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羅米修斯號”旗艦艦橋。
希亞站在指揮臺上，背對窗外的景象，審視著地板上反射的星云光芒。
克羅斯跪在合金地板上，一動不動。
這個縱橫星海幾十年的黑鱗傭兵團長，此刻收斂了兇性，極力降低自已的存在感。
他清楚地知道，任何多余的動作都可能被解讀為挑釁，而挑釁的下場，他剛剛親眼見過。
“懂得在毀滅降臨前放下武器，這為你爭取了一次說話的機會。”
克羅斯強忍著恐懼，明白自已的生死全在對方的決定。
“為了活命，我可以做任何事。”
他將額頭貼緊地板，他全身緊繃，“黑鱗傭兵團熟悉這片星域所有的黑市、航道和資源點。我們可以成為您的……”
“我不需要狗。”
希亞打斷了他。
克羅斯的效忠、恐懼、文明背景，都沒有價值。
“我只需要一個信息。”
“告訴我，銀河系在哪里。”
克羅斯有些為難。
銀河系……
他再次快速檢索著自已積累的星圖數(shù)據(jù)，從官方航道到黑市的殘缺秘聞，結(jié)果是查無此地。
他本能地想要說“不知道”。
但他的求生本能發(fā)出警示，如果說出“不知道”三個字，他就會被立刻分解成基本粒子，連同外面的“掠奪者號”一起變成宇宙塵埃。
他頓了頓，
在“說謊”和“誠實”之間急速權(quán)衡。
誠實的結(jié)果是死亡，說謊則有一線生機。
必須給出一個答案。
一個遙遠且麻煩的答案，能把這群瘟神送走！
克羅斯的思維飛速運轉(zhuǎn)，快速掃過旁邊的全息星圖。
他的注意力最終釘在距離此地三百光年外的一個旋臂結(jié)構(gòu)上。
他想起了百年前，黑鱗傭兵團試圖在泰坦帝國邊境承接一筆護航生意，卻被帝國巡邏隊以“劣等基因污染航道”為由驅(qū)逐，旗艦的裝甲上至今還留著帝國艦隊的羞辱性標記。
既然這幫人這么強，那就去禍害泰坦吧！
克羅斯強行平復(fù)了自已的情緒，他表現(xiàn)出敬畏與確信。
“我知道。”
他在全息星圖上劃過一道弧線，點在一個旋臂上。
“這里。”
克羅斯將自已的姿態(tài)放得更低，極力表現(xiàn)出敬畏和確信。
“小螺旋星系，泰坦帝國的核心疆域。”
“這片星域最古老的‘大檔案館’就在那里，泰坦皇帝收藏了億萬年來的星圖數(shù)據(jù)。如果這個宇宙中真的存在‘銀河系’，唯一的記錄一定在那里。”
說完這段話，克羅斯趴伏在地，等待著審判。
艦橋內(nèi)的通訊頻道一片靜默，只有數(shù)據(jù)流無聲閃爍。
希亞轉(zhuǎn)過身，牢牢鎖定了星圖上遙遠的坐標點。
三百光年，這個距離能讓常規(guī)文明卻步。
但，三百光年的距離，也是神對他們的考驗。
“傳令！”
“下一個坐標：小螺旋星系！”
“為了見到吾神，即便流浪星空，即便文明倒退，也在所不惜！”
“任何阻擋我們腳步的物質(zhì)，都是累贅！”
……
“為了神明！”
通訊頻道里，數(shù)萬名蓋亞戰(zhàn)士的狂熱呼喊震蕩著整個艦橋。
克羅斯望向星圖上遙遠的“泰坦帝國”。
這不能怪我……
如果不把你們拱出去，我就得死。
他獨自留在艦橋中，
看著遠去的艦隊消失在曲率航行的光芒里，他咽了口唾沫。
“泰坦帝國……祝你好運。”
“希望你的大檔案館里，真的能編出一個銀河系來。”
……
索拉星系的殘骸在恒星引力作用下旋轉(zhuǎn)。
十艘行星級母艦引擎預(yù)熱。
佐羅文明的工程船隊正將索拉文明殘留的殘骸打包，準備運回蓋亞母星。
旗艦“凡羅米修斯號”艦橋。
希亞站在全息星圖前，看著三百光年外的小螺旋星系。
太遠了。
即便擁有空間折疊技術(shù)，也是一段旅程。
