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
陸行舟睜開眼睛,先是定定地看了一陣天花板,繼而輕嘆一口氣,轉過頭來。
元慕魚趴在床邊,睡得正安靜。
她也是精神虛弱需要休養的人,夜深人靜的在床邊看著陸行舟的睡顏,元慕魚心中安寧,不知不覺竟也睡著了。
“所以說,你能照顧誰呢……”陸行舟伸出手去,輕輕拂開她臉頰上一縷亂發,幫她順到了耳后。
指尖不經意地掠過她的臉頰,滾燙,像是有點燒。陸行舟知道那不是燒,只是煉獄真火還在體內有點殘余的體現,對她而言已經屬于能自愈的事情。
但這樣滾燙通紅的俏臉,看著真的很有感覺。
陸行舟手懸在上面,微頓了一會,沒有繼續觸碰。眼神也有些恍惚沒有焦距。
元慕魚或許認為他這次的入定和在判官殿那次不一樣,這次的情況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對外有感知,這本來是對的。可耐不住現在全員內鬼,陸行舟剛剛有點醒神,小黑就迫不及待地在他識海里回放,孽鏡一口一個孽債,叫得陸行舟差點想再把它砸了。
所以發生了什么,陸行舟很清楚。元慕魚的每一句話都被小黑反復重播,不到半盞茶都播得會背了。
身邊的器靈全員站魚也就算了,連身邊的女人都一樣。夜聽瀾為什么會讓元慕魚過來,獨孤清漓為什么一蹦一蹦地走了,連慣常的攻擊性都沒了……她們的態度也很明顯。
如果這倆還算親人與天瑤圣地的同門,情感有偏向,那連凜霜在元慕魚出現之后都不和獨孤清漓鬧了,可見和天瑤完全無關的凜霜都站魚。
陸行舟低頭,看著蓋在自己那里的衣服,屬于元慕魚。
這魚還有點小心思來著,獨孤清漓的衣服就甩在邊上她不用,非要從自己戒指里摸出自己的衣服來蓋……
陸行舟起身穿好自己的衣服,又把元慕魚抱了起來放在床上,把她那蓋弟弟的衣服蓋在她身上。
繼而自己都被自己腦補出來的雙關逗樂了,笑了起來。
門外傳來沈棠的聲音:“居然能看著她自顧自地笑……心化了?”
陸行舟起身擁抱了沈棠一下,沒有回應這個問題,轉而問道:“情況如何?”
他率眾出征,連個后方都沒安排,好在有沈棠坐鎮后方安定一切,不然怕是早亂套了。
“也沒什么,你攜蒼生渡劫,這聲望太高了,我代表你嘛,簡直言出法隨。”沈棠想起剛剛出事那會兒自己說話被群起質疑的場面,對比后來說啥就是啥,也禁不住笑著嘆氣:“要是沒你,我鎮不住。往日里看我修行好像已經很快了,可這大爭之世,還是得真正的英雄出世才行。”
“吹捧就算啦。”陸行舟也嘆了口氣:“大把事情沒完呢。”
沈棠笑道:“此來找你,是告訴你建木果實成熟了。”
陸行舟怔了怔,神識外擴,很快看見建木之上那顆青澀干癟的小果子如今已經長開了,外形像個桃子,還帶毛嘞。
見陸行舟露出喜色,沈棠笑道:“據說你的無相未完滿,是不是差了這個?”
“確實沒有完滿,但……”陸行舟頓了頓,笑道:“阿糯終于可以變成正常人了。”
“你要給阿糯吃?”
“嗯,阿糯現在被摩訶坑得問題很嚴重。好在媯婳那邊資源應該極為豐富,那可是理論上的天帝所在,有大量我們這里沒有的東西,她見識也高,阿糯在她那邊我暫時放心。但我可以肯定那女人也解決不了全部問題,建木果實應該是最后一塊拼圖了。”
沈棠歪著腦袋看了他半晌:“你啊……讓我想起剛認識你不久的時候,你把機關算盡搶來的丹藥,不給自己治腿,直接塞進了阿糯嘴里。時至今日,依然如故。”
陸行舟道:“不好嗎?”
“真好。”沈棠埋首在他懷里:“不管你是客卿還是皇帝,都是那個你。”
“那可不一定。”陸行舟捏了捏她的鼻子:“不要以為我會不知道為什么前段時間你們紛紛躲著我哈。等事情都做完了,我可能就會變成一個荒淫無度的昏君了,那時候你們還想躲可有點難。”
“那就荒唐吧。”沈棠目光似水地看著他:“真要事情做完了,我們都陪你荒唐又如何?”
頓了頓,又笑道:“你再荒唐還能荒唐到哪去?那邊師徒人倫已經被你挑戰過了,大不了再挑戰一次姐妹又如何?”
