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風,凄寒呼嘯。
集鎮的防御陣法光紗,在白天,只有一道微弱的影子,在風中波紋般起伏,抵擋兇蟲和逝靈的襲擊。
曲謠再三斟酌,道:“其實,也沒有你想象中那么不堪。像魔國,每個甲子也在大力招攬長生人,都有好的前程?!?/p>
“千金買馬骨罷了!長生爭渡影響力太大,各大生境自然借此機會,做足樣子,吸引人才。再說,那可是長生人,是一個甲子最頂尖的彼岸苗子,豈是尋常武修可比?”
李唯一思考方雨停的內心和想法,又道:“即便是每個甲子的長生人,最終能達到彼岸的,又有幾成?”
“據我所知,魔相九分龍五百年來,收的九位天資最絕頂的義子,目前也只有一人突破到彼岸,其余大多數都困在長生境第七境?!?/p>
“他們九人,每一個都不輸天子門生多少吧?這樣的人物,沖擊彼岸,尚且機會渺茫,何況其它長生人?更何況我這樣的武修?”
“你覺得,哪個勢力會將我當成超然苗子來培養?九成都是血本無歸,就算真培養成了超然,也還可能是忘恩負義、恩將仇報之徒?!?/p>
楊神境之于九黎族,二宮主之于大宮主。
在大道和壽元的巨大誘惑下,此般例子,在修行界并不罕見。
這也加劇了億族和超然們對外姓的防范,對培養陌生后輩的謹慎態度。
曲謠沒有再辯,道:“此次你救了我,我會記住這份人情。加入我曲相府,到時候,可以挑選一位嫡系的長生境曲家女子為妻,以你的修為配得上。我也還只是圣靈念師第四境,沒辦法承諾太多,但可以向你保證,曲相府不會只利用你,而不給相應的好處?!?/p>
曲謠這是來真的?
李唯一眼皮抬起,覺得似乎演過了,萬一曲謠立即將他引薦給魔相府的超然,讓他去逍遙京報到,該怎么辦?
曲謠見他不接話,以為仍心存顧慮,動人玉顏展出笑容:“你以為,是你救了我,才獲得我信任的?這只是原因之一?!?/p>
“方雨停,其實你身上,有一些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人格魅力?!?/p>
“人在最危險的時候,往往會暴露最真的一面。在地底,石墻倒下時,你是本能的,為我支撐起了狹小的空間,不讓我受傷害,你完全可以不這么做。剎那之間的反應,不容人思考和預謀,才恰恰暴露你內心深處,對弱者的保護欲?!?/p>
“這幾天下來,哪怕再危險的時候,我都對你有一份防范。那一刻,我感應到了你的真,你絕不會是一個私自奸惡之輩。”
李唯一微微愕然,當時他是真沒想太多,是本能所為。
而且并不覺得,這有什么,就算砸下,以曲謠的修為也死不了。
難道真的需要真誠才能打動人?
“你的事,就這么說定了!”
曲謠神色一肅,眸露寒光:“你和那二人交過手,你覺得是巖王盜軍的統軍高手嗎?”
李唯一從界袋中,將一桿七尺長矛取出,遞了過去。
是第二位黑甲武修遺留的戰兵。
看見界袋和長矛,周圍覬覦曲謠身材美貌的一眾武修,立即退走,知曉這二人不是他們惹得起。
曲謠去取七尺長矛,李唯一卻不松手。
他道:“開個價,賣給你?!?/p>
曲謠氣得臉蛋都有些鼓脹:“你就那么缺錢?”
“我要籌修煉到第七境的修煉資源。”李唯一認真道。
談好價格。
曲謠接過長矛探查研究:“七品千字器,蟒龍刺,是巖王盜軍高層的常用法器。”
“他們能石化皮膚?!崩钗ㄒ坏?。
曲謠那雙琥珀般晶瑩的紫眸瞇起:“越是像巖王盜軍,就越不可能是。長生人死了七八位,還包括圣朝探花,我這個魔國榜眼也險些遭劫,巖王盜軍敢這么明目張膽的找死?”
李唯一也如此認為。
因為他知道,黑甲男子體內有圣靈王念師種下的死亡靈火,就是為了毀尸滅跡。
曲謠望向遠處的天邊:“執法組趕過來了!進我界袋,長生爭渡期間,我需要你繼續以李停的身份,暗中保護。”
李停只是道種境武修,不應該出現在這里。
執法組是她傳信,引來這邊。
“我不習慣被人裝進界袋,太沒有安全感。曲小姐,我們木氏部落再見!”
李唯一起身離開,趕在執法組到來前,消失在人群中。
離開寒州,李唯一沒有直接回陣州,而是趕去了與陣州相鄰的蘆州。
郭拒的死,改變了他之前的想法。
死亡往往是突然來臨,讓人猝不及防。
與郭拒只是一面之緣,殺了黑甲男子,算是給他報了仇,將來將他的法器和玉冊交給莫斷風處理,也就還了人情。
可是,萬一因魔國密謀,因自己能提前做一些什么卻沒有做,死的是南宮和柳葉,李唯一內心將很難坦然。
正是如此,此去如左丘紅婷所說有不小的暴露風險,三家聯盟的駐地附近,很可能有魔國派系的厲害人物盯著。
但。
他還是要去。
他在玉瑤子和禪海觀霧那里的分量,非南宮在歲月古族,非柳葉在雨林生境可比,被重視的程度完全不一樣。
她們肯定在蘆州有所布局。
這是李唯一敢于冒險的底氣!
