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陸行舟第一次對自己勢力之外的人明目張膽地表達出謀逆之心。
因為時機差不多了。
要說以前支持顧以恒的人,眼前這位秦院正就屬于比較典型的一個。當秦致余也對顧以恒大失所望,便是極具代表性的縮影,說明以前顧以恒的支持者已經開始分崩離析。
秦致余一聽他要換骨就連夜趕來,這已經屬于投名狀,而秦致余德高望重,他的站隊還能影響一大群搖擺不定的人。
這時候把話說明了,也是給秦致余定心丸,不需要再試探猜測。
果然這話一說,秦致余就再度站起身來,行了一禮:“秦某必然全力以赴,望侯爺以蒼生為念。”
開口閉口的蒼生,換了別人這么說會顯得有點假,可對于秦致余這樣德高望重的丹師,陸行舟還是愿意相信有一半真意。至于剩下一半,那明顯是為了丹學的地位,也是他自己的地位。
沒有幾個人只為公的,有私心反倒更可信。
陸行舟也站起身來,扶正秦致余,低聲道:“必不負院正重托。”
秦致余悄悄看了眼沈棠,沈棠微微笑著抿茶沒說話,心中也暗自稱奇。
陸行舟前面的話還好,最后這句已經有點明顯,是他自己想上去,而不是扶持更名正言順的沈棠……涉及皇位歸屬,多的是父子相殘兄弟反目,別提夫妻了,可這兩位似乎一點都看不出齟齬。
聽說夏王是自己由始至終都對皇位沒有興趣……前后兩任皇帝對她嚴防死守斷腿驅逐的,如今看來真是笑話。瞧如今夏王年紀輕輕已經超品,如果當時沒整這些爛活,夏王很可能會成長為大乾最強大的輔弼,定海神針一般的存在。
現在卻成了別人家最好的賢內助。
卻見陸行舟毫不避忌地掏出了太一生水凝晶,直接就遞給了秦致余:“院正看看,和我是否適配?”
秦致余眼睛發直,這什么鬼?
他研究了一輩子各類天材地寶,居然連認都認不出這是什么東西,里面蘊含的恐怖能量、和生生不息的水元根本,簡直能讓秦致余發瘋:“此物……此物若用來治病救人,可活死人肉白骨,就算見到了閻羅王都能把人拉回來!”
陸行舟道:“以其大小,用來救人,最多分割給百人之用。若鍛為水骨,施以術法,此生可救千人萬人。用于提升修行,穩固河山,能救天下。”
秦致余目光灼灼。
不是被感動的,是覺得原來你也會說這種話。
很好,就要會說,政客素質有了。
秦致余不僅是第一次認識到陸行舟能玩這套,同時也是第一次認識到這伙人的實力。這東西如果面世,是能引發世人瘋狂的那種,秦致余敢說世上即使真存在仙界,仙界中人都可能因此而暴動,這陸行舟隨隨便便就掏出來了。
這等實力,問鼎天下有何難哉?
秦致余壓著對凝晶的渴求,認真了好幾分:“侯爺的手臂給我看看。”
陸行舟伸出左手,捋起了袖子。
秦致余捏著他的骨骼好生感知了一陣子,神色怪異。
你媽的,這年輕人啥時候都超品后期了?秦致余如同夢游,總覺得自己搞錯了,反反復復捏了半天,確認真沒錯。
不僅是超品后期,而且陸行舟這骨骼本來就是仙骨啊!
還是屬于水火并濟的雙重仙骨貫通全身而成,就這根骨,給頭豬來修煉說不定也都修到上三品了,而陸行舟顯然還是個天才。就按這么修下去,估計都乾元在望,可陸行舟還不滿意,還要繼續換骨。
你還要不要別人活了?
