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天色仍暗,風清月白。
唐晚洲傷得很重,催動州牧官袍化為一道纖美的紫影遁逃,體內法氣運轉,搬運向受傷處。秦正陽的拳勁和掌力,皆剛猛凌厲,硬抗不易。
為了速戰速決,免生變故,她采用的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近乎同歸于盡的打法。根本不避對方的招式,只要將金烏火焰和定身符用好,敵人必死。
這個過程中,最難的就是落符。
嚇唬秦正陽逃遁,金烏火焰焚體破其護體法氣,暴露第二境修為讓其掉以輕心,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將符箓打到他身上。
正是掌握著金烏火焰和定身符,她才制定了現在“驚敵惶恐,示敵以弱,以命貼符”的殺敵策略。若沒有這兩招,自然又是另一種刺殺方式。
至于盧景沉說的秦正陽身懷暗傷的消息,唐晚洲從未將之視為自己的優勢。因為,她在決定刺殺秦正陽的時候,根本沒有考慮過這一點。
驀地。
一股可怕到極點的危險氣息,從龍島方向,朝她蔓延而去。
海邊崖壁上,楊神境虛空推掌,將空氣壓縮,海面隨之凹陷。
“轟隆隆!”
唐晚洲身后,海面上掀起數十丈高猶如山嶺一般的水浪。水浪呈弧形,法氣彌漫在上面,向她移動和拍壓而來。
圓月就掛在水浪山嶺頂端。
對方修為高絕,法氣一絲絲纏繞在她身上,壓制她催動州牧官袍。
眼看她就要被拍進海底。
海中,暗流涌動。一道巨大的黑影生靈,疾速潛游過來,它身上長滿巨型鱗片,體軀長達數里,將席卷向唐晚洲的水浪,一尾巴抽得爆碎。
海水翻騰,轟鳴震耳。
破碎的浪花,如雨點一般落下。
海底一道低沉的聲音,傳入唐晚洲耳中:“公主說,告訴李唯一,欠了人情,當然是要還的。你且走吧,這里交給我了!”
唐晚洲微微詫異,繼而抱了抱拳:“多謝,我會轉告。”
隨后,她注視向海邊崖上楊神境的身影,口吐音波:“我乃哨靈軍少陽司圣司,奉命擊殺秦正陽。楊神境,你是真投靠了亡者幽境,要與整個人族為敵?”
聲音傳向海岸。
龍島上無數武修皆聽見。
隨后,再無人敢追擊唐晚洲。
“原來被斬殺的是太陰教的秦正陽,真是活該。這些亡者幽境的走狗,總覺得是人族遺棄了他們,一個個手段狠辣,瘋狂報復,視所有生境的人族為敵人。”
“殺得好,還是哨靈軍厲害,不像別的人族勢力總是畏首畏尾,害怕被邪人報復。”
“哨靈軍是什么?”
“哨靈軍你都不知道?專門監察亡者幽境一舉一動成立的軍隊,游走在最危險的地方,駐守在暗無天日的哨崗。你們真的是享受慣了太平盛世,不知道這一切都是那些沒名沒姓的人守護而來。”
“楊神境居然敢為了太陰教邪人,對付哨靈軍,難道真的投靠了亡者幽境?”
“可憐那位哨靈軍的圣司,擊殺邪人后,受了重傷,卻還要立即逃走,不敢登島。就是怕身份暴露,遭到報復。更怕楊神境這樣的人!”
……
楊神境眉頭皺起,目送唐晚洲消失在海面,不敢再動手,苦笑:“真傳,她還真有可能是哨靈軍的人,若再冒然出手,老夫和濉宗必會成為眾矢之的。”
“她說她是哨靈軍,就是哨靈軍?也罷,你不敢動手,本真傳只能親自去將東西取回。”
車架行駛出去,沖下陡坡,進入海中后,升起白霧,隱身消失不見。
……
渡厄觀的龍島道場,九座山峰其中一座的峰頂。
莊師嚴一襲白色道袍,仙風道骨,憑欄遠眺海面,捻須油然一笑:“洞墟營總算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以年輕一代的哨靈,擊殺午使秦正陽,而且是在無數人目睹之下為之,這下那些生境之主可以閉嘴了!”
他身后,另一道聲音響起:“憑借此戰,洞墟營再將修煉資源傾斜給少陽司,也就沒有了阻力。我現在有些期待,這場少陽司和太陰使的對決了!”
“洞墟營是該磨礪出一支精英,去撐起下一個時代,就像我們當年一樣。”
……
李唯一穿上水行龍鱗鎧,潛入水中,朝南追去。
水行龍鱗鎧是七品千字器,不僅防御力驚人,而且,進入水中后,可以與水相融,近乎隱于無形,又能爆發出堪比水遁道術的速度。
無論唐晚洲再怎么隱藏氣息,都一定會留下痕跡。
李唯一也不知道唐晚洲傷到了什么地步,是否已經昏死在某處。也不知道她此刻是在海面、海中、海底泥層,還是改變了方向。
但,有二鳳這個追蹤高手,加上李唯一知道她的目的地是月龍島哨所,也就能夠把握大的方向。
從天黑追到天亮,又從天亮追到明月高懸,水中疾行和尋覓,趕路六千里。
一路上,李唯一遇到了三波同在追擊的敵人,都是逝靈強者,是鬼侯骨侯,為幽境中的一方霸主。
“嘩啦!”
