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的電子樹根破土而出，電光在細長纜線間急速游走，既像血管，又像涂抹熒光的脈流。
刺耳的嘶啦聲響起，楊柳起初便被這復雜的地下纜線結果嚇了一跳，險些沒能扛穩(wěn)樹干，后續(xù)穩(wěn)下心神后，方才在莉雅的指揮下，用雙手生生將整棵大樹橫舉而起，向著遙遠方向如高山般的大虛拔腿沖去。
咚咚咚——
仿佛巨人在踐踏大地。
楊柳向前邁出的每一步，都會在地面留下蛛網(wǎng)狀的裂痕，本就因為連根拔起而被破壞穩(wěn)定性的土地再次受到重創(chuàng)，一度瀕臨崩潰碎裂——這時莉雅就會出手，通過吐出海量納米蟲，強行維系楊柳腳下土地的完整性，避免這姑娘沒跑出兩步就掉進自已踩出的峽谷里。
隨著楊柳力扛大樹的移動，楊柳前方的土地重新煥發(fā)生機，而方九周圍的草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它們像是失去了大樹的庇佑，從原先的郁郁蔥蔥頃刻間萎蔫成黝黑的殘枝敗葉，與大地一起被侵蝕吞沒。
大樹開始移動，草原自然也跟著移動。
那些膽敢阻擋在楊柳道路前方的侵蝕生物，在接觸到草原的瞬間，就被一股無形力量撕碎，然后蒸發(fā)，像是遭到凈化的邪物，頃刻間灰飛煙滅。
“看來泉水造成的是真實傷害。”方九看到這一幕輕輕地吸了口氣，“還真給莉雅這小東西想了個好辦法，既然守不住高地，就帶著泉水出去把對面全突突了。”
另一邊，龍王眼底浮現(xiàn)出明顯的不安。
它本來以為楊柳和莉雅翻騰不出什么風浪，但沒想到在沒有方九的情況下，它們也能整出這么大的活來。
一道霧門在面前被快速撕開，龍王身體前傾，想要阻止楊柳繼續(xù)前進。
楊柳老媽當然不會答應，它一個擺尾上前，繼續(xù)與龍王糾纏。
經由方九插手后，楊柳老媽明顯冷靜下來，攻擊動作雖然還是帶有濃烈的敵意，但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不管不顧。
畢竟它的任務只是拖住龍王。
龍王臉上浮現(xiàn)出濃濃的厭煩，被迫從霧門中脫身，避開楊柳母親的撲咬，又立刻在身旁撕開霧門，一心想要逃離。
然而就在龍王即將一頭鉆進其中時，一團被墨綠色侵染的泥土原地成型，阻擋在龍王面前。
臨時捏出的方九土人朝龍王咧嘴一笑，伸出右手，數(shù)十道空間切割快速劃出。
鐺鐺鐺——
一連串空間火花迸濺，照亮龍王逐漸不耐煩的臉。
它再次抽身后退，可只要它撕開霧門，下一瞬間，原地就會刷新一個方九土人，攔住它的去路。
非但如此，為了防止龍王騰飛到上空施展霧門，方九還特意拉出六七個土人，專門用來防空——只要龍王有撲騰翅膀起飛的勢頭，這些土人就會不間斷地施展空間切割，阻斷龍王逃脫的所有可能。
一時之間，龍王遭到嚴重牽制，別說遁入霧門脫身了，在方九和楊柳母親的交錯配合下，它甚至被壓制得動彈不得，每時每刻都在被動進行防守。
然而這份優(yōu)勢卻未能持續(xù)太久。
隨著脫離草原的時間越來越長，暴露在侵蝕焦土上的時間越來越久，方九逐漸感到一股涼意爬上脊背。
他的視野開始變得模糊，視線邊界隱約出現(xiàn)扭曲的、難以名狀的陰影，明明它的泥土之軀尚未遭到污染，但四周環(huán)境遭到的侵蝕越來越嚴重，以至于空氣里不斷生出渾濁的陰影，又有無數(shù)體態(tài)扭曲的畸變實體從這些陰影中爬出。
看著這些扭曲的陰影實體，方九竟直觀地從它們身上聽到、看到了無數(shù)被噪點模糊后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腦海。