“如何?”他們在查驗骨骼,沈棠也坐不住了,到了身邊關切地問:“行舟要換整條小臂,我們都擔心如果出了岔子會有很大影響……”
秦致余擺了擺手:“老朽可以看出為什么侯爺想繼續換骨……侯爺原本是水火雙骨奠定的修行之基,二者是平衡并濟的。可如今吸收了多類火種,對火焰法則的研究也遠超對水行的研究,如今體內火元已經遠超水元,有水火失衡之虞,侯爺想走捷徑,以換骨解決所有問題。”
陸行舟喜道:“不愧是院正,竟一眼看出。”
要說秦致余修行至今不過一品,陸行舟原先也懷疑他有沒有這個能力。事實證明,修行歸修行,醫術歸醫術。在夜聽瀾涉獵太多導致丹術無法頂尖的情況下,秦致余的丹學就是妥妥的人間第一,唯一超品。
他丹學超品是因為此世丹學體系的評價最高超品。
秦致余搖頭道:“侯爺莫高興得太早。因侯爺本身體內水行就很親和,此骨給侯爺是適配的,但有兩個問題。”
“院正請說。”
“其一,需要截肢替換,這個過程會非常痛苦。我們不能用麻藥,并且侯爺自己也不能通過自封神識的方法來規避,因為這整個過程需要侯爺清醒配合,無論麻藥還是封閉神識都不行。”
陸行舟還沒說話,沈棠神色先變了:“那怎么行?痛成那樣還能做什么配合?”
“所以這是個大問題,需要侯爺自己考量。”
陸行舟點點頭,神色不變:“其二呢?”
“想要后續融匯貫通,同樣會是一個極為痛苦的沖突過程,并且伴隨著一定程度的紊亂風險,需要侯爺對水火之道的深刻理解,若是理解不足,可能就……”
沈棠握著陸行舟的手:“要不再考慮考慮?我們按部就班,也不是不能修行……”
陸行舟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蛋:“這可是乾元之途……相比于你父皇證乾元的難度,我這已經很簡單了,哪能吃飯睡覺就能證的?”
沈棠氣道:“國師和閻君就沒這么難啊。”
“她們天縱奇才,還積累了這么多年……我這兩年剛剛崛起,不可比的。想要追上去,就要有所付出。”陸行舟笑道:“我要是廢了,你養我啊。”
沈棠“呸”了一聲:“你要是廢了,我就趁機把你關起來,你那些鶯鶯燕燕的都別想碰你,看你敢不敢廢。”
秦致余:“……”
他要是廢了,你難道不是應該一腳踹了他嗎?趁機關起來是什么意思?
算了……秦致余嘆了口氣:“沒有那么夸張,最多就是難以精進了,不會廢了的。”
沈棠認真道:“秦院正確定?”
秦致余道:“侯爺的基礎打得很好,沒有那么容易動蕩的。對了,說到基礎,我想問問侯爺早年是不是有服用過什么仙丹妙藥?”
陸行舟奇道:“怎么這么問?我早年是藥罐子,一身傷毒,吃過很多藥,其中好藥也確實不少。但從醫理上說,這些藥并不能讓我打什么好根基,能把我體內的毒素驅逐、經脈修復,就已經很不錯了。”
“不是這個……”秦致余皺緊了眉頭:“我感覺侯爺根子里,有一種……類似于不老仙丹之類的成分……這個成分很輕微,但根植于根骨之中。侯爺是否發現,自己受傷恢復往往都很快,并且不容易留病根?同理,對于別人來說,暴漲修行容易導致根基不穩的問題,在侯爺這里也不容易發生。”
陸行舟心中迅速浮過當年牙齒磕破了阿糯小腦袋的場景。
那絲血讓自己活了下來,或許潛移默化還改造了一些根骨。
這一點自己確實曾經隱隱發現過,但居然能被秦致余這么一檢查就查了出來,屬實是有點牛逼。
他陸行舟這些年突飛猛進,真是早年的造化最終開花結果。
可自己磕了點阿糯血都有這個效果,阿糯本人呢?此前她是沒有適配的修行法,現在跟著龍傾凰學了這么久,加上龍傾凰自己的開天訣也從小鳳凰那里補齊了不少,阿糯是不是也要乾元了?
