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魯王國東境,前線新兵營。
一只綠頭蒼蠅撞在眼瞼上。
諾亞下意識閉眼,睫毛顫動。腳下軍靴陷進爛泥,拔出時發出吸吮聲。暗紅血水混著黃濁尿液,在帳篷間的排水溝里緩緩蠕動,冒出細密氣泡。幾只碩大灰鼠并不怕人,蹲在破敗帳篷邊,啃食著一截不知是動物還是人類的指骨。
這就是炮灰新兵營。
或者說,屠宰場前的圈欄。
“啪!”
鞭梢撕裂空氣,在滿是污垢的地面抽出一道深痕。泥漿飛濺,落在一張張稚嫩且驚恐的臉上。
“都給老子動起來!一群沒卵蛋的軟腳蝦!”
獨眼軍士站在高處,手里馬鞭指著營地角落滿溢的糞坑。臉上橫肉隨著咆哮劇烈抖動,唾沫星子噴出半米遠。
“不想晚上睡在屎堆里,就給老子去掏!用手!用桶!不管你們用什么,日落前弄不干凈,誰也別想吃飯!”
諾亞身軀一僵。
視線掃過周圍。數十個同樣戴著鐵項圈的少年,面色如土。沒人敢動。
“聾了?”
獨眼軍士獰笑,大步跨下土坡。
皮靴重重踹在離得最近的一名少年屁股上。里奇,那個在路上還因為想家而哭鼻子的瘦弱男孩,整個人栽進泥水里。還沒等爬起來,雨點般的鞭子已經落下。
皮肉綻開。鮮血瞬間染紅了滿是泥垢的麻布衣衫。
里奇慘叫聲凄厲,雙手抱頭在地上翻滾。
諾亞死死咬著嘴唇,指甲嵌入掌心。
不能看。
看了會發抖。發抖會被注意到。
周圍少年們像一群受驚鵪鶉,縮著脖子,眼神麻木而空洞。沒人敢上前求情,甚至沒人敢流露出一絲同情。恐懼像是一只無形大手,死死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這就是所謂的軍隊?
這就是母親曾經口中“為國盡忠”的地方?
不。
這里沒有榮耀。只有牲口和屠夫。
諾亞低下頭,默默走向糞坑。雙手插入冰冷滑膩的污穢中。觸感令人作嘔,胃部劇烈翻涌。強忍著嘔吐沖動,機械地重復著掏挖動作。
必須干活。
必須順從。
他再次提醒自已。
在這里,自已的名字都毫無意義。甚至連人都算不上。只有一個冰冷代號——耗材。
……
傍晚。殘陽如血。
破舊木桶被重重頓在泥地上。桶里裝著發黑的液體,表面漂浮著幾片爛菜葉,映照出一張張面黃肌瘦的臉。
“開飯!”
負責伙食的老兵用長柄鐵勺敲擊桶沿,發出當當脆響。
諾亞排在隊伍末尾。
領到一個拳頭大小的黑面包,硬得像石頭,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綠色霉斑。還有一碗能照見人影的清湯。
腹部發出雷鳴般抗議。
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諾亞雙手捧著那塊發霉面包,像是捧著絕世珍寶。剛想找個角落狼吞虎咽,幾道陰影突然籠罩下來。
三個滿臉橫肉的老兵圍了過來。
眼神貪婪,盯著那塊黑面包。
“新來的,懂規矩嗎?”
領頭老兵咧嘴,露出一口殘缺黃牙。沒等回答,一只粗糙大手直接伸過來,一把奪走面包。
“這算是孝敬前輩的。”
諾亞愣住。
血液瞬間沖上頭頂。
那是救命的口糧。
“還給我!”
瘦弱身軀猛地撲上去,試圖奪回食物。
砰!
一只堅硬拳頭狠狠砸在腹部。
劇痛如電流般瞬間傳遍全身。諾亞整個人弓成蝦米,重重摔在泥地里。手中木碗打翻,清湯灑了一地,瞬間滲入泥土。
“還敢動手?反了你了!”
幾只大腳雨點般落下。踹在背上、腿上、肋骨上。
諾亞蜷縮著,雙手護住頭。視線透過手臂縫隙,看到周圍不少新兵都在低頭喝湯,沒人敢往這邊看一眼。
只有一個老兵。
坐在不遠處的草垛上,嘴里叼著根草根。眼神冷漠,像是在看兩只狗搶食。
不知過了多久。毆打停止。
那三個強盜罵罵咧咧地走了,手里拋著那塊搶來的黑面包。
諾亞躺在泥水里。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
沒有哭。
眼淚在這里是最廉價的液體,比尿液還不如。
這就是現實。弱肉強食。在這個被高墻圍起來的地獄里,文明和道德早已被扔進糞坑。想要活下去,要么變成野獸,要么變成石頭。
……
深夜。
營地鼾聲如雷。
諾亞縮在破爛帳篷的角落,腹部饑火燒得令人發慌。睡不著。一閉眼就是母親絕望的臉,和里奇皮開肉綻的背。
忽然。
一樣東西帶著風聲飛來,精準砸在懷里。
硬邦邦的。
諾亞一驚,下意識伸手抓住。借著帳篷縫隙透進來的月光,看清了手中之物。
半塊黑面包。
雖然被咬過,雖然依舊發霉,但此刻卻散發著致命誘惑。
猛地抬頭。
白天那個叼草根的老兵,正側躺在不遠處的草鋪上。背對著這邊,聲音低沉沙啞。
“吃吧。”
鮑里斯。
諾亞記得這個名字。聽說是活過了三次沖鋒的老兵油子。
“謝……謝謝。”
諾亞狼吞虎咽,甚至沒咀嚼就硬生生吞下。噎得直翻白眼,抓起地上水壺灌了一口臟水。
“為什么?”諾亞擦著嘴,聲音很輕。
鮑里斯翻了個身。
月光照亮了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一道猙獰傷疤從額頭斜跨過鼻梁,直到下巴,將整張臉劈成兩半。
“看你眼神像條狼崽子。不像白天那個哭鼻子的廢物。”
鮑里斯吐掉嘴里草根,眼神卻沒看諾亞,而是盯著帳篷頂端的破洞。
“記住了,小子。在這個鬼地方,想活命,就別當英雄。”
“軍官讓你沖,你就喊得最大聲,跑得最慢。看見敵人別急著拼命,先找死人堆。往臉上一抹血,往地上一躺。只要不被踩死,就能活。”
諾亞愣住。
從小聽到的故事里,英勇的騎士都是沖鋒在前,視死如歸。
“那……那是逃兵。”
“逃兵?”
