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東林是爽朗的性格,李唯一也不是扭捏的人。
言談杯碰間,一壺酒飲盡。
腳步聲響起。
葉東林之妻楚氏,送來新酒,與一壺解酒的澤心茶,稍勸二人莫要貪杯,便知趣的退下去。
澤心茶,是用菩薩金澤中的獨有精藥“澤心草”泡制,有清神養魂的奇效,是貴客登門才會拿出來的珍物。
香味清淡,入鼻醒神。
“凈土佛國的《開天本紀》上記載,婆伽羅佛大約是十二萬九千年前西渡來到這片疆域。當時,幽境勢大,亡靈遍布山川湖海,黑暗籠罩大地,光明久久未至,佛門寺廟如一座座孤島,只能撐起一片片小小的生境?!?/p>
“婆伽羅佛和阿彌陀佛第一世就是在那個時候相識,一起游歷,一起談論佛法,思辨未來,一起誕生出建立一座恢弘佛國的宏愿?!?/p>
“凈土佛國的開國,便有婆伽羅佛的參與。他的《光明星辰書》,就像開天辟地的神光,驅散亡者幽境,帶給瀛西永恒的光明,造福千秋萬代?!?/p>
“李兄弟,你說這樣的神圣大修行者,我輩信徒,怎能將他遺忘?來,再來一杯。”
凈土佛國已有十二萬九千年的歷史,龐然大物般雄踞瀛西,從未滅國,底蘊之深,國力之厚,瀛洲南部沒有任何勢力可以與之相比。
瀛南的國度,大多如魔國一般,往往伴隨武道天子的隕落,一世而亡,二世而亡。
晃動的燈光下,李唯一雙目內聚深思。
婆伽羅佛既然有如此宏愿和擔當,為何偏偏選擇來到瀛西佛土與阿彌陀佛一起開辟佛國,而不是在凌霄生境那片大地?
要知道,無論是凌霄生境,還是百境生域,佛門都甚是式微。李唯一知道的最強佛修,是魔國魔相曲嶠僧,且是一個不正經、不慈悲、不正統的和尚。
是因為,瀛西有特殊的地方?
又或者,婆伽羅佛經營了凌霄生境那片大地,只是后繼教主沒有阿彌陀佛那樣的能力,導致婆伽羅教衰敗和滅亡?
李唯一預感到,帝女將他送來此地,必有深意。
二人沒有再喝酒,轉而喝解酒澤心茶。
談笑間,葉東林跟他講起菩薩金澤中的一些妖獸、危險、藥材、傳聞、廢墟……等等,李唯一聽得津津有味。
天色暗下來,門外仍是熱風陣陣。
不過,今夜圓月當空,月輝將窗外的樹木、屋檐、遠山,照得極為清晰。
酒足飯飽,李唯一告辭離開。
葉東林的一兒一女出來相送,長子十六七歲,叫做葉明,體格壯碩。女兒八歲左右,叫做葉妤妤,挽著發髻,大眼閃撲。
“叫李叔?!?/p>
葉東林已將李唯一送到大門的門前。
“見過李叔?!?/p>
“李叔常來我家做客,你頭發真好看,白得就像云朵?!?/p>
……
李唯一立在門前,一陣恍惚,心頭難受。若沒有這滿頭白發,怎么會被小輩叫叔?
他自認還年輕得很,尚沒有做好當叔的準備。
都已經叫叔,自然要給見面禮。
李唯一從界袋中,摸出兩粒丹藥,交給兩個小輩。
葉明和葉妤妤歡欣萬分,連忙又行禮叩拜。
不敢拿太好的東西給他們,只是兩枚下品法丹。
不過,哪怕是下品法丹的價格,往往也在一千涌泉幣以上,算得上是出手豪闊。尋常的千年精藥,無法與之相比。
“只有靈念師才能煉制出丹藥,太貴重了,平時怎么教你們兩個的,趕緊還給李叔?!比~東林沉聲喝斥,很有威嚴。
葉明和葉妤妤皆是噤若寒蟬,取出丹藥,小心翼翼上前欲要歸還。
李唯一擺手:“我給小輩的,又不是給你的?!?/p>
葉東林不好再多說什么:“李兄弟,以后在菩城,有任何需要盡管找我老葉。拖家帶口,大事不敢說一定幫得上忙,小事雜事遞一句話便是?!?/p>
“對了,這段時間,你千萬不要進莽荒群山,據說最近山里鬧僵,已經好幾個村子遭劫。”
“僵”的傳說,在瀛西佛土,相當古遠,充滿神秘色彩。
他們既可算是生靈,也可算是逝靈,多沉睡在莽荒群山的血土地下面。
無論是人族,還是妖族,只要在山中遇到血土地,都會選擇繞行,視之為禁區。
離開葉府。
李唯一沒有回家,朝城外行去。
頭頂圓月皎皎,風吹云行。
或許是“鬧僵”的原因,菩城的防御陣法入夜前便已開啟。
陣痕從三座高聳的白塔塔尖的光柱中蔓延出來,凝化為三層青霧般的光紗,將菩城的核心城區籠罩,像三層流動幻彩的氣泡。
菩城沒有城墻。
防御陣法只防進不防出。
李唯一穿過三層光紗,徑直走出核心城區,朝菩薩金澤方向而去。
住在防御陣法外的百姓,皆是窮苦之輩,住所多為臟亂差的棚戶,身上衣衫破舊簡素。
街邊上,賣葦編的老漢,借著月色,蹲在自家的門檻上,手指翻飛,用蘆葦編織籠屜,舍不得點燈。
白天進入菩薩金澤的漁民和采藥人,此刻陸續歸來,褲管滿是泥水。有收獲者,臉上洋溢笑容。沒有收獲者,臉上也是硬擠出笑容。
人生百態,各有各的活法。
窗戶中的燈光和紅色的棚戶建筑,逐漸零星,已可聽見遠處的澤濤聲。