三家聯盟的駐地,位于防風神廟遺跡。
距離蘆州州城六百里。
神廟不知廢棄了多少年,只剩橫七豎八的巨石,如同仙獸遺骨。
過去幾屆長生爭渡,圣朝第九代長生人都是率先占據此處,布陣筑壘,建立據點。
蓋因,蘆州位于狼獨荒原最中心之地,與六州接壤,可迅速進軍攻伐。又沼澤遍布,地下水道縱橫,一旦有變,長生人可以遁向四面八方。
在地面,厲害的長生人,法氣靈光甚至可以蔓延出去三四百里,探查小數百里內的快速移動目標和可疑的獨行生靈。
但在地底和水中,探查距離大受限制。
三家聯盟的圣靈念師,已在防風神廟遺跡,布陣一年,將此地打造成為堅不可摧的后方堡壘。
李唯一很謹慎,施展易容訣,與一些想瞻仰長生人的年輕武修匯聚在一起,遠遠眺望。
地平線上,巨石大如山體,多呈條狀,在陽光斜照下,光影分割,尤顯壯美。
它們半埋于泥土中,錯亂堆疊,讓人不禁暢想昔日防風神廟的恢弘神秘。
那是巨人一族的神廟遺跡。
“也不知能不能見到歲月圣女,傳聞她繼承了歲月女皇的光明泉眼,肌膚若仙玉般無暇,眼眸星辰般幻美,有可能是女皇轉世?!?/p>
“我更期待見到南龍和古真相,他們是這個時代,最傳奇的人杰?!?/p>
“長生爭渡……他們為什么不爭?我以為每天都會打得天翻地覆,一直待在駐地中,如何奪取玉冊?”
“誰告訴你不爭?古真相到來前,魔國大批長生人淘汰出局?,F在是對峙和試探的階段,比拼耐心,又相互出招,尋找對手的破綻。”
“三家聯盟急什么?有椿蠶相助,時間拖得越久,對他們越有利,最好一直守到爭渡結束?!?/p>
“三年爭渡,大家謹慎至極,奪取到玉冊的難度很大的。這一屆,已經是前所未有的激烈!”
……
周圍的年輕武修議論紛紛。
李唯一從中聽到不少消息。
有武修稱,執法組中有一位副哨尊強者,坐鎮在蘆州州城。凡有超然接近圣朝、魔國、三家聯盟的駐地,都會被請走。
也有武修稱,一位與各方沒有利害糾葛的、德高望重的生境之主,被請了出來,坐鎮狼獨荒原。
李唯一游走在防風神廟遺址的附近地域,發現了數位第八代、第七代的長生人高手出沒,個個聲名顯赫。
終于在第二天下午,神廟遺址的陣法光紗打開,四位三家聯盟的長生人外出,朝蘆州州城方向趕去。
趁此機會,七鳳攜帶李唯一的消息,偷潛進駐地。
一個時辰后。
神廟遺址兩百里外的一座荒丘,七鳳返回,從嘴里吐出一枚玉簡。
玉簡上,是柳葉的字跡。
看完后,李唯一將七鳳卷進衣袖,迅速隱身離開,返回陣州。
魔國第九代長生人,只能靠他們自己去應對。李唯一現在最大的威脅,來自爭渡之外,不能輕易暴露。
行經一片荒涼的戈壁,李唯一越走越心慌,總有一種被盯上了感覺。但又和以前,被人注視不一樣,若有若無,無法確定。
心中暗忖:“我連柳葉的面都不敢見,沒有留下什么破綻才對。而且,超然不都已經被請走了?”
風聲忽起。
李唯一體內法氣,疾速運轉起來,豁然轉身。
放眼望去,身后十數里荒無活物。只有遠處百丈高的山丘上,一棵孤獨的沙楊,在風中簌簌搖曳樹枝。
沙楊的樹干粗壯。
嫦玉清靜靜站在樹后,避開李唯一的視線。一襲荷綠色道袍,道髻豎插玉簪,手持白須拂塵,身上氣息全無。
她玉頸纖長性感,雙瞳中是萬丈紅塵浮光,柔美媚惑和空靈出塵兩種氣質并存。
感應到李唯一飛速而去,嫦玉清才從樹后移步走出,輕聲自語:“好厲害的覺察能力,應該達到玄感了!不敢走地底,看來是知道地底蟲族是巖王盜軍的耳目?!?/p>
嫦玉清修煉了厲害的瞳術,名為“萬相紅塵”,已達到第九層。
就連青慈,都無法甩掉她。
嫦玉清既然知曉,李唯一有一只能夠隱身入微的奇蟲,自然不會給他耍手段的機會。只要李唯一出現到三家聯盟駐地的附近,她就有信心,將其找到。
這是來自最頂尖超然,對長生境武修境界和手段上的絕對碾壓。
失蹤半年,終于現身。
嫦玉清剛要邁步。
驀地,一股不可名狀的冰冷寒意襲遍全身,她身體微微僵住。
嫦玉清定住心神,手捏指訣,轉過身。
七八丈外的山坡上,禪海觀霧一襲如紗紅衣,卓立在那里,烏黑如墨的長發垂至腿部,披在臉頰兩邊,以輕松淡然的目光,俯看審視嫦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