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一直覺得,某件事是否合理,往往要結合當地環境來判斷。
比如人在澡堂光膀子遛彎很正常,但是在人民廣場上這么干就不行。
同理,拉爾人的尸體大伙都見過。
但這些高高在上的宇宙牧場主的尸體,唯獨不該出現在這里。
“它們是被【感染】死的。”方九原地蹲下,摸了摸拉爾人金屬化的尸骸,“身上沒什么外傷,也沒有戰斗痕跡。”
“但是它們還保留了身體輪廓。”莉雅在方九旁邊蹲下,戳了戳這些尸體的臉,“你看它們臉上那藤條還留著呢,身上的洞也不多。”
說著說著,兩人慢慢站了起來,各自摸著下巴,露出同款沉思的表情。
“為啥會變成這樣呢?”
眾所周知,拉爾人是諾科生命體的雇主。
它們擁有難以想象的科技水平,在很多年前就能碾壓無序者部隊,個體強度也尤為強悍——參考之前的戰斗,兩名拉爾人偵查兵就能跟大壯小潘戰個不相上下,更重要的是,它們沒有方九的回溯能力,在諾科因子中沐浴卻沒有任何【感染】的跡象。
說明拉爾人對【感染】是免疫的,至少也有辦法來抵抗諾科因子的【感染】
既然如此,方九腳下的這批拉爾人又是怎么回事?
同樣的問題在502小隊全員心中升起,隨之不同的答案也跟著冒了出來。
楊柳歪了下頭,“最開始和諾科因子接觸的先驅者?因為不了解特性所以全軍覆沒……?”
方九想了想:“那也不至于把這些先驅者的尸體放著不管。”
大壯在空中滾了半圈,“那會不會是拉爾文明的某種刑法,將犯罪者送到這里接受感染而亡?”
方九摸著下巴:“有點多此一舉,而且費時費力。”
或許是注意力被轉移,小潘這時緩過來一些,試著舉起手:“也許真是諾科生命體干的,它們在暗中謀劃對拉爾人的反擊?”
方九皺起眉頭:“我不覺得諾科生命體能做得毫無痕跡,連拉爾人都發現不了。”
“唔……”
一條條猜測都被否定,眾人不禁陷入沉默。
反倒是莉雅眼中露出偶發性的智慧,片刻沉思后,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有兩批。”
眾人聞言一怔,齊刷刷地回頭:“什么?”
“拉爾人,有兩批!”
莉雅確信地點了點頭,在腦海中迅速盤清楚邏輯,“小潘入隊晚可能不知道,但其實以前一直有個謎題咱們沒解開來著。”
方九一聽這話馬上回想起來,猛地一敲手掌:“大壯老家那件事?!”
莉雅點點頭:“還有那個魚缸頭也提過這茬。”
“啥啥啥?”小潘滿臉懵圈,“別把我排除在外啊,快解釋一下。”
莉雅便將此前的線索大致說明了一遍。
事情并不復雜,重點在于024的情報和現有條件存在明顯的沖突。
024與拉爾文明有過接觸,并且聲稱該文明在很久以前就把自已玩死了。
一場裂解實驗湮滅了拉爾文明所在的整個恒星系,讓一切文明痕跡都化作了夢幻泡影,不復存在。
可拉爾人卻活到了現在,還成為了各大宇宙牧場的主人,一度還燒烤過大壯的老家。
兩者的情報顯然是沖突的。
但如果其實有兩批拉爾人,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小潘漸漸明白過來:“所以這里的拉爾人是……”
“比較弱的那一批。”莉雅雙手抱胸,對這份猜測有十足的自信,“它們恐怕也與諾科生命體有過接觸,可它們不夠強,哪怕成群結隊地來這里探索,最后也只能被【感染】而死。”
方九原地尋思了一下,覺得莉雅應該沒說錯。
其實以前他也想過有兩批拉爾人的可能性,由于缺少證據,最后這份猜想也就不了了之。
沒想到證據會隔了這么久才出現。
“有道理喔。”楊柳同樣認可莉雅的判斷,又舉起手,“那為什么會有兩批拉爾人?”
“嗯。”莉雅一臉得意地點了點頭,“不知道。”
楊柳:“?”
莉雅小手一攤,“線索不足我也推斷不出來,不如說我能想起這么老遠以前的事再結合當下的異常情況推出【兩批】拉爾人的答案我覺得我已經很牛逼了好吧。”
還就是那個突如其來的長難句轟炸。
方九沒去搭理莉雅,而是掏出手機,默默撥通電話。
莉雅一下把臉湊了過來:“打給誰啊?”
