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長在原地愣了半天，總算反應過來，紡錘形的身體在地上扭動兩下。
“下次敲門用點力，給我嚇一跳。”分局長嘴巴一張，露出兩排毛骨悚然的巨大利齒，“還有，剛才那些你們就當沒看到，千萬別說出去，聽明白沒有？”
夏洛特心想您這愛鉆墻角的老毛病全局上下人盡皆知，但表面上還是應付兩句：“明白，明白。”
“嗯。”
分局長緩緩點頭，接著扭轉身體，面朝水缸，快速擺動兩下尾鰭。
海浪翻卷的聲音無端響起，它的背鰭在空中劃出一道水幕，一朵朵雪白色的浪花在四周飛濺而起，隨著尾鰭擺動的韻律而震顫——那些本該是浪花的水珠懸浮在它腹下，組成一條流動的珍珠瀑布，推動著它向斜上方游動，最后撲騰一聲躍入真正的水缸當中。
鯊魚回到了它的領地，眼里逐漸浮現出肅穆與莊重之色。
“報告呢？”
“在這。”
華生從腋下拿出一疊報告文件，放到辦公桌上。
分局長的注意集中在辦公桌前，隨著它的神色愈發凝重，桌上堆疊的文件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快速翻動起來。
不過短短幾十秒的時間，文件被翻閱完畢，分局長看完后悠長地吐出一口氣。
“編號201的處理工作交給你們來辦，沒問題吧？”
“應該沒問題。”夏洛特抱著胳膊，靠在門邊上，若有所思的樣子，“編號201的性質要處理起來不難，我們運氣不錯，那只鬼到現在為止只被殺了三次，還沒有強化到特別難對付的程度。”
“最好能一次性解決。”分局長的嗓音低沉下來，“具有可成長性的異常如果不及時遏制，很可能會引起重大災禍，編號033就是這么誕生的，而我們直到現在都沒能抓到它。”
邊上的華生沉默了一會，這時間開口道：“只要能妥善利用方九的能力，一次性解決編號201不是什么難事。”
“重點就在這里。”分局長嘆了口氣，“為了以防萬一，我再問一遍——你們真的確定那個方九擁有人性和正常的邏輯思考能力？或者問得再簡單些……你們真的覺得那個方九是一個【人】嗎？”
面對這個問題，夏洛特和華生對視一眼。
兩人默契十足地同時點頭。
“他的本質是不是人，我不清楚，但我覺得他是有人性的。”華生想起離開前的那一幕，他看到方九對著501室的大門發著呆，“在知道鄰居的死訊后，他明顯露出了悲傷和失落的表情。”
夏洛特在旁邊幫忙補充一句：“從對話里也能感覺得到，他的自我認知應該也是人類，做著人類會做的事，想著人類會想的問題，更重要的是……他還擁有正常人類的欲望。”
“那八十萬貸款是嗎？”
分局長瞇起眼睛。
說實話，這是一個相當令人意外的要求。
哪怕縱觀管理局的歷史，他們也未曾遇到過某個異常個體提出要幫忙付清貸款這種要求。
怎么說呢……就有一種“你都這么能耐了怎么還整天惦記這個”的詭異感，多少是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而且分局長也因此受了不少苦，所以提到這件事他的心情就變得不太美妙，“現在錢是不是已經打過去了？”
夏洛特點點頭：“打了，我估計他這會兒正在客廳里開心得上躥下跳呢。”
“他最好是真的滿意。”分局長的眼神里暗藏著無盡的幽怨，語氣更是心疼不已：“要不然就白瞎這筆錢了。”
夏洛特好奇地眨了下眼：“八十萬又不多，怎么聽您這語氣這么憤恨吶？”
“八十萬對管理局來說不多。”分局長隔著水缸玻璃瞪了夏洛特一眼，“但對我來說一點兒也不少。”
華生和夏洛特聞言一怔，同時醒悟過來：“哦……從您賬戶上扣的啊？”
分局長氣憤地張大嘴，咬了幾口海水，心想這次支出完今年又得少做幾次保養，“繼續說正事……總之你們經過接觸后，確定編號490是個擁有人類外形、人類內心、人類自我認知的非人類異常個體，對嗎？”
華生和夏洛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幾分確信。
除了本質屬于【異常】之外，方九和一個普通人基本沒有區別。
兩人同時回答：“對。”
分局長沉默不語。
它的目光透過水缸玻璃，望向辦公桌左側的一疊文件。
那是在夏洛特和華生進門之前，一名研究所助理送來的，是夏洛特和華生的精神檢定報告。
根據報告顯示，夏洛特和華生并未遭受過任何精神污染。
也沒有被某種【異常】寄生，導致出現幻覺的痕跡。
同時他們的精神記憶區塊都相當完整，沒有受到侵入和修改的跡象。
他們的情報值得信任。
“重點關注這個名為方九的異常個體。”
分局長整頓好表情，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一個態度友善，自我認知為人類，并且希望主動與我們管理局進行接觸的高級異常個體……這是極其稀有甚至可以說是未曾出現過的異常案例，必須謹慎且和平地與他接觸……”