李唯一身穿黑鎧,回到海面。
環顧四周,看見了暗黑色的東海西岸的海岸線,就在四五里外。此處,距離昨夜他和盧景沉登岸的地方,已經隔了數千里。
來到岸邊。
穿著沉重的鎧甲,盤坐到一片黑色植被中,他甚是疲憊,法氣嚴重消耗。
立即取出兩枚極品血晶,握在掌心,吸收內部法氣。同時,將大鳳、二鳳、七鳳派遣出去,一個警戒,一個尋找唐晚洲,一個巡邏。
體內法氣恢復五六成后,李唯一睜開雙目,視野中,海天的兩輪明月,比昨夜更圓。
上元節本該喜慶熱鬧,親友相聚,花樹點燈,品嘗美酒佳肴,看那一夜魚龍舞,但每年上元節,似乎都是一場生與死的較量,疲于奔命,來不及欣賞人生的美好。
“李老大,有敵人追來了!”
七鳳飛了回來,在李唯一眼前,身形快速變大。
李唯一立即警惕,快速起身,在七鳳帶領下,來到岸邊一處地勢較高的位置,站在黑暗植被林中,望向海面。
只見,三艘造型奇異的亡靈巨艦,行駛在十數里外,籠罩在灰色的陰霧中。
陰霧內部茫茫渺渺,只能看見,懸掛有一盞盞人皮燈籠。
其中一艘三十多丈長的白骨船艦,赫然是盧景深在亡者幽境乘坐的那艘,后被羅平淡和謝無眠奪走。
此時。
楚御天站在最中間那艘船艦的甲板上,極目岸邊的群山。背后是拔地而起的黑色船帆,桅桿上,吊掛有一具具尸骸,隨風搖晃。
他很年輕,也很俊秀,長發梳理得十分整齊,就像一個手無縛雞又多愁善感的讀書人。
登船后,謝無眠懷著忐忑的心情,抱著秦正陽頭顱,來到楚御天的身后。
頭顱裝在匣中,是稻宮的人交給他,并做了一番解釋。
“老秦啊,老秦,你怎么這么不小心?腦袋是多好的東西,你卻把它弄丟了!”
楚御天雙手將秦正陽的頭顱,捧了出來,舉在面前。
頭顱的頸部血液不斷滴落,血腥味極濃。
船上所有人都嚇得大氣不敢出,他們深知真傳大人是何等喜怒無常。
謝無眠更是在楚御天開口的那一刻,便顫抖的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渾然沒有長生境巨頭該有的傲骨和氣度。
眾人中,唯有一襲鵝黃色衣衫的辰使晴早,笑吟吟的提醒:“真傳糊涂了!他弄丟的,分明是身體才對。”
辰使在十二太陰使中排名第三。
秦正陽一死,她便排到第二。
楚御天一拍額頭:“有道理!他不僅弄丟了身體,還弄丟歲月墟神令,就留一顆腦袋給我是什么意思?”
無人敢回答,誰都知道真傳此刻心中正醞釀著濃烈的殺意。
謝無眠緊盯楚御天鞋面,咬牙顫聲:“肯定是稻宮真傳出賣了我們,必須將那賤人煉成戰尸。”
楚御天垂目看了他一眼,將手中秦正陽的頭顱交給辰使,隨后,蹲下身,就像捧秦正陽頭顱一般捧著謝無眠的臉。
謝無眠驚恐萬分:“真傳……我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追上兇手,將其頭顱斬下,追回歲月墟神令……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可以,她已經受了重傷……我能戰勝她……”
楚御天近距離與他對視,繼而將謝無眠攙扶起來,安撫道:“我又沒有說怪你!無眠,你年紀最小,修為最低,但卻能從龍島逃走,你比老秦要強。不要害怕,你說得沒錯,兇手已經重傷,逃不掉的。”
謝無眠胸口起伏,漸漸平靜下來。
楚御天環顧在場眾人:“誰能告訴我,哨靈軍什么時候,冒出來了一個少陽司?那位圣司,又是什么人?”
全場寂靜。
“都不知道?”楚御天笑道。
所有人皆是低頭,不敢與他對視。
半晌后,辰使開口:“肯定是新成立的組織,聽名字就是沖我們來的。前幾次,我們和洞墟營的交鋒,雖然大獲全勝。但也讓他們追查到內部的潛伏者,清理了我們好些人手。要查少陽司,恐怕不是短時間內能夠做到。”
羅平淡道:“我們在洞墟營的人手,本身就薄弱。”
“亥使潛伏進了洞墟營,本是打算,讓他一直保持靜默。現在看來,必須提前啟用。將消息傳給他,務必將少陽司的詳細人員信息打探出來。既然是新成立,那么必定是這一屆中的佼佼者,應該不難查。”
楚御天安排布置后,又道:“昨夜之敗,到底是哪里出了錯?諸位怎么看?提稻宮出賣的人,可以先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