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一輛公交車停靠站臺，帶起一陣熱浪，陳耀文抹了把臉頰上的汗水，提起祖傳蛇皮袋準備上車。
“陳耀文，你等等！！”
一陣呼吸急促，柔柔甜甜的女聲從后面傳來。
方茹中午下班，也沒在廠里食堂吃飯，著急忙慌想回出租屋幫陳耀文和方媛做飯。
可她回去就看到方媛把頭埋進被子里，問什么也不回答，找了一圈又沒見到陳耀文的身影，就連那個蛇皮袋都不見了。
很明顯兩人吵架了
隨后她飯也來不及做，焦急的四處找陳耀文的下落。
陳耀文聞聲回望，方茹正滿頭香汗的朝他跑來，身上的工衣都被汗水浸濕大半，看起來很是狼狽。
“你還走不走？”公交司機等的有些不耐煩。
“不走啦。”
“神經病！”司機罵罵咧咧關上車門，一腳油門就溜了。
“茹姐不好意思啊。早上走得急你又去上班了，沒來得及跟你打聲招呼。”陳耀文咧嘴笑著，露出一口大白牙:“這兩天真是麻煩你了。”
方茹雙手撐著膝蓋，猛喘了幾口氣，領口下垂，春光乍泄也不知道。
陳耀文眼神立馬瞄了過去。
真白！
等方茹有所察覺，用手捂著領口的時候，陳耀文早就雞賊的挪開了眼睛，一副正人君子模樣。
“耀...耀文你就準備走啊。”方茹好看的桃花眼一眨一眨，里面夾雜著一絲不舍。
兩姐妹在外打拼相依為命，難得有個親朋好友過來，這才沒待多久又要走了，心里多少有些不好受。
陳耀文點了點頭，和方媛鬧僵了，他也沒有臉待下去。
方茹滿臉失望，隨后又咬緊牙關，鼓起勇氣，沖著陳耀文嬌斥:“陳耀文，你到底是不是個男人？”
“我不知道你和媛媛感情怎么了，但你好好看看自已，有點男人樣子嗎？遇到點挫折就提桶跑路，你的擔當呢？陳老爺子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就盼望你有出息以后好好孝順他。就這么灰溜溜跑回去，怎么，真打算回去種田？”
“就那兩畝地，能夠養活誰？”
方茹噼里啪啦說了一堆，滿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隨后搶過了陳耀文的蛇皮袋，繼續說:“你知道我們姐妹兩是怎么熬過來的嗎？剛來這里人生地不熟，身上又沒錢，一個饅頭兩個人分開吃。碰到查暫住證的聯防隊，我們躲進了垃圾桶里……”
說到痛處，方茹眼眶微紅，明顯帶了些哭腔。
陳耀文聽的一陣心疼，突然明白了方媛為什么對他態度驟變。
姐妹倆輟學那年，方媛叫了陳耀文一起走，兩人私定終身。
臨走時陳老爺子身子狀況突然急轉直下，陳耀文脫不開身，只能留下來照顧老爺子，也就從那時候起，方媛對陳耀文的態度逐漸冷淡。
這一年來兩姐妹到底吃了多少苦？陳耀文不敢想象，但心底卻打定了主意，不管如何都要留下來——
混出個人樣。
“茹姐我不走了。”陳耀文重新提起蛇皮袋，笑瞇瞇道:“我先定個小目標，用錢把這袋子裝滿，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方茹噗嗤一下笑出聲，只當陳耀文在開玩笑。
人均月薪七八百的年代，想要裝滿這個土里土氣的蛇皮袋，那得多少錢啊？
兩人往回走的路上，方茹還絮絮叨叨:“回去你也別惹媛媛，你們倆先冷靜一下吧。中午吃完飯，你和我一起去廠子里報到，我好不容易找了關系讓你進去，你可要老實點，聽明白沒？”
“好的茹姐”，陳耀文點了點頭，打心里對方茹只有感激。從小到大，他和陳老爺子沒少受到方茹照顧。
兩人回到出租屋。
方媛把自已關在房間，顯然還在生悶氣。
陳耀文也沒吵她，吃完飯乖乖和方茹去工廠報到。
精日電子廠在附近不遠，港資企業，員工有一千多號人，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廠，上班途中烏泱泱全是紅色工衣，場面頗為壯觀。