“水缸頭。”方九說道,“我有些問問得問問他。”
電話很快就被接通。
另一端傳來024顫顫巍巍的聲音。
“您、您好,方九先生。”024小心翼翼地開口,“請問發生什么事了嗎?”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你跟拉爾人有過接觸。”方九不說廢話,開門見山道,“但是你所接觸的拉爾人,跟我們后來接觸的拉爾人似乎是不同的,對吧?”
這個問題對024來說有點突兀。
它原地沉思片刻,做出回答:“是,它們樣貌完全一致,但文明發展水平截然不同。”
方九突然問道:“你現在在哪?具體點。”
024呆了呆:“我剛回地球管理局,目前在第三分區總部辦公樓的報告室。”
話剛說完。
一道相位展開突然就在024身邊出現。
還不等024做出反應,十幾塊金屬化的拉爾人尸體就被丟了出來,鐺鐺落地。
方九順便還從相位空間里探出半個身子,跟報告室里懵逼的024打招呼:“這些尸體你研究一下,看看是不是你認識的那批拉爾人,然后……哎老福你也在啊。”
辦公室風格的報告室里坐著兩道懵逼的人影,一個是024,另一個則是有段時間沒見面的夏洛特。
夏洛特滿頭黃毛亂糟糟的,黑眼圈濃得跟煙熏過一樣,嘴角還流著口水,整個一癡呆模樣。
一看就知道是寫報告寫的——作為無序者戰爭的主要參與者之一,夏洛特自然沒能逃脫寫報告的地獄。
直到聽見方九的呼喚,夏洛特才猛然回過神,吸溜一下口水,看向方九:“哥好久不見,你們……臥槽這地上啥玩意?”
“人民碎片,地上拾的。”方九隨口一答,上下打量他兩眼,“你要有空也幫著看兩眼,說不定能看出點啥來。”
夏洛特頓時就快哭出來了,“我看著像是有空的樣子嘛我?”
“反正這事交給你們,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忙,先走了。”
方九說完,沒理會夏洛特那哭喪般的臉,縮回相位空間另一頭,并順手將相位展開抹除。
報告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夏洛特和024看著滿地的金屬尸塊,互相對視一眼。
“你來你來你來……”
“不不不,人家指名道姓要你幫忙研究的,我不行。”
“可方九先生也說了讓你看兩眼。”
“一眼,兩眼——好我看完了到你。”
“福爾摩斯先生你不能只顧著自已。”
“我tm姓夏!還有我報告還沒寫完呢!話說我現在知道為啥約翰要自殺了,這tm戰敗后寫比命長的報告還真不如噶了拉倒。”
夏洛特和024在報告室你推我搡。
忽然報告室的大門傳來咚咚的敲擊聲,華生耷拉著疲憊的眼神推門而入。
“老福,之前你上傳的第八份報告有些細節……”
華生剛一進門,就看到024和夏洛特在拉拉扯扯,完事旁邊地上還擺著一堆金屬化的尸體碎片。
報告室的氛圍突然又安靜下來,三人頓時面面相覷。
華生臉上的表情僵硬一瞬間,緊接著心中升起巨大的警兆!
——不對,是加班的味道!
他以此生最快的速度關上報告室大門,卻在關門的瞬間,看見門扉急速扭曲變形,被揉成一個金屬球,咣當落到地上。
華生一抬頭,看見024正朝門扉伸直右手,水缸里的絮狀物輕快地旋轉,好像在微笑。
他眼角抽跳兩下:“不是哥們……?”
沒有任何的意外,華生被024和夏洛特攜手拿下。
兩人一左一右,強行給華生按在報告室的椅子上,讓他被迫處理這場臨時事務。
“你們真不是東西啊……”
華生眼神幽怨地罵了一句,“這么點事也要扯上我?”
“萬一是大事呢?”夏洛特一本正經,“而且多一個人多一份分擔嘛。”
024呵呵一笑:“同意。”
華生在內心罵了兩人一句畜生,隨即望向地上的拉爾人尸體,眉頭微皺。
大致情況他已經聽兩人解釋過,但是眼下的情況確實有些古怪。
“兩批拉爾人?”
華生略作思考,對事件獨有的嗅覺逐漸被激發。
大約過了半分鐘,華生突然想到什么,“老福,你的【靈感】還沒啟動是嗎?”
“沒啥動靜。”夏洛特覺得奇怪,“話說這事還需要我的【靈感】?你覺得有隱情啊?”
華生沒有回答,只是瞇了下眼睛。
作為夏洛特的老搭檔,兩人合作處理過無數異常案件,而華生的任務,就是負責幫夏洛特尋找線索。
在這個過程中,他漸漸培養出針對線索的特殊直覺,有些時候甚至不需要邏輯,只憑直感就能找到有用的線索。
比如現在——
“老福,替我聯絡下陸局。”
華生盯著滿地的拉爾人尸體碎片,若有所思,“我要申請查看【心王】【空域】以及魔法文明【觀察者】的相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