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聲音回蕩在天寶上宗上空,如同驚雷滾過萬里云層,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此話一出,廣場上瞬間炸開了鍋。
數千弟子氣血翻涌,怒目圓睜——宗門大典,祭拜祖師的神圣時刻,竟有人敢在此口出狂言,這是對天寶上宗千年道統極大的羞辱!
“玄明!?”
韓古稀盯著天際那道身影,一聲厲喝裹挾著真元沖天而起,震得周遭云層都簌簌翻涌。
他腳下青石地面蛛網般的裂紋蔓延開去,整個人已然蓄勢待發,周身真元如怒龍盤繞。
“什么!?金玄部第一大君玄明?”
“他可是八部當中唯二的九轉宗師!”
“竟然是他!”
頓時,天地間一片嘩然。
廣場上,數千弟子的面色從憤怒轉為驚駭,又從驚駭化為凝重。
九轉宗師。
這四個字的分量,在場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
那是元神境下最頂尖的存在,是站在宗師之巔的絕頂高手。
石階之上,李玉君、蘇慕云、柯天縱三人幾乎同時霍然起身,周身真元瞬間提至巔峰,神識如潮水般向著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三人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不對勁。
玄明就算是九轉宗師,愛子死在陳慶手中,與陳慶有不共戴天之仇,也絕不可能如此肆無忌憚,孤身一人闖天寶上宗的宗門大典。
除非,他根本不是孤身前來。
天際之上,玄明負手而立,衣袂鼓動,周身九轉宗師的威壓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
他的目光穿透層層空間,死死鎖定在高臺之上那道身影上。
“陳慶!”
玄明的聲音再次炸響,這一次不再是漫無邊際的回蕩,而是化作了一道道有形的金色聲波,所過之處,空氣被生生震出層層褶皺,連空間都泛起了細微的漣漪。
聲波凝聚成一線,如同一柄開天巨斧,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勁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劈陳慶面門!
“你不敢來金庭,那我便踏碎你天寶山門,取你項上人頭,祭我兒亡魂!”
“嗡——!”
話音未落,那道聲波巨斧已然轟至高臺之前!
沿途的紅毯瞬間化為飛灰,堅硬的青石地面如同紙糊一般被犁開一道深壑,兩側的幡旗寸寸碎裂。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高臺之上,陳慶終于動了。
他依舊站在祖師畫像之前,身形巍然不動,如同扎根在山巔的青松。
《龍象般若金剛體》第十一層全力運轉,陳慶周身十萬八千毛孔齊齊張開,氣血神光沖天而起。
他的骨骼在這一刻如同被點燃的熔爐,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
每一節脊椎骨都在發光,金色的光芒透過皮肉、透過衣袍!
龍象之力,從他身體的最深處爆發,沿著經脈、沿著筋膜、沿著每一寸血肉,向外瘋狂涌動!
“昂——!”
一聲震天動地的龍吟,從他體內爆發而出!
緊接著又是一聲象鳴。
“哞——!”
那象鳴低沉渾厚,如同大地深處的轟鳴。
龍首昂揚,象蹄踏天,化作一股肉眼可見的金色氣浪,從陳慶體內轟然爆發。
“鐺——!!!”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天地,那道聲波巨斧,狠狠劈在陳慶身前的氣血光罩之上,瞬間崩裂成無數細碎的氣勁,四散飛濺!
高臺之上,陳慶紋絲不動。
衣衫隨風飄蕩,紫金沖天冠上的珠玉微微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半空中的玄明。
“九轉宗師,就這點本事?”
陳慶負手而立,話音落時,周身激蕩的金芒才緩緩斂去。
玄明眉峰猛地一蹙,他先是一怔,隨即嗤笑出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笑意。
“井底之蛙,也敢妄議滄海。”
他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睨著陳慶,“我不過隨手一試,你便真以為自己能與本座抗衡?不知天高地厚。”
他玄明是何等人物?
金庭八部金玄部第一大君,實打實的九轉宗師。
縱使未能沖擊元神境,可數百年浸淫武道的底蘊,豈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后生能比的?
“口舌之爭,毫無意義,你一個人怕是不敢來我天寶上宗吧?”
陳慶站在高臺之上,冷冷的道:“既然來了,就別躲躲藏藏的,都出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深吸一口氣,胸腔之中如同有一座古鐘被敲響。
天龍八音!
