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雞未鳴,銀杏苑里傳來嘩啦啦的流水聲。
小滿坐在床榻邊的小椅子上,迷迷糊糊睜眼。
她抱著小黑貓起身,循著水聲推門而出,正看見陳跡挽著袖子,拎起木桶將水傾倒在耳房的大缸里。
她揉了揉眼睛,驚愕道:“公子您還真去挑水了?誰家貴公子會自己挑水啊,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p>
陳跡笑了笑:“我又不是什么貴公子,我只是個醫館學徒出身的泥腿子,不在乎別人怎么看我?!?/p>
小滿嘀咕道:“您都已經不在醫館了,可別再提醫館學徒的身份,京城很多人都不知道的?!?/p>
陳跡放下挽起的袖子,認真說道:“小滿,醫館學徒沒什么見不得人?!?/p>
小滿仰頭,小心試探道:“是因為公子在那認識的郡主嗎?”
陳跡扯袖子的手停頓一下,坦然道:“不全是,還有我的師父、兩位師兄、世子、狗兒大哥、貓兒大哥。對了,還有一個能看穿別人心思的小和尚,他這會兒應該在緣覺寺修行呢,我們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小滿低聲道:“公子,我說句不中聽的話,郡主她……”
陳跡打斷道:“小滿,即便是你困在景陽宮里,我也會想盡辦法救你的?!?/p>
小滿眼睛一亮:“真的嗎?公子沒騙我?”
“真的真的,”陳跡往外走去:“我去應卯了?!?/p>
小滿忽然說道:“對了,這只小黑貓還沒起名字呢,您給起一個吧……您還沒抱過它呢?!?/p>
她把小黑貓舉在面前,小黑貓轉著圓溜溜的眼珠東張西望。
陳跡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笑著說道:“我只養烏云這一只貓,這只算你的,你給它起個名字就好。”
說罷,他轉身沿著青磚小路出了勤政園的側門。
陳家是府右街第二家,門前是干干凈凈的青磚路,磚上還雕著梅蘭竹菊。
剛出門,卻見李玄在門口等著,齊斟酌靠在側門旁,有一腳、沒一腳的踹著陳家門前的石獅子。
他見陳跡出來,趕忙用袖子擦了擦石獅子上的腳?。骸皫煾福憧伤愠鰜砹??!?/p>
陳跡疑惑道:“你怎么也一大早去應卯?我以為你會在家睡大覺?!?/p>
齊斟酌嗐了一聲:“家里好不容易才把我從詔獄里撈出來,這不得老老實實當值嘛。萬一再被那毒相抓住把柄,我爹怕是要把我腿打折?!?/p>
陳跡看了看李玄:“你們怎么在這等我?”
齊斟酌趕忙解釋:“齊家在府右街第一家,你陳家在第二家,咱這不是正好順路?另外,陳問仁手底下的趙卓凡被砍了,指不定正想著如何報復呢。此人正經本事沒有,蔫兒壞的本事一堆,萬一找人半道截你,誤了你應卯的時辰怎么辦?所以結伴走妥當些?!?/p>
陳跡嗯了一聲。
齊斟酌又找補一句:“不是小瞧師父你啊,你的本事我們都知道,但陳家二房豢養了幾個大行官,萬一那小子指使大行官對你使壞,防不勝防。”
陳跡笑著說道:“不用解釋,多謝?!?/p>
話音落,三人身旁的陳府側門再次打開,陳問仁從里面走出來,面無表情。
他瞥了陳跡一眼:“吃里扒外的東西?!?/p>
齊斟酌上前一步揪住他的領子,將他頂在白墻上:“把嘴巴放干凈點?!?/p>
灰瓦之下,陳問仁沒有理會齊斟酌,也沒有試圖掙開齊斟酌的手,而是對陳跡冷笑道:“既然去了洛城就不該回來,大房和二房的事不是三房能插手的,陳家家業也不是你能惦記的?!?/p>
說罷,他又轉頭看向齊斟酌,漠然道:“陳家家事,與你何干?”
就在此時,一輛馬車從小巷外駛過,卻又停了下來。眾人看去,那馬車上雕著鏤空的白鶴紋路,分明是陳閣老的車駕。
齊斟酌趕忙松開手,陳問仁拍了拍胸口褶皺的衣領,當先從巷子里走出去:“別覺得去了趟固原就長本事了,校場上見?!?/p>
府右街的青石板路上,車駕安安靜靜停著,有人從里面掀開窗簾縫隙,默默看著幾人遠去。
車駕旁一名中年書生低聲道:“家主,要不要管管陳問仁,莫叫他為難陳跡?!?/p>
車里的陳閣老放下窗簾:“若連陳問仁都收拾不了,還是將他早些打發出京城吧,莫趟這渾水了?!?/p>
中年書生應下:“曉得了?!?/p>
……
……
陳跡三人結伴跨過漢白玉做的太平橋,橋對面不再是世家的高門大院,而是一條條冒著炊煙的小胡同。
從胡同里穿過時,天還青著。
胡同口的煤爐子上,蒸籠疊得比人還高,穿短褂的老頭拿鐵勺敲打鍋沿兒,脆生生吆喝道:“焦圈兒!糖油餅兒!”
攤子前擺著幾張小桌、小板凳,湊在一起吃早飯的短工嘀咕著:“昨兒天橋上撂跤,到底哪邊贏了?我急著去給胡家送菜,沒敢停下多看。”
攤主樂呵呵笑道:“肯定是和記啊,和記都贏七年了,生生壓著瑞福祥抬不起頭來。”
小桌旁,一漢子神秘道:“我昨兒就在天橋上看呢,差點誤了李侍郎家的堂會……嘿嘿,這次還真不是和記贏了!”