陸行舟看她那笑靨,奇道:“我記得你之前對元慕魚很不滿。現在居然拿這個來調侃……”
“人誰無過……”沈棠輕聲嘆息:“其實當初妖域相逢,看她神不守舍的蒼白樣子,就是我見猶憐的……只不過因你的緣故,我和傾凰才對她沒什么好臉色。可時至今日,該過去的也過去了……”
陸行舟“嗯”了一聲。
看來不止是天瑤組,連沈棠都……從這語氣,可能她和龍傾凰也交流過,是共識。
沈棠又道:“我們也知道,你不是懷恨難消,你內心里早就過去了。只是之前覺得沒有男女情了,只有親情留存,所以動不了念,是么?”
陸行舟點頭,他的態度從來沒瞞大家,她們冰雪聰明的,早就有數。
“但是現在……”沈棠眨眨眼:“你手拂過她臉頰的時候,心跳真的一如平常么?”
陸行舟抿著嘴,半晌才轉移了話題:“我不放心阿糯,現在就去取建木果實,今天直接找上媯婳的門。”
沈棠啞然失笑:“去吧,我們做弟媳的,會照顧好姐姐。”
陸行舟有些狼狽地出了門,直奔建木。
沈棠坐在床邊看了元慕魚半晌,確定她真不是裝睡,也有些無奈地搖搖頭。
如果她沒睡……其實剛才有機會趁熱打鐵的。
結果連這都能錯過。
看得出陸行舟心中已經動搖得不成樣子,他居然開始考慮大家的接受度了,這就是明證。要是像以前那樣一點意思都沒有,還需要考慮這種事情干什么?
再說了,這種東西,別人的態度有什么關系呢?現在都快三界定于一尊了,誰能對你收個誰多加置喙,無非是你自己想不想要。看別人的態度,反而是指望別人來替你決定,說明自己心中已經迷茫。
只不過一直說著拒絕拒絕,忽然就接受了,男人開不了這個口,他其實也是個死要面子的貨色。
他們姐弟有些地方也挺像的……嘴硬死犟這種屬性非元慕魚獨有,錯過恐怕也不是單方面的事情。
沈棠其實是有些妒忌元慕魚的。
緣木求魚,陸地行舟,他們才是真正的情侶名。而且這對名字很不祥……當初盛元瑤初見陸行舟,第一句話就是這名字可不是好彩頭。阿瓜沒有裴初韻有文化,好歹也是能寫書的,她很清楚這詞兒意味著什么。
那意味著與此生所求背道而馳,方向錯了,無論用了多大的力氣,也盡是徒勞無功。
夜扶搖前半生如此,所以緣木求魚。
霍青前半生亦然,所以陸地行舟。
時至今日,元慕魚道途無相,姐妹和解;陸行舟一統天下,群芳在懷。
他們的求而不得,都只剩對方了。
沈棠覺得,媯婳摩訶絕對不是陸行舟“事情完結”的終點……元慕魚才是。到了那個時候,他的故事才可以畫下句點。
…………
這個時候陸行舟已經登上建木之巔,小心翼翼地輕撫果實:“確實成熟了么?能摘么?”
建木給予反饋:“可以。這是真正的天地神物,若是常規或許可結九枚,如今情況特殊,第一次結果,僅得此一枚。你要怎么使用需要善加規劃。”
陸行舟搖頭:“已有絕對用途,無須規劃。”
建木看得出他不是自己用,有些嘆息:“你若拿去救那個小胖丫,得當心媯婳。”
陸行舟愣了愣:“怎么說?”
“媯婳的太清總差一口氣……雖然此物于她的狀況并沒有多合適,但她可能會想研究一下。此外,你三界定序的舉措,是走在和她相似的路上,你若以此證道,她的道途就被截了,現在你們的本質是敵人。”建木很認真:“建議你像去佛國一樣,帶著精銳隨行,否則你打不過媯婳。”
陸行舟笑笑:“你以前應該算她的樹?”
建木:“說算也算,和現在與你的關系類似。我當初幫她,現在幫你,都只是走在天地和諧的路上,我不會聽亂命,沒有所謂主從。”
陸行舟點點頭:“所以你知道途,卻不知人。”
建木:“?”
“我這次但凡多帶一個人,事情就崩了,只能我自己去,一個人去。”
建木:“……你確定?”
“確定。”陸行舟順著建木直探云霧的枝椏,看向了極東的方向:“我現在就去。”
“有什么需要這么急的嗎,你連傷都沒好徹底。”建木很是納悶:“為什么我感覺你在逃命?”
“……你見過逃命逃到去碰太清的嗎?”
“或許在你眼里,有些事情比太清更難面對。”建木樹影搖曳,傳遞了一個詞:“慫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