這門神通秘術,乃是他在佛門金剛臺所得,修煉至今雖不算精深,卻也到了大成之境。
此刻,配合他七轉金丹的修為,再加上龍象般若金剛體對肉身的極致強化,天龍八音的威力被放大了數倍不止。
“嗡——!”
八個音節層層疊疊,如同八道驚雷在天地間連環炸響,音波化作肉眼可見的金色漣漪,向著四面八方的虛空橫掃而去。
所過之處,云層寸寸碎裂,虛空微微震顫,那些隱匿在罡風與云層之中的氣息,再也無處遁形。
“嗤啦——”
虛空被數道強橫的氣息撕裂,一道道身影被逼得從云層深處顯現而出,皆是凌空而立,周身宗師威壓毫無保留地鋪開,與玄明遙相呼應。
一道、兩道、三道……
足足八道身影,凌空而立,衣袍在罡風中獵獵作響。
霎時,整個天寶上宗的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
“雪離!”
“凌霜!”
“天星盟盟主閻燼!?”
當為首三道身影清晰地映入眾人眼簾,韓古稀、李玉君、柯天縱、蘇慕云四位天樞位脈主,臉色齊齊大變,霍然踏前一步,周身真元瞬間提至巔峰。
這三人,是何等人物?
兩位大雪山圣主座下行走,皆是八轉宗師,一身刀道修為深不可測,在北蒼兇名赫赫。
一位是千礁海域霸主,天星盟盟主閻燼,同樣是八轉宗師,執掌天星盟數百年,將一個小小海域勢力發展成足以與六大上宗叫板的勢力。
而在三人身后,還站著金庭八部的三位大君,天星盟的魏冬雷和蘇聞意。
這等陣容,就算是六大上宗,也要被扒掉一層皮!
廣場上的吶喊聲瞬間戛然而止,無數弟子面色慘白。
原本沸騰的熱血,被這股鋪天蓋地的宗師威壓,澆了個透心涼。
眼前這些人,可都是傳聞中難得一見的敵對宗師,今日竟齊聚宗門之上,其用意不言而喻。
凌霜腰間挎著一柄狹長彎刀,看向陳慶,眼神冰冷,語氣倨傲得仿佛在宣讀圣旨:“陳慶,你殺我金庭諸多大君,損我大雪山威名,今日我奉大雪山圣主之命,特來取你的性命!”
聲音落下,殺意森然,震得在場眾人心頭發寒。
這一行人來此,目的已經再明白不過。
他們今日登門,不是示威,不是試探,而是要在天寶上宗的宗門大典之上,親手取走宗主陳慶的性命!
閻燼立于一側,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可他的沉默,本身就已說明了一切。
李玉君問道:“閻盟主,我天寶上宗與你天星盟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你此番真要與我天寶上宗為敵不成?”
閻燼冷笑一聲:“多說無益。早早投降,倒可少死幾人。”
來此之前,他已將其中關竅想得透徹,若今日能借金庭與大雪山之手,掀翻天寶上宗,那燕國東南海域,便再無人能制衡他天星盟。
若是敗了,左右也是被燕國朝廷圍剿,不過是早一步晚一步的區別。
李玉君,韓古稀等人心徹底沉了下去。
今日這等陣仗,已然牽扯到了天寶上宗的生死存亡!
數位八轉宗師,一位九轉宗師,還有四大勢力聯手,就算是全盛時期的天寶上宗,也要嚴陣以待,更何況如今剛剛經歷宗主更迭,人心浮動,內憂未平!
就在這時,陳慶忽然開口,傳遍了整個廣場:“幾位長老可以現身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漣漪。
話音落下的瞬間,四道雄渾到極點的氣息,從大殿后方轟然爆發!
那四道氣息,一道比一道強大,一道比一道深沉。
它們如同四條沉睡已久的怒龍,在這一刻同時蘇醒,沖天而起!
“轟——!”
大殿后方的殿頂被四道氣息同時掀飛,琉璃瓦片如同暴雨般四散飛濺,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四道身影從大殿后方激射而出,凌空而立。
為首之人,正是前代宗主張令馳。
他一身深灰色長袍,周身真元如海,磅礴浩蕩,那股九轉宗師的威壓毫不掩飾地傾瀉而下,與天際之上玄明的氣勢分庭抗禮!
