來并不慌張。
她反而更關心方九那邊的情況。
……
方九這邊的情況也說不上好。
他親眼目睹冰川和海水化作機械，本以為自已位于高空便安然無恙，未曾想到方才一陣怪異的風突然吹過中控室。
“領導！你的手！”
楊柳最先發現異常，面色驚恐地指著方九。
方九低頭看去，驚覺自已的手臂皮膚里長出齒輪，裂口中依稀能看見雪白的骨骼旁纏著幾根黑色的電線。
“臥槽！”
方九被嚇得猛地甩了兩下自已的手，結果愣是被他甩出倆螺絲釘來，搞得他一時間不知道到底該不該撿起來裝回去。
楊柳還愣著神呢，剛想上去看看能不能幫忙，就發現自已手臂處傳來劇痛，一低頭發現自已整條小臂的血肉都已經被電鋸切得稀爛，情況比方九好不到哪去。
“媽呀！”半龍人姑娘這輩子還是頭次見到自已鮮血狂飆的樣子，驚恐地抬起已經全面金屬化的右手，手掌上的五根尖刀鏗鏘碰撞，“領導我成剪刀手了！”
方九連忙看了一眼大壯，發現這家伙傻不愣登地杵在原地，全身上下還是崎嶇粗糙的石質肌膚，絲毫沒有受到機械化的影響。
影子這會也已經著急得不行，屢次嘗試出手卻發現無法干涉機械化的進程，只能無助地圍著楊柳直轉圈。
機械化只針對人？
方九腦海中頓時浮現出這一想法，不過沒有來得及深入追究，因為機械化的進程越來越快。
他感到自已的雙腿結構發生了變化，一種僵硬晦澀的感覺布滿全身，像是血管里被灌滿鉛液，所有的行動都是那么遲鈍。
內臟似乎也受到機械化的侵蝕，他開始能聽到腎臟運轉的咔咔聲，能聽到心臟如同動力爐般翁動的隆隆之音，還能聽到化作高效絞肉機的內部正在瘋狂撕扯早飯的茶葉蛋和三明治面包。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股機械化的病毒正在試圖入侵大腦。
這種感覺很新奇，但并不舒服。
方九想到這里，看了一眼同樣正在“機械化”的楊柳，隨即快步上前，伸出左手，一把按在楊柳的肩膀上。
楊柳愣了下神，已經半機械化的眼球咔地一聲轉向方九：“領導？”
“別動，我先幫你搞定。”
方九沒去管自已身上的問題，任由那些金屬摧殘自已的肌膚，同時集中精神，連接觸感。
空間位移是不可能根除這些齒輪的，所以方九要發動的是另一項能力。
觸感連接，左手“回溯”
只存在于精神空間的“染液”涂抹楊柳全身，下一秒，觸感發動。
在楊柳身上爬行感染的機械突然靜止，隨后如同時光倒流般退潮，金屬質感的鋼鐵機關消退之后，血肉和肌膚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短短五秒鐘后，楊柳身上的機械化痕跡徹底消失，最初被感染的手臂也完全恢復原狀。
方九見狀不免慶幸，這機械化并非一種持續性狀態，不會出現回溯完又繼續感染的情況。
親自體會到回溯的奇妙，楊柳眼睛瞪大，有些驚喜又有些迷茫地看著自已恢復如初的手，緊接著又回過神，急忙看向方九：“領導你怎么辦！？”
此時方九身上的機械化幾乎遍布全身，除了半個腦袋還留有人形，整體看起來像是一臺仿生機器人。
“不是什么大事。”
方九隨意地擺了擺手，然后朝自已腦袋比劃起來，“給我來一下。”
楊柳一下就懵了：“啊？”
“來一下。”方九一本正經地重復道，“給我往前送送，我提前給下面的管理局提個醒。”
楊柳這才想起方九說過回溯的事情，但真到了要動手的時候，這姑娘又開始猶豫起來。
不過畢竟是方九的指令，楊柳短暫的遲疑過后，還是默默捏緊了拳頭。
半龍人姑娘不安地看向方九，最后確認一遍：“那……我來了啊領導？”
方九點頭：“嗯，來……”
他的頭點到一半，剛低下去，還沒來得及往上抬呢，楊柳的拳頭就鑿了過來。
下一秒，方九當場歸西。
臨死前最后看到的畫面，是楊柳滿臉不忍、眼角含淚，委屈巴巴地一拳打爆了他的腦袋，意識消散之前好像還隱約聽見這姑娘嗚嗚的哭……
就挺不適應的，以前方九死得沒那么快的時候，偶爾還能聽見莉雅擱那夸張地“哇哦”兩聲。
不過現在的情況看起來不太妙，回溯后恐怕也無法阻止機械化病毒的爆發與蔓延，只能提前讓管理局做好準備——機械化病毒爆發的速度太快，過程太短，幾乎是在理想城外層被擊穿后立馬出現，可供操作的空間太少。
相對的，潘朵彌爾拉的坐標也已經暴露，釋放機械化病毒后，它們應該也無從逃脫。
“拖延時間……”
意識消弭之際，方九大概理解了雨果的想法，但是眼下并沒有特別好的應對手段。
他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用【藍色】的時間線扭曲，但這玩意他還沒法特別精細地控制，到時候怕是一通操作猛如虎，回頭一看……某個小島國家又被丟了仨核彈。
要不就是在機械化覆蓋后，用空間位移對著金屬化的地面硬摳——那怕是得摳到暈過去。
方九尋思了一下，覺得此事最好從長計議，一步步來。
當然，這是建立在莉雅還安全的前提上。
思考著回溯后的行動，方九的意識徹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