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銘心頭震動,在那遙遠未知的夜霧世界深處,有人竟然也掌握有“金針走線”這種手段。
他不可能不多想,九百多年前,帛書法的源頭之一秦祖師,獨自離開夜州,走進夜霧世界深處。
還有一種說法,那位秦祖師本來就是一位外來者,最后也許不算是遠行,而是踏上了自己的歸途。
秦銘心潮起伏,這莫非和秦祖師有關,或者說和另一支的秦姓人有關?
夢蟲,僅有一根指節長短,流動著光粒子,其形態時而像蟲,時而像人,頗為朦朧與輕盈。
它散發著柔和的光,有一對接近透明的翅膀,上面點綴著稀碎的星斑,微微扇動時,像是夜空中的繁星在閃耀。
“這就是天下排名第五的奇蟲?”
許多人盯著那塊記憶水晶,眼神熾熱,議論紛紛。沒辦法,夢蟲的名氣實在太大了,歷來只在傳說里現身。
“雖然被稱為蟲,可是在那神圣光暈深處,怎么像是有一位寸許高的仙子沉眠,且生有一對秩序之翼。”
“還沒到深夜,你就做夢了?”
“我生有靈眼,真的看到了。”
眾人紛紛稱奇,感嘆這不愧是只能在古籍中見到身影的稀世奇蟲。
它病得很重,金針貫體,銀線染血,被封在冰魄中,生死未知。
不得不說,開元盛會規格非常高,從頭角崢嶸的頂級奇才,到德高望重的名宿,再到威名赫赫的宗師,出場者無凡俗。
地面輕顫,十五米高的金色猿魔人也能走進來,可見大廳之恢宏高大,他找了個靠后的席位坐下。
穹頂懸著兩人多高的水晶燈,棱面切割得精巧,由銀鏈纏繞懸掛,綴成層疊有致的蓮瓣,燈盞中是非常稀有的金色太陽石,灑落的光輝明亮卻不刺眼。
拍賣會現場,秦銘選擇享受宗師級特權,進入一座貴賓包廂中。
這里陳設雅致,一張溫潤的青檀木桌上擺放著精致的茶點。
旁邊侍立的清麗少女生著雪白而蓬松的狐尾,大眼撲閃,她不僅負責斟茶,還能替宗師傳音報價。
秦銘靜下心來,現在多想也無用,夢蟲是類神會送來的,他若是接近并去調查的話,可能會非常危險。
他閉上眼睛在這里小憩,其實是在謹慎地共鳴,想從此地紛繁的思緒中篩選到有價值的信息。
隨即他的身體就是一震,拍賣會現場人太多了,各種復雜的情緒糾纏在一起,像是洪流在起伏。
若是他最弱小時,這樣執意共鳴,頭顱有可能會爆漿。
還好,他現在足夠強大,意志堅如神鐵,并未受到過于嚴重的沖擊。
狐女無聲地倒茶,大眼瞟動,卻不敢出聲打擾。
很快,開元盛會正式開始。
第一件拍賣物就是宗師層面的珍貴材料,那是一塊靈性濃郁、密布著各種道紋的焦黑樹樁。
“各位,這是五劫雷擊木,絕非被閃電擊中五次那么簡單,它每次遭遇雷火時,都承接住了特殊的道韻,故此誕生了五種紋理,可煉成宗師級異寶。”
秦銘睜開眼睛觀看,不得不嘆,這種高規格的拍賣會好東西就是多,不久前他重新煉制的一百零八柄雷火劍就是這種材料。
大廳中,一片嘈雜聲,很多人都在低語,目光熱切。
“正所謂開門紅,圖個彩頭,第一件物品肯定不能寒酸,不然多掃興致。”
很快就進入競價環節,一位熊人喊道:“一萬晝金。”
不遠處,一頭銀狼以本體坐在席位上,聲音平淡,道:“五萬晝金。”
熊人很想說:你他么托吧,不會慢慢來嗎?
不過,當他感應到那頭銀狼的準宗師氣機,它立刻閉嘴了。
晝金是硬通貨,無論是凡人,還是修者,都可以用它交易,因為可以從中提煉出一種神異物質,其積淀下來的精華,不比異金差。
夜霧世界深處,某些地仙皇朝最喜晝金,只要國庫充裕,就可以嘗試淬煉出神珍,進而打造出仙朝完全能把控的十分恐怖的鎮國級武器。
當然,那樣做的話,對晝金的消耗會非常恐怖。
“八萬!”
“十萬!”