視野前方,一棵六人合抱的千年楊樹下,燭火一團團閃爍跳動。一簇簇香在燃燒,煙霧繚繞。
十數位百姓,仍還在楊樹下的佛龕佛像旁叩拜,目光虔誠,嘴里不知是祈愿,還是在念誦經文,聲音模糊不清。
李唯一從旁邊路過,在楊樹下,看見一道醒目的身影。
那是一個身披紅色袈裟的高大僧人,約兩米高,眉毛赤紅,他將手中那桿看起來重量十足的錫杖,旗桿般的插在了地上。
袈裟一看就是寶物,在夜色中,紅如火焰。
“長生境,而且是大長生……”
李唯一心中做出這一判斷。
沒有釋放念力具體去探查,不想節外生枝。
菩城雖是一座小城,但菩薩金澤可是大名鼎鼎,乃非凡之地,其內資源豐厚,能吸引來大長生佛修游歷和闖蕩,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察覺到李唯一的目光,赤眉和尚向他看了一眼,胖胖的圓臉,露出和善的笑容,輕輕朝他點頭。
繼而,他動作略顯笨拙的,摸出一根暗紅色的特制高香,在燭火上點燃。
走向佛龕,虔誠無比的三拜。
將高香,插進香爐。
一縷縷血紅色的煙霧,彌漫了出去,很快變淡,消散無形。
……
李唯一早已走遠,沿菩薩金澤的邊緣閃身疾行,朝北而去。
之所以朝北,是因為菩薩金澤之南便是莽荒群山,沒必要在鬧僵期間撞上去。
入夜后,水面上不再有閑雜之人,荒野寂靜。
一口氣奔行了千里,李唯一在一座臨水多石的小山頂部停下,取出過去琉璃盞,托在掌心,觀察火苗方向的微妙變化。
“看來琉璃盞指引的地方,真是菩薩金澤深處。”
李唯一抬起頭,在圓月照耀下,水面一望無際,澤國深處煙濤浩渺,熒光百里。
傳說,這片古之沼澤,乃是一位菩薩哭泣的眼淚所化。每到月圓之夜,在一些不可預測的區域,會下金色的靈露之雨。
“菩薩金澤”的名字,由此得來。
李唯一今夜出行,也是想碰一碰運氣,看能不能遇到金雨靈露。
坐在一艘木船上,李唯一研讀一本卷籍。
既然來到瀛西佛土,來到菩薩金澤,自然要擴充自己的知識,盡可能的了解山河地理、歷史人文、勢力分布……指不定什么時候,就能派上用場。
劃船的,是天靈仔。
它身體潔白如玉,已接近兩尺高,完全化為人形體態,頭上長著青色枝葉。
相比于地靈仔的漆黑貌丑,天靈仔五官精致,身材勻稱,就像天地靈秀所化。
當然,它現在是沒有性別的。
李唯一前往地府第十九層期間,天靈仔在少陽星的仙壤和靈土中,已是生長到萬年年份以上。
隨時都可能渡小會劫,蛻變帝藥。
它和地靈仔一樣,一旦渡過小會劫,就能擁有彼岸境“一重山”境界的力量和速度。
但……
在渡劫中灰飛煙滅的可能性更大。
彼岸七境,為前三境的一重山、二重山、三重山。
后面則是,四大圣境。
在瀛西佛土,修為只有達到第四境的“小圣山”,才能封圣。
比如,九圣寺的九位圣佛。
九圣寺做為二十四金剛圣地,勢力范圍為九十九州之地,寺中強者如云,半個菩薩金澤都在它的勢力范圍內。
菩薩金澤的另一半,則屬于妖族三大妖城之一的“駝魔城”。
不過,駝魔城遠在數十萬里外的莽荒深處,菩薩金澤屬于它的邊陲,影響力有限。
“嘩啦?!?/p>
“嘩?!?/p>
……
天靈仔十分老實,一雙雪白的小手,持拿一根丈長的竹竿,站在船頭朝圓月的方向劃船,激起一圈圈漣漪。
很怕李唯一將它煉藥。
渡小會劫前的萬年藥,被賣掉,被殺死封存,被煉丹,是常態。
因為一旦渡劫失敗,就只剩一撮灰。能渡劫成功蛻變帝藥的,十不存一。
七只鳳翅蛾皇全部都已沉睡了十年之久,李唯一只能抓它出來干活。天靈仔這家伙,現在可是第七境的力量,虛丹層次的速度,妥妥的高手。
自從在血泥空間見到帝女后,意識到李唯一有大靠山,它現在對李唯一是死心塌地。只要李唯一不吃它,它便愿意赴湯蹈火。
“李老大,我感覺到天地間,出現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天靈仔抬起小腦袋,頭頂枝葉搖晃,眼眸望向水域上空的圓月。
它是先天之靈,在虛空誕生,吸收天穹陽氣成長,感知很敏銳。
臥在船上的李唯一,放下書卷,支撐起身體。
天空青云疾走,遮蔽圓月。
金雨隨之從云中降下。
水面上,出現一圈圈密集的細小波紋,如同金沙如海,聲音簌簌。眼前光雨滿天,似億萬金色絲線垂在青云和水域之間。
剎那間,李唯一進入一種玄之又玄的空靜狀態,玄感大增。
優雅的輕輕伸手,去接金雨。
沒有刻意為之,如福至心靈,一道木屬性天地法則進入體內,圍繞長生金丹運轉九圈,融合了進去。
李唯一嘴角溢出一道笑容:“這就達到融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