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小時之前,帝京,天侯辦公室。
劉瀚文與王守正于沙發上對坐,氣氛略顯僵持。
最近三周時間,他們每天都會進行談判,由于王守正有其他事情要處理,限時是一個小時。
王守正要求劉瀚文全力支持他的一切改革,包括并不限于渤東軍,地方武侯山頭,內閣派,城邦派。
這些派系囊括了聯邦七成以上的勢力,剩下三成是各大軍團。
劉瀚文肯定不能答應這種無上限的要求,但也知道自己唯一能支出的就是工業內遷的權力。
兩人就細節展開了漫長的拉鋸。
王守正打破沉默,開口道:“再這樣子下去就耽誤了調查,我這里有一個折中的方案。”
劉瀚文作出傾聽的姿態,他也覺得僵持太久了。
“明年我打算借軍武演組建新軍收復交州,重建交州過程需要調動大量人力物力,這個不可能讓長安遠程操控。”
“所以需要南海來主持大局,調動南方諸多郡道的資源。”
劉瀚文眼中閃過一分意外。
他想過王守正會讓步,比如將打擊范圍局限于荊湖、東甌兩道,只對城邦派核心勢力動手。
沒想到對方竟然讓利,又主動給自己分權。
他現在是南海道政局首席,兼任生命補劑委員會監督職務,要是再有一個統籌調度南方諸道的權力,那未免有些太大了。
王守正繼續說道:“調度統籌范圍是南中、南海、荊湖、東甌四地,劉瀚文同志覺得如何?”
劉瀚文沉吟許久,一絲不安涌上心頭。
這個職位權力非常大,可也是帶刺的。
自己要統籌資源,不可避免要與這些道的地方勢力產生沖突。
‘王守正這是把央地矛盾轉移到我南海,可如果我解決了呢?那豈不是養出了一個比渤東還要麻煩的勢力?’
凡事都有兩面性,劉瀚文解決不了就是替武德殿踩雷。反之,他成功協調統籌南方,那勢力就會進一步膨脹,完全超出一個封疆大吏該有的體量。
特別是這與渤東軍不同,劉瀚文是拿著官方文書下去的。
到時候王守正想反悔,可就沒有對付渤東軍那么簡單。
兩年收復交州,六年建設,八年時間劉瀚文是有可能掌控整個南方的。
到那個時候,王守正已經油盡燈枯。
忽然,一縷明悟涌現。
‘王守正這是在安排后事。’
思慮再三,劉瀚文搖頭道:“這個事情,我覺得需要武德殿商議一下。”
王守正心中對于劉瀚文評價加了一分,這個老干部不貪權。
他神態故作真誠道:“劉瀚文同志,我如今最多只夠活十五年,若是中途出什么意外,可能沒有十年。”
“如果要數誰能擔這天侯重擔,那只能是劉瀚文同志了。”
劉瀚文臉上冷硬不變,面對天侯位置的誘惑,毫不猶豫地搖頭道:“到那個時候,我也已經超過八十五歲了,不適合接任。”
“王天侯有沒有想過,你可以活得更久?”
王守正也搖頭道:“有些事情,十年后就解決不了了。”
劉瀚文追問道:“哪些事情?渤東軍是該解決,城邦派需要那么急嗎?”
平心而論,城邦派的危害是將來,而不是現在。
目前主要矛盾是渤東軍與分配問題。
王守正回答道:“所有事情都是應該被解決的,我有一分力,便做一分事。”
“你是有一分力,想做三分事。”
劉瀚文直接挑明,神態誠懇問道:“王天侯,我們認識已經幾十年了,你也算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我說這個話不是倚老賣老,只是希望你能夠明白,有些事情是要交給后人的。”
將來的事情由后人解決,這也是為什么要挑選優秀的繼承人。
王守正想要解決所有問題,反而成為了聯邦目前最大的矛盾。
此話一出,王守正臉上真誠消失,語氣變得冷漠:“這些問題就是現在該解決的,后人自有后人的問題。”
劉瀚文道:“曹世昌,天賦很高,又是你一路從基層提拔上來的,他足夠接替你了。”
王守正搖頭道:“他不行,對偉大神通開發只有三成,他的工作能力需要依托于充足的資源,不擅長解決根本矛盾。”
劉瀚文又道:“許志高,他在中樞工作了很多年,實力也足夠。”
王守正依舊搖頭:“志高性子比較軟,他上去容易成為下一個公羊。”
“陸昭呢?”劉瀚文道:“他的能力你是知道的,還有葉槿支持。”
王守正稍作遲疑,最后依舊搖頭道:“他年紀太小了,有葉槿支持也無用,天侯需要自身有足夠的實力。這不是打天下,你得讓底下人服氣。”
“那你覺得誰適合,我愿意支持他。”
“除了我,沒有人。”
王守正搖了搖頭,渾身上下透出無與倫比的自信與專斷。
他不屑于討論誰能接班,因為他認定這是自己的歷史使命,只有自己能夠完成。
“……”
劉瀚文無言。
這也是他最擔心的,王守正個人英雄主義太嚴重了。
之前還好一些,他個人能力足夠強,確實能擔得起這個英雄。
但他只剩下十年時間,個人英雄主義就是危害,王守正現在就顯得很急。
劉瀚文這些老干部們一直在勸他,解決渤東軍問題就可以下去了,可王守正是一句話都聽不進去。
他就覺得自己能解決一切問題。
要不是打不過他,劉瀚文真想給他兩巴掌讓他清醒一下。
超凡干部體制在這一刻問題凸顯,一個掌握強大個人武力的領袖出問題,下面的人是很難反抗的。
換作是五十年前,領導層大多數還是普通人的時候,個人是很難一意孤行的。
“哎……”
劉瀚文嘆了口氣,無奈道:“司空和公羊兩代領袖都評價你有守成之姿,黃金時代三杰你最中庸,如今大家都看走了眼。”
所有人都覺得最中庸的一個,反而比任何人都要孤高。
可這又是歷朝歷代都有的現象,漢文帝劉恒登基之時功臣集團覺得他溫順沒野心。
漢宣帝劉病已也是被權臣認為好控制。
唐宣宗李忱當了三十年傻子,最后創下大中之治。
王守正能當上天侯,除了拉來葉槿以外,他本人也團結了許多派系與黃金家族。
一直在折壽之前,大家都只當他是一個守成之君,打擊公羊勢力與生命補劑委員會都是必要之舉。
王守正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問道:“劉瀚文同志,你覺得我的提議如何?”