……
秦銘靜靜地聽著,思緒飄得有些遠。
數年前,他在黑白山那種偏遠之地,若是僅解決一年的溫飽問題,一枚晝金就足矣。
后來待他實力漸漸提升上去,身上多時能有數千枚晝金,可想在大虞皇都的漱玉河畔買個庭院都不夠。
現在一群人競拍,動輒以萬枚晝金為單位。
縱使現在,秦銘身上也沒有數萬晝金,不過如果算上各種武器、寶藥等,那就相當可觀了。
現場氣氛熱烈,連著數件非凡物品亮相,引發眾人情緒高漲。
秦銘則有些麻,覺得晝金可能不夠用,畢竟這才剛開始,就出現過天價物品了。
“接下來一株奇藥,名曰:人間再現。”
一株黑色的奇花,靜靜地擺放在托盤上,封在純凈度最高的靈性水晶內,流動著淡淡黑霧。
大廳中,許多人凝視,而后議論紛紛,那是什么?知道的人比較少。
“這是地仙遺物。”
“什么?”
“千萬別上頭,這是扎根在地仙墳墓中棺材板上的特殊藥材,說是奇藥確實沒錯,非常罕見,有人說是因為地仙留戀紅塵,結花再現。”
“我尼瑪!”
……
一群人都覺得,這是不祥之物。
然而,這株“人間再現”起拍價就定在五十萬晝金,而且拍賣師都換了,由一位主事者親自上臺主持,足見其分量。
“懂的都懂。”他只有這么簡單的一句話。
“懂你大爺!”
“就不能說清楚嗎?”
一些人不滿,在下面低聲抱怨。奈何開元盛會的組織方勢力強大,沒人真敢鬧事與翻臉。
一位老宗師開口:“這樣的‘人間再現’,相傳乃是地仙游走過死界,在徹底沉淪前,艱難掙扎回人間,從而誕生的黑色奇花,或許承載著非凡的信息。”
“算了吧,服食這種花的人會立即暴斃,乃是魔花,也被稱作地仙之惡!”
他們還在議論時,就有人報價了。
“六十萬晝金!”
“八十萬晝金!”
“百萬!”
……
頓時,很多人都驚呆了,這所謂的地仙之惡,居然被此界幾個赫赫有名的大勢力連著競價。
“這么說吧,‘地仙之惡’如果與神圣的‘地仙之花’一起熬煉,有可能會煉出絕頂地仙都需要的龍虎大藥!”
當然,想要開爐煉丹,還需要各種極其稀有的輔藥等,很難湊齊。
“這就難怪了,絕頂地仙需要的東西,自然要被搶購。”
人們意識到,“懂的都懂”的含金量。
“那種龍虎大藥,需以雷火轟擊神爐,煉藥五次能成功一次就不錯了,所以沒人傻到真個炒上天價,都只是想撿漏,最后不會太離譜。”
秦銘盡管無法參與,沒有那么多晝金競拍,但是長見識了,還是初次聽聞這些,感覺來對了地方。
隨后,那所謂的不是很離譜的價格,還是讓他頭皮發麻,只能呆呆地看著。
地仙難出世,他們的后人在不斷競價。
顯然,“人間再現”屬于本次開元盛會的一件“名品”,引爆了全場的氣氛。
最終,花落天字三號包廂內,價格超過六百萬晝金,這還是各方頂級大勢力較為克制,認為煉藥失敗幾率較大,沒有積極介入的結果。
秦銘大受震撼,自語道:“我以后去當考古者好了,這是一個充滿光明的領域,勇于探索古代大墳,挽救前賢于歲月蒙塵中,使他們重見天日,意義重大!”
他覺得,或許這也是一條金光大道,若是能蹚出來,能夠幫他迅猛破關。
開元盛會組織方很有水平,懂得掌握節奏,在“人間再現”高潮過后,適度推出一些價格不高,但卻有特色的競拍物。
直到連著七種拍賣物落槌后,現場又掀起熱烈氣氛。
“接下來這件競拍物非常有特色,她活生生,國色天香,最為重要的是,她是一位宗師!”