陳耀文還是第一次出來打工，看到這陣仗多少有些緊張，好在方茹在邊上牽著他的衣角，不然早就走丟了。
“茹姐，怎么都是些女工，沒幾個男工人啊。”陳耀文發現了些不尋常的地方。
“女工好管理，所以我們廠一般只招女員工，倉庫和特殊崗位除外。”方茹一邊回答一邊在門衛幫陳耀文做了登記。
只收女工不收男工，是這個時代的一塊頑疾。
以至于大量青壯年勞動力整天無所事事，有些流離失所，有些破罐子破摔，最后違法犯罪混跡街頭。
攔路搶劫飛車奪包，在當下的莞城更是家常便飯。
陳耀文環視了一圈，滿臉壞笑:“茹姐我看清楚了，這附近就你最漂亮，難道你是廠花？”
方茹小臉微紅，“你別瞎說，廠子里這么多人，難道你用放大鏡一個個看了呀？”
說說笑笑間兩人走進了辦公區。
報名填表一切都很順利，陳耀文的工位是倉庫打包，方茹挺滿意，用她的話說倉庫都是一些簡單體力活，累是累了點，沒流水線那么趕，還有時間休息。
完事方茹就去上班了，臨走前說等下倉庫小組長會來帶他們去工位。
方茹在廠子里是物料員，產線一刻也離不開她。
和陳耀文一起報到的還有兩人，一個年紀和他差不多大，說話磕磕絆絆是個結巴。
剩下那個中年人神情唯唯諾諾，一副老好人的樣子。
沒等幾分鐘，走廊盡頭過來一個矮矮胖胖的身影，還沒走到跟前就傳來一陣刺鼻的體味。
“今天來了三個叼毛？”
矮胖子單手夾著一根香煙，神情輕蔑。
陳耀文屏住呼吸，就差沒捏住鼻子。
中年人和結巴卻滿臉討好對著矮胖子打招呼。
“老...老大。”
“張小勇組長你好呀，聽說你是河南人？俺兩可是老鄉，以后多多照顧俺呀。”中年人有備而來，連矮胖子的名字都打聽清楚了，隨后笑容滿面，從兜里掏出一包紅雙喜遞了過去。
矮胖子被恭維的心情舒暢，把香煙塞進兜里，轉而狠狠瞪了陳耀文一眼，陰陽怪氣道:“你小子就是方茹弟弟？”
陳耀文強忍吐意點了點頭。
矮胖子冷笑起來:“你姐倒是有些手段，繞過我把你弄進來了。不過倉庫這一畝三分地，還是老子說了算。我要弄你，就像捏死一只螞蟻般輕松。你個叼毛最好給我老實點。”
陳耀文還是沒有吭聲，初來乍到，他不想給方茹添麻煩。不過聽這矮胖子話里的意思，以后免不了給他小鞋穿。
“真他媽晦氣，一個結巴加個啞巴，就沒個正常人！”矮胖子滿臉嫌棄，轉而親熱的摟住中年人肩膀，笑道:“走吧老鄉，我給你安排個好崗位。”
眼見兩人走了，陳耀文和結巴也快步跟上。
穿過幾條連廊，幾人終于走到倉庫，里面不少人忙的熱火朝天。
外面太陽毒辣，鐵皮倉庫就像個大蒸籠。不用干活，稍微喘幾口氣就能汗流浹背。
那幾臺老舊的工業臺扇，除了制造噪音就沒有其他作用。
“老鄉你去那邊封箱，不用著急，夠用就行。”張小勇拍了拍中年人肩膀，后者美滋滋跑向了工位。
這活輕松啊，簡直是有手就行。
“結巴啞巴！”
張小勇瞪著兩人，指向倉庫門口幾卡板貨:“把貨裝上貨車，等下要出貨了。動作給我麻利點。到點沒干完，加班也沒加班費。”
草！
張小勇這孫子明擺欺負人啊。
不過陳耀文也不好說什么，畢竟這是工作需要。
你不干，我不干，難道讓張小勇干？
走到卡板前，陳耀文擼起袖子就開干。這箱子看著不大，里面的電子元件卻死沉死沉，不過這一切對于陳耀文來說就跟吃飯一樣簡單。
但旁邊的結巴就不行了。
這小子身材瘦高，連人帶屎不見得有一百斤。
沒搬幾箱就臉色慘白，手腳發軟，一副搖搖欲墜得樣子。
“喂，結巴。”陳耀文也懶得問他名字，指了指卡板上的貨，言簡意賅道:“你負責把貨搬到車門口，我負責搬進去摞好，這樣速度更快，你覺得呢？”
結巴聞言滿臉震驚，隨后忙不迭點頭，望向陳耀文的眼中充滿感激。
他只要負責搬幾步，而陳耀文卻要一直待在蒸籠般的車廂里來回跑，這差別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