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漆黑的圓柱廊道，穿過荊棘纏繞的大門，腐臭的氣味裹挾著灰塵撲面而來，方九下意識屏住呼吸，揣著莉雅走進神廟內部。
黑暗如潮水般將方九的身形吞沒，晦暗無光的環境遮蔽視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空曠神廟里，腳步聲反而被襯托得太過清晰。
方九稍稍放緩腳步，開始后悔自己沒把手機帶來——他本來覺著在空域這種無信號的地方探索，手機可能派不上用場，現在想想真是疏忽了。
“這地方太黑了。”方九無意識地摩挲著莉雅的外殼，不太敢輕舉妄動，“咱們可能需要弄點光源……楊柳，有帶火嗎？”
“啊？”半龍人姑娘迷茫地眨了下眼，“沒、沒帶。”
方九皺了下眉頭，腦回路突然拐偏：“那你會噴火嗎？”
還沒等楊柳回答，方九懷里的小機器人就開始逼逼：“人家楊柳是翼龍后代，你見過翼龍能噴火的嗎？”
“那她還恐高呢，你見過翼龍恐高的不？”方九側頭看了一眼楊柳，“她是有史以來第一個人類和相位翼龍的后代，基因層面上比較創新，說不定會進化出一些新功能。”
楊柳縮了縮脖子，手指無意識地絞緊衣角：“領導，我感覺我應該是退化，噴火的事您還是讓莉雅姐幫忙吧。”
“……那就先這樣吧。”方九嘀咕著，低頭看了眼懷里的莉雅，“咱們需要照明，你要不搓個火球出來？小點的就行，不然等會兒你電量耗光就麻煩了。”
莉雅語氣得意：“用不著什么火球不火球的，看我的。”
隨著一陣意義不明的電流提示音，莉雅開始煥發出耀眼奪目的光芒，一整臺掃地機器人頓時化身KTV包廂里的宇宙燈球，七種不同色彩的光芒從莉雅體內迸發而出，照破四周的黑暗。
看著移動的絢爛光點照亮神廟內部，莉雅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咋樣，這功能好吧？”
方九沒去搭理莉雅（這時候你越去搭理她，她就越來勁，下一步絕對是問你要不要放首DJ曲緩解氣氛），四周張望起來。
雖說莉雅的七彩炫光有些刺眼，但不得不承認它的照明效果要遠高于普通火球，當黑暗被燈光驅散之后，方九才注意到這座神廟內部有著許多不和諧的地方。
布滿裂痕的墻壁上寫著大量詭異歪曲的文字，像是某種魔法符文，但格式與形狀與莉雅老家的符文大相徑庭，顯然不是出自同一片世界。臺階和地面堆滿灰塵，空氣中彌漫著木質家具發霉的臭味，一些零散的刀具被隨意地丟在地上，多數已經被鐵銹腐蝕得不成形狀。
而在神廟一層的中央，一座灰色雕像佇立在方九的視線前方——雕像的內容是一個單膝跪地、擁有刀刻般肌肉的男人，他保持跪地姿勢的同時挺直脊背，朝天空張開雙臂，仿佛在迎接神明的垂憐。
然而詭異的是，這座男性雕像的其他部位十分完好，唯獨脖子以上的部分不是人類的頭顱，而是一只煥發著淡綠色光芒的酒杯。
等到方九靠近一瞧，才發現這翠綠的酒杯上刻滿華麗的花紋，酒杯邊緣向外溢出兩行暗紅色的血漬，順著男性雕像的脖子一路蜿蜒而下，在雕像身上劃出兩道鮮紅的血痕。
越是靠近觀察這座雕像，方九越是能感受到雕像背后暗藏的惡意。
一股毛骨悚然的荒誕感從頭頂直灌腳底板，方九不禁皺了下眉，扭頭看向楊柳：“管理局的記錄里有沒有這種……藝術品？”
楊柳此時正定定地看著這座詭異雕像，過了好幾秒才回過神，語氣不怎么確定：“應該沒有？我肯定是沒見過，但那些專門負責記錄異常個體的專家可能見過。”
“那就先拍個照。”
方九說著，舉起手里的掃地機器人，“多拍幾張，回去之后傳給管理局。”
莉雅聞言一怔：“哎，你怎么知道我安裝過拍照功能的？”
方九隨口說道：“就你這不管三七二十什么都往機體里塞的性格，沒拍照功能才有鬼了。”
“我這叫有備無患，你看這不就用上了？”
莉雅小聲咕噥著，用掃描儀對著面前的雕像就是一陣噼噼啪啪的拍照，
為了保險起見，方九又舉著莉雅給雕像四周的環境都拍了一遍，確保每個角落都被記錄下來之后，這才將目光投向雕像正后方的臺階。
這座神廟是有第二層的。
方九跟楊柳對視一眼，看到對方眼中的堅定和警惕，隨后兩人繞過雕像，一邊踩上滿是灰塵的臺階，一邊時刻警惕四周。
清晰的腳步聲在神廟內回響。
神廟的第二層只有正中央一個房間，房間的大門敞開著，透過莉雅的燈光能勉強看出里面是一個較為狹窄的獨立房間。