在他身后,欒峰、薛竹、于懷安三人依次排開。
三人的氣息雖然不及張令馳那般磅礴,卻也遠非一般宗師能夠比肩。
四人凌空而立,擋在天寶上宗數千弟子之前,與天際那八道身影遙遙對峙。
“老宗主!?”
“欒師叔!”
“薛師叔!”
天樞位的四位脈主,在看清那四道身影的瞬間,一個個心頭激蕩。
年輕弟子們雖然沒見過這四人,可他們見過宗門畫像。
尤其是張令馳,前代宗主的畫像就供奉在主峰大殿中,每一個天寶上宗弟子都曾在那幅畫像前駐足瞻仰。
此刻,真人出現在眼前,那股震撼難以言表。
張令馳聲音沉穩如鐘:“今日諸位闖我宗門,擾我大典,傷我弟子,是真當我天寶上宗無人了?”
對于這四位大限將至的老人而言,這座他們生活了數百年的宗門,早已比他們的性命更重。
今日就算是拼上這條殘命,也絕不容許任何人踏碎天寶山門。
“李客卿猜得沒錯,果然還有幾個老不死的藏在這里。”
玄明見狀,非但沒有半分忌憚,反而發出一聲冷笑,手中一柄巨斧緩緩凝聚而出,斧刃之上寒光流轉,“不過就憑你們四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東西,也想擋住我們?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李客卿。
這三個字落下的瞬間,張令馳的眉頭微微一皺。
陳慶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廣場上,天寶上宗的弟子們面面相覷,不明白這個“李客卿”是何許人也。
可張令馳、李玉君、韓古稀、蘇慕云、柯天縱這些老一輩的人,在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面色齊齊一變。
李客卿。
李青羽。
那個名字,如同一把塵封已久的刀,被重新從鞘中拔出,鋒芒依舊,寒意刺骨。
李玉君的雙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李青羽……”
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里帶著刻骨的恨意。
這個名字,在天寶上宗是一個禁忌。
是一個不能提起、不能談論、甚至不能想起的名字。
當年天寶四英之首,天寶上宗最耀眼的天才,最有希望突破元神境的絕世人物。
可他背叛了宗門,投靠了大雪山。
張令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目光重新落在玄明身上。
“玄明,你以為就憑你們這幾個人,就能踏平我天寶上宗?”
他的聲音沉穩,可那沉穩之下,是凜冽的殺意,“我天寶上宗立宗數千年,底蘊不是你能想象的。”
玄明冷笑一聲,正要說話——
“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笑聲,從遠處天際激蕩而來!
那笑聲不大,卻如同洪鐘大呂,震得在場所有人氣血翻涌、耳膜嗡嗡作響。
笑聲之中,蘊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威壓。
那威壓,比玄明的九轉宗師氣勢更加深沉,更加磅礴,更加不可抗拒。
張令馳的臉色,在這一刻驟然變了。
他的目光盯著笑聲傳來的方向。
李玉君、韓古稀、蘇慕云、柯天縱四人,面色同樣大變。
他們感受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那氣息,強大到令他們心悸。
陳慶站在高臺之上,深紫色的宗主袍服在笑聲激蕩的氣流中獵獵作響。
他的雙眼微微瞇起,眼中精光爆射。
那道笑聲,那道氣息……
他終于來了。
陳慶抬起頭,目光穿透層層空間,望向遠處天際。
那里,一道身影正在緩緩浮現。
來人瘦得幾乎只剩一副骨架,灰白的長發枯草般披散在肩頭,被罡風吹得凌亂不堪。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袍,布袍空空蕩蕩,仿佛里面支撐的只是一具枯槁的皮囊。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風一吹便會倒下的老人,當他出現的瞬間,方圓數十里的天地元氣驟然凝固了。
九轉巔峰。
那是凌駕于九轉宗師之上的恐怖境界,只差臨門一腳便可破境的絕頂存在。
李青羽凌空而立,視線越過數千人的廣場,落在那座巍峨的主峰大殿上。
大殿飛檐斗拱,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輝,殿脊上盤踞的石獸歷經千年風雨,依舊昂首向天。
他的眼眸中,罕見地浮現出一絲追憶。
“多少年了……”
李青羽緩緩開口,聲音干澀沙啞,“沒有回來了。”
那語氣平淡,可話里卻藏著極為復雜的情緒。
兩百年前,他是這座山峰上最耀眼的天才,是天寶四英之首,是無數弟子仰望的對象。
兩百年后,他再次站在這里,卻是以敵人的身份。
“李青羽!?”