“快,快說說,怎么個事兒?”
“瑞福祥不知道從哪找來的新把棍,外號袍哥,身手了得,摔得和記那個王奎找不著北!”
“嚯!這么厲害?”
陳跡停住腳步,李玄疑惑回頭:“怎么了?都是些東城上不得臺面的幫閑,一天到晚撂跤斗狠、爭搶地盤,官府頭疼得緊。也不知是誰在背后撐著,這么多年了也沒人動他們。”
陳跡思忖片刻:“沒事,走吧?!?/p>
三人沿著西長安大街到得轅門前,校場上二百多羽林軍都在。
正在訓話的陳問仁見他們進來,轉頭斜睨一眼,復又開口說道:“自今日起,我等羽林軍一概輪值,應卯時再有不到者,休怪本指揮使翻臉無情……”
齊斟酌笑瞇瞇的拉著陳跡走上前,打斷了陳問仁的話:“與諸位同僚介紹一下,這位是咱羽林軍的教頭‘陳跡’,往后便由他來教我等兵刃功夫……”
未等他說完,陳問仁冷笑一聲,反過來打斷齊斟酌:“我可看了兵部文書,文書里只擢升他為小旗官,沒說讓他當教頭。咱們這些羽林軍兄弟里,還有比小旗官更低的官職嗎?”
說罷,他身旁羽林軍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頭頂白色雉尾一陣抖動。
這羽林軍是官宦子弟鍍金的地方。
神機營、萬歲軍、五軍營里,從上到下分為總兵、副總兵、參軍、千戶、百戶、總旗、小旗、士兵。
而羽林軍則是指揮使、百戶、總旗、小旗、士兵,奇怪之處就在于,這羽林軍里九成都是小旗官,官比兵多。
齊斟酌指著陳問仁身旁一人說道:“李冰,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小旗是怎么升上來的,還不是你家買了幾個盜匪給你捉,充了功勞,你也好意思舔著臉笑?”
李冰面色一變:“齊斟酌,你他娘的屁股就干凈?你當我不知道你怎么升的副指揮使?”
齊斟酌語塞。
他遲疑許久:“爺們兒現在改過自新了!”
對面羽林軍哄堂大笑:“說話跟放屁一樣,你還改過自新?”
陳問仁冷聲道:“咱們羽林軍里的兄弟都知根知底,誰也別裝大尾巴狼。況且,咱們羽林軍的兄弟七成都有行官門徑在身上,哪用得著他來教?”
一起從固原回來的多豹瞇起眼:“行官門徑了不起?誰不是行官似的。等你上過戰場就明白,景朝鐵騎朝你奔涌沖來的時候,行官也不過是個靶子。”
陳問仁呵呵一笑,指著陳跡說道:“行,既然他想當這教頭,我找個人與他過兩手,他若贏了,我就由他當這個教頭。他若輸了,就老老實實當他的小旗官。王放,你來試試他,贏了,你就是咱們衛所的教頭?!?/p>
羽林軍讓開,顯出里面一名魁梧漢子。
齊斟酌低聲對陳跡說道:“師父別擔心,這百戶王放雖然總說一只腳跨進尋道境,但想來也是個花架子,沒和人動過手,以你的本事……”
未等他說完,陳跡已然開口:“打不過,不必試了?!?/p>
齊斟酌愕然。
陳跡往都督府走去,一邊走一邊隨口說道:“羽林軍里都是行官,大家各個身懷絕技,跟我也學不到什么東西。別聽齊斟酌瞎吹,我在固原也只是運氣好,沒什么真本事?!?/p>
陳問仁怔住,他原本還準備了一堆手段,卻沒想到陳跡根本沒有奪權的心思,使他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齊斟酌跟在陳跡屁股后面,小聲道:“師父,你干嘛這么說啊,陣斬上百人也能是運氣?”
陳跡轉頭看他,疑惑道:“我教這些人有什么好處嗎?”
齊斟酌理所當然道:“羽林軍教頭啊,說出去多威風?”
陳跡又疑惑道:“羽林軍是一支很厲害、名頭很響的軍隊嗎?”
齊斟酌張了張嘴巴,欲言又止。
他想了半天說道:“可陳問仁這小子欺人太甚,怎能容他?”
陳跡平靜道:“收拾他的地方不在這里?!?/p>
他走進都督府,從柜子里取出甲胄披上,李玄在一旁說道:“你不想爭這個教頭也無所謂,但從固原回來的兄弟都想跟你學些兵刃。”
陳跡低頭系著甲胄,沉默不語。
齊斟酌一時不知他是愿意教,還是不愿意教,急得抓耳撓腮:“師父,你倒是說句話啊?!?/p>
陳跡依舊沉默不語。
此時,李玄忽然想起什么,低聲對齊斟酌說道:“龍門客棧?!?/p>
齊斟酌疑惑:“什么龍門客棧?姐夫,你這時候提龍門客棧作甚?別提那地方,我現在做噩夢都是在龍門客棧里?!?/p>
李玄低聲道:“你忘了他早先單獨去龍門客棧干嘛了?拿殿下的事買賣消息?!?/p>
齊斟酌驚醒,當即轉頭對陳跡說道:“師父,你教我兵刃,我給每月五十兩學銀!”
陳跡披好甲胄,用手撫了撫锃亮的護心鏡,抬頭道:“成交?!?/p>
他又轉頭看向李玄:“李大人想學嗎?”
李玄:“……學,但我家內人管錢,我拿不出那么多。”
陳跡溫聲安慰道:“無妨,多少都是誠意,心誠則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