鮑里斯嗤笑一聲,眼中滿是嘲弄。
“那是貴族老爺們的說法。他們坐在后面喝著紅酒,摟著女人,當然希望咱們這群傻子去填線。”
鮑里斯坐起身,指了指自已胸口那道恐怖傷疤,又指了指帳篷外那面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的王國旗幟。
“看看這玩意兒。這是老子第一次沖鋒留下的。為了所謂的王國榮耀。”
“結果呢?撫恤金被克扣,糧餉發的是霉面包,武器是生銹的鐵片。咱們的命,在那些老爺眼里,還不如一匹騎士的戰馬值錢。”
“往前沖是死,往后退也是死。咱們只是在夾縫里,偷一條命回來。”
諾亞沉默。
手中緊緊攥著剩下的一小塊面包屑。
世界觀在崩塌。
原來那些高歌猛進的史詩,剝開華麗外衣,里面全是爬滿蛆蟲的腐肉。
“為什么不跑?”諾亞問。
鮑里斯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抬手指向營地邊緣。
幾根高聳旗桿矗立在夜色中。桿頂,掛著幾具風干尸體。在風中晃晃悠悠,像是什么詭異的風鈴。
“看見那幾個倒霉蛋了嗎?上周跑的。被督戰隊抓回來,活剝了皮掛上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跑到哪去?只要脖子上還帶著這個……”
鮑里斯指了指諾亞頸間的鐵項圈。
“你就永遠是條狗。跑到天邊,也是條喪家犬。”
諾亞摸了摸冰冷的鐵環。
絕望像潮水般淹沒頭頂。
沒有出路。
這里是死局。
鮑里斯重新躺下,拉過破爛羊皮襖蓋住頭。
“睡吧。夢里啥都有。明天還要練怎么排隊送死呢。”
……
接下來的幾天。
訓練場上塵土飛揚。
“突刺!收回!突刺!”
教官機械地喊著口令。
諾亞手持一根削尖的木棍,重復著枯燥動作。
不教格擋。不教閃避。不教如何利用地形。
只教怎么排成整齊方陣,怎么把木棍捅出去,然后怎么用胸膛去迎接敵人的刀劍。
這根本不是在訓練戰士。
這是在流水線上加工零件。一個個標準的、廉價的、隨時可以被替換的血肉零件。
諾亞不再憤怒。
眼神逐漸變得像鮑里斯一樣。渾濁,深沉,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不再浪費體力去抱怨。不再試圖反抗那些無謂的欺凌。
吃飯時搶得最快。挨打時護住要害。訓練時節省每一分力氣。
觀察。
觀察營地巡邏規律。觀察圍欄缺口。觀察軍官作息。
盲目仇恨殺不死敵人。只有活下去,像毒蛇一樣蟄伏,才能等到那個咬斷喉嚨的機會。
夜深人靜。
諾亞起夜,路過營地中央那頂巨大的、燈火通明的軍官帳篷。
里面傳來推杯換盞的喧鬧聲。
忽然。
一陣壓抑的、充滿恐懼的女人哭泣聲,夾雜在男人粗魯的淫笑中傳出。
“別……大人……求求您……”
“裝什么烈女!你們村的男人都死光了,以后跟著本大人,那是你的福分!哈哈哈!”
撕裂布帛的聲音。
桌椅翻倒的聲音。
諾亞僵在原地。
借著帳篷門簾并未拉嚴的縫隙。
看到白天那個對他們頤指氣使、滿口“王國榮耀”的獨眼軍士,正將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女按在桌上。旁邊幾個軍官端著酒杯,滿臉通紅地起哄叫好。
少女絕望的眼神,正好對上縫隙外諾亞的視線。
那眼神里沒有求救。
只有死寂。
諾亞感覺心臟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這就是巴魯王國的軍隊。
對外無能,對內殘暴。比強盜更貪婪,比野獸更骯臟。
這就是自已要效忠的對象?
這就是年少無知的自已,曾經誓死保衛的國家?
去他媽的。
全都去死吧。
諾亞緩緩收回視線。沒有沖進去送死。
轉身。
回到黑暗角落。
彎腰,從爛泥里摳出一塊邊緣鋒利的石片。
粗糙棱角割破掌心,鮮血滲出。
痛感讓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諾亞將石片藏進袖口,貼著手腕動脈。冰冷觸感傳來,讓沸騰的血液逐漸冷卻。
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個剛進營地時驚恐無措的少年。也不再是那個只想著茍活的懦夫。
黑暗中。
一雙眸子亮得嚇人。
像是一頭在此刻徹底覺醒、磨亮了獠牙的孤狼。
既然這世道不給人活路。
那就把這該死的王國,捅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