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魯王國境內，無名大峽谷入口。
陰冷的風穿過兩側高聳入云的巖壁，發出嗚嗚的低鳴。
獨眼軍官戈特勒住韁繩，戰馬不安地踏動著蹄下的碎石。
視線前方。
五萬名衣衫襤褸的士兵，正像一群沉默的羊群，緩緩蠕動進那張巨大的地獄之口。
戈特胸腔內的濁氣吐出。
終于要搞定了。
只要這最后的一批貨送進去，加上前面已經填進去的二十多萬人，獻祭的數量就湊夠了。
地面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正散發著一種令他頭皮發麻的微光。
那是通往神國的階梯。
也是通往他戈特子爵爵位的紅毯。
戈特很滿意。
這群賤民今天的表現出奇的順從。
沒有哭鬧，沒有逃跑，甚至沒有因為擁擠而發生踩踏。
那個關于“休整、吃肉、發女人”的謊言，效果好得驚人啊。
這些生來就在泥坑里打滾的家伙，只要給一點點虛無縹緲的甜頭，就會乖乖地把脖子伸到屠刀下面。
戈特甚至覺得，自已簡直是個天才的牧羊人。
“都聽好了！”
戈特舉起馬鞭，鞭梢指向峽谷深處那片更加濃重的陰影。
聲音在巖壁間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進去之后，所有人閉上眼睛！虔誠祈禱，不要左顧右盼！”
“那是女神降臨的圣光，凡人不可直視！”
“接受祝福！這是你們這輩子最大的榮幸！”
隊伍繼續向前。
沒有人回應。
只有腳掌踩在爛泥里的噗嗤聲，和沉重的呼吸聲。
戈特眉頭微皺。
不對！
太安靜了。
有些過頭了。
視線在人群中掃過。
鎖定了一個身影。
那個少年沒有低頭看路。
也沒有看向前方那個所謂的“圣地”。
而是在看著他。
眼神里沒有對長官的敬畏，沒有對未知的恐懼。
戈特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一種從未有過的荒謬感涌上心頭。
一個脖子上戴著項圈的耗材，竟敢用這種眼神看自已？
戈特猛地拔出腰間長劍。
寒光在陰霾的天空下閃過。
就在這是，
諾亞的咆哮，在死寂的隊伍中炸開。
“前線！80萬軍團！早就死絕了！！”
戈特愣住。
長劍停在半空。
諾亞再次大吼。
“這里是獻祭場！！”
“進去就是死！！”
“那是拿咱們的命去喂怪物！！”
謊言被戳破。
赤裸裸的真相就這樣被拋在五萬人面前。
戈特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脖頸上青筋暴起。
反了。
這群豬玀竟然敢在這個時候炸刺！
“殺了他！！”
戈特雙腿猛夾馬腹，戰馬吃痛，嘶鳴著沖下土坡。
“督戰隊！把那個瘋子剁成肉泥！！”
“誰敢動，全家連坐！！”
然而。
預想中士兵們抱頭鼠竄的畫面沒有出現。
諾亞站在原地。
沒有逃跑。
右手猛地抓住脖子上那個沉重的鐵項圈。
鎖舌早已松脫。
手臂肌肉暴起。
狠狠一扯。
那個象征著恥辱、壓迫的鐵環，被硬生生從脖子上扯了下來。
高高舉起。
然后重重砸向地面。
咣當！！
鐵器撞擊巖石的聲音。
清脆。
刺耳。
在空曠的峽谷入口，這聲音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戈特的臉上。
但這只是開始。
下一秒。
咣當！
咣當！
咣當！！
無數聲脆響接連爆發。
五萬名早已在暗中解開鎖舌的士兵，幾乎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扯下項圈。
砸向地面。
五萬個鐵項圈落地。
聲音匯聚在一起，不再是清脆的撞擊聲。
而是一聲驚雷。
一聲足以震碎巖石、震碎階級、震碎所有傲慢與偏見的驚雷。
峽谷峭壁上的碎石簌簌滾落。
戈特胯下的戰馬受驚，前蹄高高揚起。
“你們……”
戈特驚恐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那些原本低垂的頭顱，此刻全部抬了起來。
五萬雙眼睛。
赤紅。