方九緩緩吐出一口氣，快速做好心理建設，接著率先踏入房間之中。
一股腐爛血肉的氣味撲面而來。
原先方九一直在尋思神廟內的那股惡臭到底來源于哪里，現在他終于知道了。
十幾堆分不清來源的碎肉凌亂地散落在地上，一些染著血漬的骯臟破布就掉落在這些碎肉旁邊，看起來像是斗篷和披風的殘骸，墻壁地面還有天花板上到處都是不明生物的巨大爪痕，深紅色的弧線在地面上拼組成某種魔法陣的形狀，而在整個房間的中央，則擺放著一塊巨大的灰色骨頭，形狀酷似某種大型生物的手掌。
群魔亂舞般的畫面令方九愣了一秒，緊接著快速移開視線，盡量不去看地上那些令人作嘔的碎肉，“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
“看起來像是某種異端儀式的施法現場。”
莉雅若有所思地開口，看起來完全沒受到影響：“我以前見過幾次類似的畫面，這都算口味比較清淡的……目前來看應該是十幾個異端人士試圖舉行某種儀式，結果他們的儀式魔法失敗了，被暴走的元素反噬，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方九驚訝于莉雅在這方面的眼界和接受度，過了幾秒才開口：“你的意思是……地上這些東一塊西一塊的，是你們老家那邊來的異端？”
“像，但應該不是。”莉雅沉思片刻，反應相當冷靜，“起碼地上的儀式法陣跟我們老家不是一個款式——你也看到啦，這儀式魔法陣圓不溜秋的，我們那旮沓的都方方正正的。”
方九快速往地上瞟了一眼：“還真是……”
莉雅老家的方塊狀魔法陣還挺有特色的，跟現場殘留的鮮血法陣形狀完全不同。
方九摸了摸下巴，思維發散開來：“所以這地方發生過一次異端儀式，但它們沒操作好自己給自己弄死了？但是不對啊，除了管理局之外，空域里還有其他人？”
楊柳則一直小心翼翼地觀察四周，聽到領導發言后，這才轉過頭來，慢慢舉起手：“據、據我所知……除了管理局外，只有我們進入過空域，而且管理局此前的幾次空域探索中，都沒有找到其他人類的痕跡。”
方九有些意外：“那咱們又中大獎了？”
“不一定。”莉雅這時反而表現出異于尋常的冷靜，“萬一地上那些東西……不是人呢？”
小機器人的猜測讓房間內頓時安靜下來。
方九很快意識到這確實是個容易忽略的誤區——空域內藏匿著無數未知生物，單單憑借地上的幾塊碎肉就假定它們生前是人類，多少有些太過武斷。
甚至方九還由此想到，萬一這些碎肉其實還活著？它們可能是空域內的某種特殊生物，只是生來長得比較隨便……
就在方九思考要怎樣判斷這些碎肉的來源時，楊柳主動上前一步：“那就帶回去化驗。”
說著，半龍人姑娘以見怪不怪的表情朝前方一指，招呼影子上前，接著從懷里掏出早就提前準備好的塑料包裝袋，等到影子將地上的碎肉收集回來之后，再面無表情地將碎肉裝進袋子里，牢牢封好。
全程下來，楊柳別說露出惡心的表情，那眉眼嘴角都不帶動的，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在處理血腥的畫面，更像是在做家庭手工作業。
而且楊柳還特地用十幾個不同的塑料包裝袋分別裝入碎肉，似乎是為了避免這些碎肉當中混進去某些其他生物的殘骸……面對這副正常人絕對承受不住的畫面，楊柳非但毫無動搖，甚至還能冷靜地進行專業分類……
方九看了忍不住感嘆：“管理局出身就是不一樣。”
楊柳表面上好像沒聽見，實際上嘴角已經微微上揚，把碎肉處理完之后，她又指向房間最中央的那塊獸骨：“領導，這塊骨頭我們是不是最好也要帶回去？”
“帶回去之前先檢查一下，畢竟這玩意看著像是異端的儀式道具。”
方九覺得自己也得展現出管理局官方合作對象的專業素養，姑且是留了個心眼：“莉雅，檢查一下元素構成，看看上面有沒有詛咒？”
“我在檢查。”莉雅跟方九再次想到了一塊去，在他開口之前就在進行元素構成分析，“分析得差不……臥槽！”
方九被小機器人突如其來的大動靜嚇了一跳：“咋了？有情況？”
“大情況！”
莉雅的輪子在半空中狂轉，身體扭了半圈看向旁邊的半龍人姑娘，語氣有些猶豫：“這塊骨頭好像是龍骨……保不準真是你二舅媽。”
楊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