聽到分局長表態，華生頓時松了口氣，緊接著又擔心起來：“分局長，總局和議會那邊……”
“我會去詳細說明。”分局長平靜地開口，“議會里或許會有激進派反對，但是沒關系，總局那邊的副局長和我的看法一致，他會和我一起說服那些老頑固的。”
“那就好。”華生露出安心的神色，轉而又問道，“那方九身邊那個叫莉雅的異世界魔法師電子幽靈……”
“先放一放吧。”
分局長頓時又是一陣頭疼，“一個方九就夠遭罪的，他身邊那個要素過多的電子幽靈可以先放一放，等你們解決了編號201的問題之后，我們再來談談給她塑造一具血肉軀體這件麻煩事。”
“現在，你們可以出發了。”
說完。
辦公桌上的鋼筆憑空懸浮起來，在夏洛特和華生的注視下飛快地在編號201的報告單上簽下署名。
華生走上前去，拿起文件，朝水缸里的分局長點了下頭，隨后和夏洛特轉身離開。
辦公室的大門關上后，夏洛特掏出手機準備聯絡方九，順便夸了分局長一句：“感覺咱們的鯊魚局長該靠譜的時候還挺靠譜的，居然主動去說服議會那群老登，勇氣可嘉呀！”
“我看不一定。”華生的看法與夏洛特截然不同，“我感覺它就是在屬下面前硬撐，內心估計已經抓狂地大叫三百多遍了。”
夏洛特動作一頓：“真的假的？”
兩人飛快對視一眼，然后默契十足地踮著腳尖，悄無聲息地回到辦公室門前，把耳朵貼了上去。
十幾秒后。
伴隨著魚鰭拍打的啪啪聲，一陣“呃呃呃啊啊啊”的痛苦慘叫聲從辦公室內隱約傳出，期間還摻雜著類似“不想去總局”、“我要換魚缸”、“不要加班不要加班”、“這破世界還能不能好了”的咕噥和低吟。
華生：“你看。”
夏洛特：“還真是。”
……
……
另一邊。
和諧家園7號樓，502室內。
方九目光呆滯地坐在電腦前，像是被施了定身術，整個人木訥僵硬地愣在原地，握著鼠標的手跟石化似的一動不動。
反觀莉雅此時已經徹底放平心態，跟一坨棉被似的掛在斗地主游戲窗口的左上角，嘀嘀咕咕起來：“我就說吧，有些事真的是命中注定，人吶……真不能迷信科學。”
“不是，哎不是。”方九一臉迷茫地看著自己歸零的豆子，一整個懷疑人生，“怎么會呢？怎么就一把都贏不了？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啊！這不科學！”
這真的很不科學。
之前方九剛嘲笑完莉雅的斗地主水平一塌糊涂，莉雅當場就不服氣，非要方九上手試幾局。
方九尋思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是時候表演真正的技術給她看看。
然后方九充了30塊錢的豆子，沒兩局就輸了個精光。
當時他只覺得是意外，是今天點背，打算就此收手不干——但莉雅在旁邊一個勁地嘲諷跳臉，給方九整急眼了，當場怒砸一百元巨款，全部換成豆子，再次開啟自己的征程。
然后一百塊豆子沒多久又輸了個干干凈凈。
方九紅溫了。
他表示絕對是莉雅的賬號有問題，賬號密碼觸犯了風水，于是轉而登錄自己的賬號，試圖找回熟悉的手感。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方九賬號里的豆子也清零了。
“這有問題吧！？”
方九不敢置信地盯著屏幕，“幾個小時下來一把都沒贏！我是不是被臟東西纏上了？這是我攢了大半年的豆啊！”
“不好說。”莉雅掛在窗口左上角搖來晃去，“可能是受了我的影響吧。”
“你？”
“我以前在家里的賭桌上就沒贏過。”莉雅慢慢抬起頭，“跟家里人賭是輸，跟賭客玩也是輸，甚至去街邊隨便拉一條狗跟我賭，我也會輸……從我長大到現在玩賭桌游戲就沒贏過。
說到這里，莉雅停頓一下：“然后可能還順帶影響到了這臺電腦……畢竟嚴格來說這里算是我家。”
方九猛然倒吸一口涼氣：“你怎么不早說？”
“我不知道啊！”莉雅朝方九露出一個試圖萌混過關的笑，“我以為我穿越到這個世界霉運就沒了……結果沒想到這個賭博詛咒還留在我身上。”
方九嘴角猛地一扯，當場操控鼠標朝莉雅移動。
莉雅剛才還幸災樂禍地笑著，一看到那么大那么白的鼠標朝自己加速猛沖，當場打了個激靈。
“你要干嘛？”
“給你丟殺毒軟件里殺殺毒！”
“哎喲我去！”
莉雅罵了一句，光速躲到后方的桌面，接著一個帥氣的并步跑跳，鉆進【我的電腦】里避難。
方九剛想追擊，褲袋里傳來的振動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想著反正莉雅能來回在家里穿梭，方九真想抓估計也抓不到，于是只好放她一馬，轉頭抓起手機。
看到手機上的號碼后，方九一下子從電腦椅里站了起來。
他迅速接通電話。
“喂？”
“是我們。”
電話那頭傳來華生的聲音，遠處還隱約能聽見汽車的鳴笛聲：“報告搞定了，我們馬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