瘋狂。
“殺！！！”
諾亞撿起地上的一塊尖銳青石。
第一個沖了出去。
身后。
五萬人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瞬間吞沒了那條并不寬闊的土坡。
“擋住他們！快擋住他們！！”
戈特揮舞著長劍，瘋狂劈砍。
噗嗤。
一名沖在最前面的士兵被砍翻在地。
但緊接著。
兩名、三名、十名士兵撲了上來。
督戰隊那幾十根長矛，在五萬人的沖鋒面前，就像是扔進大海里的幾根稻草。
瞬間折斷。
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
戈特看著那張越來越近的臉。
那個瘦弱的少年，此刻像是一頭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滾開！！”
戈特一劍刺出。
諾亞側身。
劍鋒劃破了肩膀，鮮血飛濺。
但諾亞沒有退。
身體借著沖勢，狠狠撞在馬腹上。
戰馬哀鳴，轟然倒地。
戈特被甩飛出去，重重摔在泥濘的地面上。
還沒等爬起來。
無數“耗材”，已經死死的按住了他！
一道黑影已經撲到了身上。
諾亞騎在戈特身上。
手中那塊磨得鋒利的青石，高高舉起。
“我是耗材？”
砰！
石頭砸在戈特的面甲上。
面甲凹陷。
“我是賤民？”
砰！
面甲崩飛。
露出了戈特那張滿是鮮血和恐懼的臉。
“我是你大爺！！”
噗嗤！
青石狠狠砸入戈特的眼眶。
鮮血混合著白色的漿液噴涌而出。
戈特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
不動了。
諾亞大口喘息著。
臉上滿是溫熱腥臭的液體。
從地上撿起戈特掉落的長矛。
站起身。
“破壞法陣！！”
不遠處。
老兵鮑里斯正帶著幾百名身強力壯的老兵，揮舞著搶來的鐵錘和鎬頭，瘋狂地砸向巖壁兩側那些閃爍著紅光的魔法節點。
“給老子碎！！”
鮑里斯怒吼。
鐵錘重重落下。
咔嚓。
一塊巨大的晶石崩碎。
原本流暢運轉的紅色光幕，瞬間出現了一陣劇烈的閃爍與凝滯。
峽谷深處的紅光暗淡了幾分。
“差不多了！”
“走！！”
諾亞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
舉起長矛。
五萬人踩著督戰隊的尸體，踩著那些破碎的項圈，向著生路狂奔。
就在這時。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從峽谷的最深處傳來。
大地開始劇烈震顫。
一股恐怖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天地。
那早已進入峽谷深處的二十五萬人，已經無法逃脫。
獻祭，啟動。
諾亞下意識地回頭。
視線穿過混亂的人群。
峽谷深處。
沖天的血色光柱拔地而起，直刺蒼穹。
那光柱中。
無數扭曲的人影在掙扎，在哀嚎。
他們的身體在紅光的照耀下，迅速干癟，枯萎。
血肉化作精純的能量，被抽離出體外。
二十五萬人的慘叫聲匯聚在一起。
比地獄還要凄厲。
緊接著。
光柱炸開。
一尊高達百米的巨大光影，緩緩浮現。
四翼展開，遮天蔽日。
并沒有想象中的神圣與慈悲。
那光影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面容模糊，只有那雙巨大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腳下的螻蟻。
大天使。
降臨了！
“別看了！！”
鮑里斯一把拽住諾亞的胳膊，猛地將他拉回現實。
“快跑！！”
諾亞咬牙。
最后看了一眼那人間地獄。
轉過頭。
再也沒有回頭。
五萬名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幸存者。
在身后那三尊恐怖天使光影的映照下。
在二十五萬同胞的哀嚎聲中。
消失在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