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答案其實不難猜。
如果神柱試煉的本質(zhì)，是屠宰場對文明是否成熟的檢測裝置。
那么阻止海星文明進入神柱的【綠苔】，必然是站在保衛(wèi)文明的立場上。
只是方九未曾想到，【綠苔】并非被動防御，而是受到了翠顱圣杯中某一強大心靈個體的控制。
“牛逼。”
莉雅非常粗俗地稱贊一句。
方九這會兒其實還沒完全捋清楚，接著就聽到莉雅不緊不慢解釋起來：“翠顱圣杯是那些【綠色】的源泉，也是污染的本質(zhì)，而無序者為了掌握翠顱圣杯的性質(zhì)，曾拿過天文數(shù)字級別的生物進行實驗，導(dǎo)致翠顱圣杯內(nèi)部殘留了無數(shù)生物個體的意識。”
說到這里，莉雅指了指大壯：“如果現(xiàn)在把大壯丟到那杯血里，以它對靈能的敏感程度，絕對能聽到以千萬為單位的不同生物在它耳邊咆哮?！?/p>
大壯光是想想就抖了三塊碎片下來。
方九聽完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我如果跳進去會不會直接被那些意識撕碎？”
莉雅臉色一下就變了：“不是你癮這么快就又上來了？別瞎搞啊我跟你說，到時候你人沒死，變成精神病了咋辦？”
方九突然原地頓了一下，跟卡殼似的愣住，過了一秒就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你怎么知道我沒試過呢？”
莉雅：“……”
莉雅：“你剛才又死啦？！”
“沒有沒有，我騙你的?！?/p>
方九兩手一攤，“光聽描述我就知道這玩意殺不死我，035紫胎之洞那次的體驗讓我精神防御力拉滿了，只靠幾千萬生物的意識是殺不死我的。”
莉雅心想方九說話越來越不像人了。
“總之，在如此龐大的混沌意識里，它居然還能保持一定的理智，并且占據(jù)了這片混沌意識的主導(dǎo)地位。”莉雅雙手抱胸，一臉感慨，“同時，它還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了翠顱圣杯向外溢出的【綠色】——唯一的缺點是，它好像沒法遏制住自已的惡意，雖然阻止了海星文明進入神柱，但也因此殺了不少人。”
“但是即便如此，它這也不是厲不厲害的問題，這是牛逼大發(fā)了。”
大壯這時好奇地問了一句，“可它為什么要保護海星們呢？”
莉雅撓了撓頭：“可能是因為，這地方也有龍吧？”
然后502小隊全員一塊安靜下來，雕像所在的平臺上縈繞著低沉的氣氛。
過了幾秒鐘，楊柳深吸口氣，望向鮮紅龍首，打破沉默：“所以，你現(xiàn)在可以休息了?！?/p>
“已經(jīng)不用再努力了，剩下的全都放心交給我們?！?/p>
聽到楊柳的安慰，鮮紅龍首明顯動容了一下。
它微微抬頭，凝視楊柳那雙燦爛的，輝煌的金色眼眸，自已眼底的疑慮漸漸消失，轉(zhuǎn)化成絕對的信任。
然后，它向楊柳低下了本該永遠高傲的頭。
不知為何，方九在這個簡單的動作里看到的不只有安心與放松，還有一絲對血脈的臣服。
下一秒，翠顱圣杯中的鮮血再次涌動起來。
從鮮血中誕生的巨龍逐漸擁有血色的身體，在半空中輕盈地舞動兩下，隨即一頭沖向楊柳。
楊柳明顯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抬手格擋。
鮮血巨龍用自已的尖牙咬開楊柳的手背肌膚，順著那細小的傷口用力地鉆了進去，頃刻間整條血龍都進入楊柳體內(nèi)，成為她的一部分，在楊柳的四肢百骸間燥熱地翻滾涌動。
楊柳原地踩了個踉蹌，緊接著一條翼龍尾巴不受控制地從后方伸了出來，一對粗糙而寬大的深綠色翅膀也從背后張開——這些平時被楊柳用心藏起的種族特征，在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表露出來。
方九一下就想到了楊柳那次失控的經(jīng)歷，但這一次楊柳的狀態(tài)明顯要好得多。
翅膀和尾巴很快就被楊柳主動收回，她本人也只是踩了個踉蹌，身體既沒有熊熊燃燒，也沒有出現(xiàn)其他異象，整個人很快就恢復(fù)平靜。