單純的物理位移讓她感到不安。
如果只是為了趕路而趕路，為了戰(zhàn)爭而戰(zhàn)爭，蓋亞文明與只會殺戮的野獸有什么區(qū)別？
神明賜予力量，是為了讓文明進化，不是制造星際暴徒。
通往神之所在的道路，除了殺戮，也必須鋪滿贊美詩。
神明指引的道路，必須完美無瑕。
“赫曼。”
希亞看向首席工程師。
“三百光年的航程，我們需要十次空間跳躍。在每次跳躍的冷卻間隙，艦隊會經(jīng)過航道節(jié)點。”
她頓了頓，莊重地說。
“我不希望這僅是一次行軍。”
“我要讓這片星域，都知道神的名字。”
赫曼領(lǐng)悟了執(zhí)政官的意圖。
這是軍事行動，也是一次傳教遠征。
“我明白了。”
“既然要播撒神的榮光，載體必須足夠堅固，足以抵抗宇宙射線、隕石撞擊甚至恒星邊緣的高溫。”
……
在完成第一次空間跳躍之前。
赫曼拿出了一份工程藍圖。
他將一份設(shè)計草圖推向半空。
一個流線型金屬圓柱體，由超高強度合金打造，這種材料用于制造戰(zhàn)艦的反應(yīng)堆內(nèi)壁。
“內(nèi)部封存量子全息芯片，循環(huán)播放神之語錄以及符號。”
“我命名為——神恩信標。”
希亞看著設(shè)計圖，表示滿意。
“數(shù)量？”
“既然是恩賜，自然是越多越好。”赫曼變得狂熱，“我們可以把拆解索拉戰(zhàn)艦剩下的廢料全部用上。預(yù)計產(chǎn)能三億枚。”
“做。”
希亞下達指令。
“讓信標成為宇宙路標。無論多久以后，當(dāng)有文明撿起它，他們將目睹神明的真容。”
……
另一邊，
在艦隊預(yù)定航道前方的一片隕石帶中。
雙旋星系邊緣，隕石帶。
這里充斥著輻射和太空垃圾。
一艘小型飛船“土撥鼠號”，在亂石堆中穿梭。
艦長老巴克死死盯著雷達屏幕。
他在找財物。
哪怕是一塊反應(yīng)堆護板，或是一顆未爆的太空魚雷，都能在黑市換上幾桶水。
“滴——滴——”
雷達突然發(fā)出一聲嘶鳴，波形圖直接拉成了一條直線。
屏幕黑了下去。
半截營養(yǎng)棒飄了出去。
這個反應(yīng)只有一個可能——超大規(guī)模的高能輻射源正在接近。
他撲向光學(xué)觀測窗，拉開遮光板。
老巴克感覺自已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我完了，這次死定了。
遠處的深空中，空間破碎。
十艘銀色的金屬星球撕裂虛空而出。
艦體遮蔽了恒星的光芒，其表面流轉(zhuǎn)的能量光暈，顯示著內(nèi)部能源正在全功率運轉(zhuǎn)。
這個壓迫感，讓“土撥鼠號”的重力系統(tǒng)發(fā)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媽啊……”
老巴克跪倒在控制臺前。
這是什么級別的文明？
4級？還是5級？
這種存在路過這里，光是引擎尾焰就能把他燒成灰。
就在他閉目祈禱對方不要發(fā)現(xiàn)自已的時候，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
十艘巨艦的尾部，噴射出密密麻麻的黑點。
數(shù)量之多，如同蝗災(zāi)。
黑點以極高初速度向四周擴散，覆蓋了整個扇區(qū)的航道。
老巴克瞳孔收縮。
這是布雷。
肯定是某種反物質(zhì)機雷，或者是基因病毒載體。
高級文明在清理航道。
“完了……”
老巴克絕望地癱坐在地上。
這種密度的覆蓋打擊，一只蒼蠅也飛不出去。
“咚！”
一聲撞擊聲讓飛船劇烈震動。
老巴克慘叫一聲，縮成一團，等待著爆炸將自已吞沒。