首席拍賣師話音剛落,大廳中就有些沸騰了,他們不是不知道有活物可以上拍,但是宗師被標價,那就太罕見了。
秦銘深刻意識到,這個世界等級森嚴,無比殘酷,都不帶掩飾的,換個地方的話肯定是私下交易,而非擺上臺面。
“她來自遠方,曾經是一顆非常耀眼的明珠。”
隨著拍賣師介紹,一個帶著封道環的女子走上臺來,身段修長挺秀,如瀑的銀發垂落到腰際,她膚色白皙,面孔妖艷而又美麗,有一股野性的氣質,眸子帶著金色紋理。
“她是虎族人,擁有罕見的白虎血統,很有可能是白虎天神的后裔,哪怕隔了很多代,她的血脈依舊非常純凈。”
有人立即問道:“這是一位宗師,而且來頭不小,會不會有隱患?將來遭遇反噬。”
首席拍賣師道:“不會,她是從外域捕獲回來,我們對外開辟的隊伍最近頻傳捷報,不會留下問題。而且,我們這里有非常成熟的奴印,誰若競拍成功,可以第一時間為她種下。”
霎時間,大廳中很多人躁動起來,一位忠實的宗師仆從誰不想擁有?縱然是頂級大教的人也意動。
拍賣師捋胡須,道:“她原本是一顆冉冉升起的大星,遠比你們想象的潛力大,買下它絕不會虧,打上奴印后,立刻就能得到一位宗師級道侶。當然,她也可以是師傅、女仆、師姐、弟子、紅顏知己,她的身份由你們而定。”
“老不正經!”現場有女修瞪他。
“她應該還未滿六十歲吧?或許還未超過四十歲,我聽聞天神的后裔,前期爆發力相當逆天。”
“你咋不說她還不到三十歲!”
“廢柴老龜,別和我抬杠!”
片刻間,白虎族的女宗師就被競價到百萬晝金以上,而且還在一路飆升。
秦銘發現,貴賓包廂中的狐女偷瞟了他一眼,他立刻意識到,自己也是虎族,而且是百萬中無一的金紋神眼靈虎。
身為同族,他如果一聲不吭,不去競價有些說不過去,故此秦銘趕緊趁著現場還在激烈喊價時,也適時參與了兩次。
狐女美眸眨動,一邊幫他傳音競價,一邊搖曳生姿,為他展示茶藝,在近前斟茶。
“你晃來晃去做什么?”秦銘蹙眉。
狐女趕緊低頭,暗自腹誹,這位虎族的宗師真是不近人情,身為靚麗的狐女,自然是想借虎威,隨宗師而去。
秦銘自然知曉這位狐女的心思,不過不想沾惹,她怎及黎清月的清麗絕俗,即便論妖嬈身段也不如大唐的背影曲線驚人,因為他親自用腳……踹過。
他立刻搖頭,怎能拿眼前的狐女和故人對比,這是不敬與褻瀆。
接下來,拍賣會現場氛圍愈發熱烈,所有人都情緒高漲。
從《斬仙經》到地仙殘寶,應有盡有。
秦銘驚愕地發現,自己居然一件物品都沒拍到,尋常的他看不上,他所青睞的無不是天價,沒法參與到底,跟著喊價幾輪他就歇菜了。
這可真是沒面子,他有可能會空手而歸。
誰都沒有想到,夢蟲提前出場,確實不是壓軸的拍賣物,那里冰魄氣息幽寒,且被光粒子淹沒。
頓時,全場熱議。
“老師,您要參與競拍嗎?”隔壁貴賓包廂內,有人暗中傳音交流。
秦銘共鳴,立即捕捉到一些信息。
不過,他無法共鳴那個“老師”的思緒,對方的心靈古井無波。
片刻后,秦銘知道了,那是一位腐朽的神祇,雖然退化嚴重,早已跌落到第五境,但心境依舊可怕,無絲毫情緒波動。
跟隨這位腐朽神祇而來的兩位年輕的門徒,思緒非常活躍,秦銘共鳴到了非常驚人的信息。
夢蟲,不能沾染!
這是那位神祇的告誡,讓兩位門徒心緒激蕩不止。
“夢蟲,可利用他人的稟賦來悟道,說得好聽是借目標的才情修行,其實這也算是一種借命。”
它在天下眾多奇蟲中排名第五,并是以單獨個體的形式競爭,并非以量取勝,而且它懂得趨吉避兇,豈是那么好馴服?
“說到底,究竟是人養蟲,還是蟲主假意委身于人,很難說清。”
兩個門徒心中難以平靜,居然還有這些隱情。
他們的包廂內,腐朽的灰燼飄落,那位神靈悠悠傳音:“很邪,盡量避開,除非是頂級大教,有絕代高手坐鎮,才允許后人養這種奇蟲,不然不要沾惹。”
依他所言,有頂級老怪物盯著,夢蟲才不敢成為蟲主。
腐朽神靈道:“有種說法,一蟲傳三代。”
一位年輕的門徒問道:“夢蟲壽命悠長,為何不能傳四代、五代?”