柯天縱的失聲驚呼,打破了短暫的死寂。
這位玄陽一脈的脈主,此刻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盯著天際那道消瘦的身影,腦海中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
李青羽。
這個名字,對于他們這一代人而言,太過沉重。
“柯師弟。”
李青羽轉過頭,視線定在柯天縱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許久不見。”
他的語氣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跟一個久未謀面的老友寒暄,而不是站在敵對宗門的廣場上,面對數千敵視的目光。
柯天縱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心頭震動如擂鼓。
不僅是他,在場所有天寶上宗老一輩的人物,此刻內心都在翻涌著驚濤駭浪。
李青羽。
那個天寶上宗立宗數千年以來最出色的天才,那個驚才絕艷、冠絕同輩的絕世人物。
在陳慶橫空出世之前,這個名字便是天寶上宗天賦的代名詞。
可也正是這個人,背叛了宗門,投靠了大雪山,成為了天寶上宗兩百年來最大的恥辱與傷痛。
韓古稀站在石階之上,目光死死盯著李青羽。
在他的記憶中,印象最深的不是李青羽叛逃時的狼狽,而是更早之前,那個意氣風發的真傳之首。
那時的李青羽,一襲白袍,手持長劍,無人能擋。
臺下數千弟子齊聲高呼“大師兄”的場景,韓古稀至今記憶猶新。
那時的他,還是剛剛入宗不久的內門弟子,站在人群中仰望那道身影,心中滿是敬仰與向往。
可如今……
韓古稀深吸一口氣,將那些復雜的心緒壓了下去。
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個令人敬仰的大師兄,而是宗門的叛徒,是仇人。
李玉君的反應,比任何人都要激烈。
她踏前一步,周身劍意勃發,碧藍色的劍光在她身周吞吐不定,地面凝結出細碎的冰晶。
那張臉上,此刻寫滿了刻骨的恨意。
她的師父邵峰,師兄羅之賢,都是死在了李青羽手中。
陳慶站在高臺之上,深紫色的宗主袍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空間,與李青羽對視。
那雙眼眸中沒有憤怒,沒有恨意,只有冰寒。
冷到了極致的冰寒。
赤沙鎮,蝕道瘴,還有古國遺址……一樁樁,一件件,皆有此人的身影。
更不用說,師父之死。
此人歹毒,狠辣,不擇手段。
是陳慶最大的仇敵,也是他此番布局要釣的那條大魚。
張令馳盯著李青羽,嘆道:“當年讓你逃離,是老夫最后悔的事情。”
這句話,他在心中憋了兩百年。
當年,暗中有人助李青羽叛逃,大雪山又步步緊逼。他權衡再三,終究沒能下定決心全力追殺。
待他抽出身來想要斬草除根,李青羽早已在大雪山的庇護下站穩了腳跟。
此時再想動手,已是難如登天。
如果當年不顧一切,就算拼著宗門元氣大傷,也要將此人斬殺……
或許就沒有后面這二百年的風波了。
“李青羽!你這黑了心的蛆!”
薛竹滿臉厭惡與憤怒,字字如刀,“勾結金庭,密謀舊宗!你還有臉活著?”
“你還有臉站在這片土地上?”
她當年是看著李青羽長大的。
那個天賦卓絕、意氣風發的少年,她曾經寄予厚望,曾經在無數個深夜里與同門師兄弟談論,說天寶上宗未來百年,就靠這個孩子了。
可就是這個孩子,親手毀掉了她所有的期待,親手將宗門推入了兩百年的低谷。
于懷安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李青羽。
“哈哈哈哈哈哈!”
李青羽聽到這些話,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嘶啞而尖銳,在天地間激蕩,震得云層翻涌。
笑聲中帶著一絲冷意,一絲嘲弄,還有一絲近乎癲狂的悲涼。
他笑了許久,才漸漸收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