它們是信息，是相位翼龍殘存于此的信息。
記憶、情緒、殘念，以及某種尤其規(guī)整的，類似程序般嚴苛執(zhí)行的數(shù)字和符號。
它們受到侵蝕的污染，不再冰冷嚴謹，被賦予了一絲生機的同時，一些錯亂的思緒也隨之浮現(xiàn)出來。
它們想活著，想奔跑，想飛翔，想為孩子做好最后一頓晚餐。
想再看看猩紅空域下漂浮的廢墟，也想無所事事地趴在島嶼邊緣，看人工恒星的虛假黎明在云層間稀薄地閃亮。
它們懷念，悔恨，猶豫，迷茫，在無數(shù)種情緒中奔走，但最后都會歸于同一個念想。
想回家。
這是它們作為殘存于此的信息被賦予真正的生命后，誕生的第一道自主意識。
而它們的第二道自主意識，就是吞噬。
這些侵蝕生物裹挾著黑霧與濃煙沖了上來，對著方九土人撕咬啃食，以極快的速度削減方九土人的數(shù)量。
與之相反的，龍王的狀態(tài)反而越來越好。
它被侵蝕污染的左臂比之前更加膨脹，臂膀上長出鋒利尖銳的倒刺，如同披著一件厚重的臂鎧，一記掄砸重重地轟擊地面，堪比颶風的爆發(fā)向外擴散的同時，還伴隨著千百道高速空間斬擊，只是眨眼之間，方九土人軍團就被消滅過半。
雖然方九還能繼續(xù)通過散播【綠色】，擴張土人數(shù)量，但這一行為需要耗費大量的精神力。
哪怕方九的精神力已得到過多次提升，但接連不斷地召喚分身+之前連續(xù)無數(shù)次相位展開，對他的精神力負擔可謂相當之大。
“持久戰(zhàn)勝算不大啊。”
方九看著動作越發(fā)迅捷剛猛，逐漸無法壓制的龍王，略作思考，然后飛快地回頭望了一眼。
楊柳和莉雅才跑出去沒幾分鐘，由于扛著一棵參天大樹，楊柳的速度也比平時慢了不少，距離那座大虛之山還有不少距離。
方九大致估算了一下距離，覺得現(xiàn)在把東西掏出來應該沒問題，于是朝那邊的十六眼怪魚喊了一句：“楊柳她媽，你注意避讓一下！有大的要來了！”
楊柳母親聞言，擺動尾鰭的動作猛地一滯，回頭怪異地盯了方九一眼。
它什么話都沒說，但那疑惑震驚的眼神代表了一切。
片刻的遲疑后，楊柳母親決定相信方九，一個閃身靈活地游回到方九身邊。
龍王則是心神一震，眼神微凝。
現(xiàn)在這里是侵蝕土地，是它的領域，哪怕再遭到驅逐艦炮火的攻擊，它也能在數(shù)十秒內恢復如初。
到了這個節(jié)骨眼上，你還能掏出什么東西來？
方九則是隨手一抬，指揮其他方九土人繼續(xù)牽制龍王，免得它在最關鍵的時候逃跑，然后深吸口氣，舉起自已的右手。
然后做了一個超大型相位展開。
龍王、楊柳老媽：“？”
一道近數(shù)百米高的超大型相位展開空間在方九面前急速生成，邊界線清晰而穩(wěn)定，整個相位一如既往的完美規(guī)整。
而在相位空間的另一端，連接著的既不是空域飛船內部，也不是什么軍事堡壘，而是一片猩紅的空域。
起初龍王還沒反應過來方九打算做什么，直到它敏銳地觀察到空域的另一端，似乎有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與周圍環(huán)境融為一體的混沌身影。
再下一秒，龍王猛然驚醒過來，急忙準備抽身閃躲。
但是它的動作晚了一步，那道如變色龍般遮蔽自已身影的龐然大物猛地穿過相位空間，龐碩巨大的身軀如橫推而至的大山，朝著相位龍王無情地碾了過去。
“相位王八，使用撞擊——”方九朝前一指，“給我創(chuàng)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