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的英仙座旋臂內，多顆行星正圍繞著一顆G型主序星有序而規律地公轉運動。
其中一顆公轉時間僅有13天的行星上，被厚厚的揮發物質層包裹的氣液態環境內，一座半球形的白色大型建筑正漂浮懸空著，被四周不斷卷動翻滾的狂風包裹，卻始終保持靜止，巍峨不動。
建筑中心的寬敞房間里，雨果全身被黑色膠布束縛，捆綁在一張固定的椅子里，旁邊放著兩個生命體征維持設備，持續不斷地為他供給生存所需的基本能量。
在這種情況下，他甚至不需要喝水、排泄，甚至連睡眠都是非必須的。
他將被永恒地囚禁在這片空間中，日復一日地看著窗外氤氳迷蒙的氣態環流，在距離地球約2000光年的地方等待衰老和死亡。
但是今天的情況略有不同。
不遠處的大門緩緩敞開，兩道人影在接受過最詳盡的檢測后，進入了這座孤獨的宇宙監獄。
聽到莫名熟悉的腳步聲，雨果虛無的雙眼里浮現出一絲清醒，他僵硬地偏過頭，疲乏困頓的視線落在那兩個人身上。
其中一人自然是管理局的副局長，最高負責人陸玲。
然而另一人卻遠遠超出雨果的預料。
“美狄亞？”
雨果眼角抽跳兩下，仿佛難以相信自已看到了什么。
看著面前這位被囚禁的老人，美狄亞撩起鬢角發絲，既懷念又遺憾地看著他：“好久不見，雨果?！?/p>
雨果的眉頭深深皺緊。
他反復打量面前的女人，嘗試找出偽裝的破綻，然而作為多年前親密相處的老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面前的美狄亞絕非是由他人偽裝，而是貨真價實的本人。
“我記得你不是已經……”
雨果回想著自已的記憶，突然感到一絲莫名的違和。
一部分記憶告訴雨果，美狄亞曾在一場事故中意外離世。
另一部分卻告訴雨果，美狄亞似乎從未死去，而是始終在管理局內任職。
兩份截然不同的記憶在腦海中對撞，讓雨果一時間有些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記憶。
這是怎么回事？
雨果的疑惑同樣引起了美狄亞的疑惑。
她原地呆了一下，扭頭看向陸玲，“小玲，他怎么會還保有記憶？”
陸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根據她的推斷，雨果應該沒有針對009能力的抗性，理論上應該受到影響，認為美狄亞從未死過。
然而雨果的反應卻證實了，他保留了部分美狄亞死亡的記憶。
是雨果刻意進行了記憶封存？
可是美狄亞的蘇生會將過往歷史也一并修改，哪怕是管理局內部最高級別的記憶封存和保管措施，也無法避免被改變。
一定是有其他原因。
陸玲腦海中飛快地思考著，嘴上卻是把這個話題跳過：“先不說這些，我們今天的目的不是探討這個。”
說完，陸玲緩步走到雨果面前，貌似隨意地問了一句：“怎么樣，這里的生活還習慣嗎？”
雨果又看了一眼旁邊的美狄亞，暫時將心中的疑惑壓了下去，轉而貌似隨意地回了一句：“還行，我只是沒想到你們這么閑，在離太陽系這么遠的地方大費周章地造了一座監獄，就為了關押我這樣手無寸鐵的老人?！?/p>
“其實并沒有大費周章?！标懥釢M臉平靜，“某件異常物品的傳送錨點直接指向了這顆星球，當時我就覺得這里很適合作為關押重犯的監獄，沒想到這么快就能派上用場?！?/p>
雨果耷拉著眼睛，漠然地望著陸玲：“有事就說，繞來繞去的風格和你不搭?！?/p>
陸玲沉默了一下。
片刻后，她悠長地呼了口氣，臉上浮現出復雜的表情：“四十多年前，我們三個組成了一支特別行動小隊，你還記得嗎？”
雨果頓了頓：“你要和我敘舊？”
“這是審問的一環。”陸玲語氣冷淡，“回答我的問題?！?/p>
雨果看也不看陸玲，“四十一年前，我記得?！?/p>
陸玲盯著雨果看了幾秒，繼續問道：“你的回收計劃與無序者的利益掛鉤，所以你必然是站在無序者那一邊的，可你確實是正常的血肉之軀，而非無序者那樣的義體合成人……既然如此，你是從什么時候選擇加入無序者陣營的？”
“或者換句話說——”陸玲意味深長地看著雨果，“你是何時決定背叛我們人類的？”
雨果眼角明顯抽跳了一下，之后又沉默不語。
然而這個極其細微的反應沒有逃過陸玲的眼睛。
陸玲雙手抱胸，指尖輕敲手臂，低聲說道：“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是中途背叛的，那必然是無序者許諾給你了一些無法拒絕的東西，但這無法解釋你對【人類】這個詞語有著難以遏制的下意識反應，這份反應并非是嘲笑或者譏諷，而是憤怒、不甘甚至還有一些嫉妒。”
雨果此時似乎已恢復了平靜，深吸口氣后淡淡地看著她：“我一句話都沒有說過，你又怎么能看出這么多情緒來？”
“你以為我們認識多少年了？”陸玲盯著他，“你現在就跟當年寫情色小說用美狄亞當主角原型結果被戳穿時的反應一模一樣。”
美狄亞本來在旁邊聽得好好的，一下子震驚地瞪大眼睛：“還有這回事？”
“是啊，壞消息是另一個主角是我。”陸玲耷拉著眼皮，“故事劇情是一對義理姐妹在搶男人的途中互相意識到彼此才是自已的唯一，從互相抱怨到互相仇視再到互相和解最后互相摸來摸去——因為細節描寫太多我看不下去，被我一把火燒了。”
美狄亞再看向雨果的眼神一下就不對勁了。
雨果也不吭聲，一雙微微凹陷的眼睛空洞地看著窗外的氣旋環流，沉默不語。
漂浮的行星監獄內，一片詭異的死寂蔓延開來。
片刻的靜默后，陸玲才再次開口，將話題拉回正軌：“所以不難得出結論，你從一開始就在為無序者工作，是嗎？”
雨果終于轉過頭，沒有回答陸玲的問題。
美狄亞在旁呆了一會，“你是說包括能力暴露、被管理局收容、積極配合異體特工實驗，甚至是和我們組成小隊然后戴罪立功在內，全都是他【任務】的一部分？”
“我想就是這樣?！标懥狳c點頭，看向雨果，“你來自無序者的世界，是他們的一份子，我說的對嗎？”
雨果當然沒有回答。
他知道自已做出任何反應，都必然會被這位老朋友看透。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所以陸玲才會是那支小隊的隊長。
眼看雨果對這些問題避而不答，陸玲倒也不以為意，而是順手在墻壁上切開一道裂隙，從中取出一張椅子，擺到雨果面前。
“不回答也沒關系，我們有的是時間?！?/p>
她不緊不慢地坐到雨果面前，翹起腿，十指相抵，墨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雨果的身影。
而在雨果的眼瞳中倒映出的，卻不再是陸玲的臉。
他看到面前的陸玲仿佛溶解般開始扭曲，陸玲的身體開始變形，容貌五官重新排列組合，大量陰影狀的蠕動造物從陸玲的背后蔓延出來，眨眼間將整片空間填滿。
由純白化作純黑的世界里，只有一雙眼睛還明亮地懸浮在雨果面前。
“現在，讓我們聊聊從前吧。”
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雨果，如同魔音般的囈語在雨果耳邊回蕩。
“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
“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