“頂級老怪物壽數有限,熬不了那么久,必須在離世前,幫后人解決掉隱患,送蟲進夜霧世界深處。”
兩位門徒震驚,夢蟲這么可怕嗎?讓神靈都要忌憚,委實離譜!
腐朽神靈開口:“夢蟲,雖然極其稀少,屬于傳說中的物種,但它又不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必有父母,被人擄走,帶進紅塵中時,焉知黑暗中沒有老蟲在盯著這一切。”
有絕頂強者猜測,這是老蟲在磨礪幼蟲,這是它們獨特的成長方式,于人世大染缸中截取萬法悟道。
腐朽神靈開口:“在那久遠的過去,一蟲傳三代后不送走的話,可能會出現很恐怖的事情,有模糊記載,某個不朽的大教發生了一場駭人聽聞的血禍。”
一位門徒面色發白,道:“所以,蟲主這種猜測更為靠譜?夢蟲其實難以被真正奴役。”
腐朽神靈點頭,道:“嗯,即便此蟲平日看起來溫順聽話,其所謂的主人十分滿意,也不能盡信。焉知這不是夢蟲在掌控一切?讓其‘主人’心境不由自主愉悅,細思……很恐怖。據我所知,曾有地仙像送瘟神似的,將一只夢蟲送進夜霧世界深處。”
秦銘沒有捕捉到這位老神的意識波動,但是從他兩個門徒異常活躍的心緒中還原到種種真相。
頓時,他對夢蟲這種生物忌憚不已。
他睜開新生之眼,望著臺上冰魄中寸許長的奇蟲,它朦朧發光,時而蟲形,時而人形,羽翼透明且帶著星斑,像是承載著一條條星河。
最為關鍵的是,此蟲被金針穿透,已經垂死。
秦銘頭大,將來他展現相近的手段時,萬一被夢蟲一族發現,是否會有老蟲找他報仇?
“不過,值得研究下,金縷玉衣在我手中展現的是長生特質,反過來竟也能陷人于難以還陽的死劫中。”
“這只夢蟲馬上就要死了,你們還敢要八百萬晝金保底?瘋了吧!”
人們簡直不敢相信,正常來說,如果有誠意的話,絕不能如此。
秦銘也難以置信,他在思量,若是把自己擺上去,各種稟賦盡顯,能否具備這個起拍價格?
隨后,幼龍、異金、麟血等,先后被擺上臺面,全都拍出天價,這讓秦銘震撼到麻木。
他在這里顆粒無收,沒辦法,真爭不過。
有那么一瞬間,秦銘有股沖動,想要登臺,大喊一聲:我,上皇,打劫!
當然,他也只能想一想罷了。
頂級物品都被那幾個天字號的神秘客人拍走了,有不朽大教的宗師,也有人來自地仙皇朝。
秦銘和他們比,貧窮到幾乎一無所有。
他嘆氣離場,他看到了銀色蝴蝶拉著巴掌大的小車,載著滿面笑容的紅鳥宗師遠去,也看到了一位老樹人頭頂著長著一片微型森林,繚繞著綠色光雨走出大廳……
第五境的宗師,大多都有收獲。
秦銘搖頭,這次就當增長見識了吧,今日他確實大開了眼界。
“您是虎鼎銘宗師?”開元盛會的首席拍賣師最后關頭居然親自走了過來,帶著溫和的笑容詢問。
什么情況?秦銘心頭警鐘轟鳴。
他覺得自己很低調,競拍過程中不抬價,沒有意氣之爭,離開時也沒有提前退場,最為關鍵的是,他一件物品都沒有拍到,這也能被人盯上?
他非常低調,沒有顯現過多的財力,他在這里對大組織而言,一貧如洗,他實在想不到對方能找上門來的理由。
首席拍賣師告知:“那邊的天字號包廂中,有尊貴的客人想和您說兩句話。”
同一時間,那座包廂厚重的青檀木房門被推開了,一行人走了出來。
秦銘意識到,要出事,因為對方是類神會的人,袍袖上的標徽很是醒目,都不帶掩飾的。
“兄臺,我等并無惡意。”那邊的人都掛著和善的笑容,其中一位赫然是那位傳聞中的神子。
秦銘很清楚,夢蟲就是類神會送到拍賣會的,此時這個組織居然找上他。
“我,上皇,打劫!”難道他臨走前,要被迫喊出這句話?大動干戈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