“楊柳？”莉雅發(fā)現(xiàn)楊柳本人狀態(tài)回暖，馬上關(guān)心道：“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楊柳姑娘低著頭，摸了摸自已的胸口：“好像……有點熱？”
聽到這句話，莉雅馬上掏出激光炮對準方九的腦袋。
“但是又沒那么熱?！?/p>
莉雅飛快地把激光炮收了回去。
“然后人感覺輕飄飄的?！?/p>
莉雅掏出了納米關(guān)刀，架在方九脖子上。
“但其實還蠻舒服的?！?/p>
莉雅的納米關(guān)刀一下就從方九脖子上移開。
方九呢，全程就跟個人型自走回檔工具似的杵在那，聽到楊柳沒事之后，臉上露出了一絲微妙的遺憾。
好消息：楊柳沒事。
壞消息：又沒死成。
“好像沒什么大變化?！?/p>
另一邊，楊柳也完成了身體的自檢，有點奇怪地歪了歪頭：“硬要說的話，感覺像是吃了什么東西一樣，有點飽飽的感覺?！?/p>
方九起初聽著還沒在意，過了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猛地瞪大眼睛：“等等，你說什么？飽腹感？”
楊柳點點頭：“我沒體驗過【飽】的感覺，但我覺得這應(yīng)該就是吧……感覺吃下去的東西好像實實在在的存在我的身體里，而不是像之前一樣，吃完之后根本沒什么感覺?！?/p>
“真奇妙?！睏盍嗣亲?，輕聲開口，“這就是吃東西的感覺……原來領(lǐng)導(dǎo)你們平時吃完飯菜都是這樣的?！?/p>
說著說著，楊柳自已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微微地笑了一下。
方九和莉雅他們則是笑不出來。
這是楊柳第一次在吞食中獲得飽腹感，雖然值得慶祝，但她獲取飽腹感的方式實在有些出乎預(yù)料。
只有吞食相位翼龍的血才能獲得飽腹感……
一些非常不好的想法在方九腦海中浮現(xiàn)。
他很快說服自已這些都只是壞的臆測，不能當成事實，于是晃了晃腦袋，將思緒從中抽離出來。
“嗯？”
方九低下頭，察覺到腳邊的異常。
在楊柳將龍血吸收后，四周的【綠苔】竟不再抗拒和畏懼，而是主動朝方九迎了上來。
一股熾烈的、純粹的，遠超語言所能描述的好奇心涌上心頭——這是【綠苔】傳達而來的情緒，也是它根本的情緒。
看來方九此前在【綠苔】中感受到的雜質(zhì)，應(yīng)該就是那頭相位翼龍的意識。
四周的【綠苔】劇烈地翻涌起來，如綠色的巨浪，從四面八方朝方九興奮地奔去。
翠顱圣杯也跟著劇烈顫抖，杯中濃稠的鮮血彌漫而出，順著雕像的脖子一路向下，浸透底座，又如鮮紅的小溪般蜿蜒著向方九腳下延伸。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方九傾斜。
他就像一道無窮無盡的旋渦，綠苔，鮮血，生靈的意識，所有的所有在接觸到方九的那一刻，都被他快速吸收，成為他的一部分。
咣當——
翠顱圣杯從雕像頂部墜落。
它在地上滾動數(shù)圈，最終正好停在方九腳邊。
稀薄的低語在腦海中響起，這些低語沒有意義，只是純粹的聲響，里面充斥著興奮的呼喊和即將歸家之子的激動雀躍。
方九臉上不自覺地浮現(xiàn)出欣慰的微笑。
他感覺自已像是站在農(nóng)場的小麥田前，看著孩子在田間奔跑，火紅的太陽墜向地平線，盡頭的山川被照得鮮紅，好似燃燒起來。
他彎腰撿起地上翠顱圣杯，正如他在樹下呼喚孩子的小名。
孩子回過頭，看見樹下的方九，于是歡快地穿過金黃的麥田，沖到方九面前，一頭撞進方九懷里。
下一瞬間。
墜落感襲來。
方九再次墜進那座巨大的染缸中，水泡咕咚著飄向水面，而熟悉的色彩則一個接一個地纏了上來。
紫色的飄帶在方九最先出現(xiàn)，如莫比烏斯環(huán)般高速地自我循環(huán)，兩個空洞像是一雙溫和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方九。
藍色一如既往的粘人，一上來就纏住方九的左手，勒得很緊，像是恨不得跟他一起離開。
隨后出現(xiàn)的是綠色。
它是一條半掌厚的腰帶，在染缸中飄搖著，不緊不慢地回到方九身邊，像是孩子擁抱時的雙手，牢牢地環(huán)住他的腰。
方九低頭，看著色彩鮮明的綠色腰帶，不禁微微一笑。
“歡迎回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