“可以。”
劉瀚文點頭應下。
如果勸不住王守正,至少要知道保存更多力量,把握更大的權力。
只有這樣才能在危難之際力挽狂瀾。
再者,這個事情涉及陸昭將來上任交州,要是交到了敵人手里,那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王守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道:“那就拜托劉瀚文同志了。”
劉瀚文問道:“你打算怎么弄孫陵陽?”
王守正回答道:“看情況,目前先弄清楚他們在海外有多少地盤。”
“地盤?”
劉瀚文面露疑惑,隨后腦海里浮現另一則消息。
“他們真在海外掌握了大量城邦?”
王守正微微點頭道:“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完全掌控了呂宋、琉球,南大陸也有他們的蹤跡,影響力能蔓延到比利半島。”
劉瀚文詫異道:“他們勢力那么大嗎?”
比利半島位于西大陸西南角。
要知道,聯邦最強盛的黃金時代,也沒能把手伸到西大陸。
“只是情報,具體還未可知。”王守正搖頭道:“大災變這十幾年來,他們一直在外擴散影響力。”
劉瀚文道:“這是好事。”
王守正補充:“如果他們愿意服軟,那才是好事。要是覺得可以與武德殿碰一碰,跑到西大陸我也要給他們抓回來。”
“真到哪一步,你準備讓誰去?”
“葉槿同志。”
“你還能喊得動她?”
“喊不動,我會給陸昭派個任務。”
劉瀚文望著王守正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既無語,又佩服。
手夠黑,心夠狠,還不要臉。
要是給他幾十年時間,或許真能解決所有問題。
會談結束,兩人達成了初步共識。
劉瀚文離開辦公室,在返回住所路上,給陸昭撥通了電話。
“劉爺。”
“你明天就可以恢復職務了,兼任聯合組發展部門負責人。”
“明白。”
電話里,陸昭略顯喜悅的聲音傳出。
他原職務是特反負責人,再加一個發展司,那就是刀把子和指揮棒在手里,實質上可以掌握整個聯合組。
往后工作,再也沒有人能夠掣肘。
劉瀚文道:“別高興得太早,你清楚聯合組現在要干什么嗎?”
陸昭回答:“除了原有負責的邦區賠償款事務以外,還要向長安下來的調查組提供企業在邦區的犯罪證據。”
通過林知宴、周晚華、曹陽這三條渠道,他不在崗位上,也能知曉最近局勢。
原本是各方齊心協力,一同完成對邦區改革,為交州特區鋪路。
如今變成了全國范圍的嚴打,從南海道出發,蔓延整個神州大地的政治地震。
一切起點就是聯合組,所以前段時間才會遭受暗殺。
劉爺說過這是一出苦肉計,但也足以說明其中兇險。連孟家這種黃金家族,都不敢保證自己繼承人的安全。
“你知道就好。”
劉瀚文囑托道:“這個事情你要跟葉槿同志告知一聲。”
“明白。”
陸昭應聲,隨后問道:“劉爺,王天侯具體打算做到哪一步?”
劉瀚文望著車窗外,武德殿的金頂,回答道:“他想解決目前的所有問題。”
電話沉默片刻,陸昭無疑是驚愕的。
解決所有問題,這怎么可能辦到?
劉瀚文繼續說道:“本來我們這些老干部的意見是讓王天侯干完六年,解決渤東道的問題,其他的他不用去管,專心養傷就好。”
“這樣子不說長命百歲,活到八十是沒有問題的,可他比你還倔。你以后可不要學他,真把自己當救世主了。”
陸昭毫不猶豫表示:“劉爺,您是知道我的,我這個人向來聽勸。”
劉瀚文輕笑一聲,不作回應。
“明天去聯合組接手工作,尺度你自己把握,要是鬧到最后,你要被雪藏幾年可不要怪我。”
如果陸昭因為這個事情得罪太多人,雪藏是最安全的方案。因為陸昭未來路線是清晰的,他只需要等交州特區成立。
繼續留在臺前,容易遭人記恨。
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
“明白。”
陸昭依舊應聲。
“好了,事情就是這樣子的。”
劉瀚文言罷,掛斷了電話。
車輛駛過中軸大道,消失在車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