許久不見,挺想阿糯的……此間事了,得再去龍崖看看。
陸行舟回過神來,笑了笑:“院正說得都對。那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開始如何?”
秦致余都聽傻了:“現在?”
“怎么?”陸行舟奇道:“還需要做什么準備不成?”
“那倒是不要……”秦致余有些無語,你馬上要無麻醉剁手,怎么能完全面不改色連個做心理準備的時間都不要?
歷來人們認知中的陸行舟都是很儒雅的文人丹師范兒,秦致余剛剛知道原來這貨也有豪雄氣,還不輕。看看沈棠,沈棠神色不太好看,但明顯也是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樣,并沒有再勸。
“那就開始吧。”陸行舟坐了下來,左手伸到秦致余面前。沈棠坐在身邊,握住了他的右手。
秦致余取出了一把刀,輕輕切進陸行舟肌膚,沈棠皺著臉蛋咬緊了牙。
明明是陸行舟開刀,沈棠覺得自己都在幻痛,偏過頭去沒法看。
陸行舟一聲悶哼,手卻很穩沒動,心神時刻在感知骨骼的變化。自己作為出類拔萃的丹師,他自然知道自己需要配合什么。
秦致余的手段極高,血肉劃開,單取骨骼,一切都能維持原樣。
看著像切豬一樣,陸行舟已經滿頭滿臉都是汗水,緊緊咬住牙關不吱聲。體內可憐巴巴的水元之力死死護住心脈,也稍微減弱一些手臂上的痛苦。
沈棠清晰地感覺到右手傳來的力度,那是已經忍痛到了極限。
她深深吸了口氣,平復心情,輸入自己的紫氣,主動引導往返,試圖以雙修讓陸行舟的痛楚減緩一些。
秦致余換上了仙骨。
仙骨對接的瞬間,陸行舟立刻感到龐大的水元之力與體內的水元相接,同源不同屬的力量正在相沖。
這就是他不能麻醉的原因,必須在這個過程中完成引導。
對于太一生水的屬性,經過這些天的近距離琢磨,陸行舟已經很了解了,還曾經用來給元慕魚做治療,如今輕而易舉地就能把自己體內轉化成同屬的力量,將二者對接起來。
這個過程不難,唯一的難度在于太疼了,這種疼痛之下大部分人連思維都凝聚不起來,又談的什么運功轉化、屬性對接?
秦致余小心地看了陸行舟一眼,他慣常儒雅的臉上已經扭曲得不能看了,滿頭滿臉都是汗水,兩眼猩紅。
但那水元卻不依不饒地在對接,屬性漸漸融為一體,一刻沒停。
時間其實是很短的,但在三個人眼中都像是一個世紀般漫長。沈棠體修的手,都被自家夫君捏得生疼,可想而知陸行舟本人正在遭受怎樣的痛楚。
她另一只手拿著手絹,不斷給陸行舟擦汗,還是擦完即濕,手絹很快就像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就在對接成功的同時,陸行舟手臂泛過幽藍的水霧,太一生水的強大力量讓他的骨肉直接愈合,連流失的血液都在回返,區區數息之間,連手術疤痕都快看不見了。
在旁邊擔憂了半天的沈棠也看得目瞪口呆,知道這東西對接之后有神效,可也沒想過這么神的,這是連包扎正骨都不需要了,整個手臂就像沒動過一樣,唯有滴落在地的大灘鮮血,證明著剛才發生了什么。
陸行舟長身而起,甩了甩愈合的手,對著秦致余躬身長揖:“多謝院正,我從來沒感覺這么好過。”
秦致余呆呆地看著他,半晌才道:“老朽之前覺得侯爺修行快得讓人無法理解……如今見侯爺之堅忍,方知侯爺這樣的人修行慢的話,那才不可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