一秒。
兩秒。
十秒過去了。
預(yù)想中的高溫和沖擊波沒有到來。
飛船內(nèi)一片寂靜。
沒炸？
難道是啞彈？
還是說……這是某種延時發(fā)作的生化武器？
老巴克爬起來，調(diào)出外置攝像頭的畫面。
飛船的左側(cè)裝甲板上，嵌著一個銀白色金屬圓柱體。
它在星光下反射著金屬光澤，表面沒有焊接縫隙，工藝完美。
貪婪，在這一刻稍微戰(zhàn)勝了恐懼。
這東西……看起來很值錢。
這種金屬質(zhì)感，哪怕只是賣廢品，也足夠他換一個月的能源。
他操縱著機械臂，將那個“啞彈”抓了回來，送入隔離艙。
他穿上重型防輻射服，手里握著一把動能手槍，隔著三層防爆玻璃，盯著那個罐子。
掃描儀的光束掃過罐體。
【警告：未知高強度合金。硬度超出量程。內(nèi)部結(jié)構(gòu)無法解析。】
老巴克倒吸一口冷氣。
連工業(yè)掃描儀都無法解析的材料。
這絕對是寶貝。
或者是更高級的炸彈。
他按下了解析按鈕，試圖破解這個裝置的用途。
罐體表面亮起一道藍光。
沒有倒計時，沒有能量讀數(shù)飆升。
一道全息投影在隔離艙內(nèi)展開。
老巴克瞪大眼睛。
畫面中，首先出現(xiàn)的是一片星空，隨后，無數(shù)戰(zhàn)艦在火焰中毀滅，一個聲音開始低吟，他聽不懂語言，但通過腦波翻譯器，一股信息流沖入他的大腦。
【信奉吾神，得享永生。】
緊接著，畫面一轉(zhuǎn)。
一個金色的符號浮現(xiàn)在虛空中。
這是一個潦草的符號，結(jié)構(gòu)怪異，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美學(xué)。
“凡”。
老巴克愣住了。
他盯著符號看了一分鐘。
看不懂。
看不懂。
在這個宇宙中，越是高級的文明，其留下的信息越是晦澀難懂。
比如泰坦帝國的雙螺旋徽章代表基因飛升，黑鱗的骷髏旗代表掠奪與死亡。
但這個……
這個歪扭的符號，透著一種詭異。
它不像文字，更像是一種詛咒的圖騰。
或者是某種高級文明下達的“死亡通知書”。
老巴克開始腦補。
這難道是某種標記？
凡是被這個符號標記的飛船，都會被那個恐怖的艦隊視為獵物？
或者是某種模因病毒？只要看一眼，腦子就會被燒壞？
“啊！！！”
老巴克突然發(fā)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未知的恐懼擊碎了他的心理防線。
他拍下緊急排放按鈕。
氣閘門打開。
那個價值連城的超合金罐子被氣流卷出飛船，重新拋向宇宙。
“快跑！快跑！！”
老巴克爬回駕駛座，瘋狂地推動引擎推桿。
“土撥鼠號”不顧引擎過載的警報，調(diào)轉(zhuǎn)船頭向著反方向逃竄。
一邊逃，他一邊打開了公共通訊頻道。
他必須告訴所有人。
這片星域不能待了。
“滋……滋……”
“所有拾荒者！所有商隊！立刻遠離雙旋星系航道！”
“這里來了個怪物！”
“他們在散布死亡詛咒！只要看到那個符號……那個扭曲的符號……就會死！”
“這是高級文明的索命符！”
“快跑啊！！！”
混亂的電波信號里有老巴克的哭腔，以光速向四面八方擴散。
在他身后。
銀色艦隊剛剛完成了第一次空間跳躍前的充能。
數(shù)百萬枚“神恩信標”，正漂浮在航道上，閃爍著微光，等待著下一個有緣人。
希亞坐在指揮椅上，看著星圖上代表“神恩”的光點，感到欣慰。
“神的光輝，已經(jīng)種下。”
“相信不久的將來，這片星域的文明都會感激我們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