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盛夏的暖流席卷海床,一年中僅有的幾個月暖天,冰晶草上的結晶融化,追隨水流,搖曳在波濤中。
除了天上的冷風刮得利、刮得快,這里的什么東西都長得慢,南疆一年長三尺的木頭,到了北海,一年只能長三寸。
就連消息的獲取速度都慢人一拍。
玉麒麟眺望南方,聽得屬下匯報,驟然轉身。
“你說,白猿摘取到了位果?”
“是。”藍麒麟單膝跪地,“外頭都是如此傳聞,東海、南海都已知曉,人族的占卜儀軌也得了消息,都說白猿已經得了位果,且正在煉化,勢不可擋,便是江淮的新龍君,哪怕不是,也只不過時間問題。
東海的許多妖王全派遣了手下前去恭賀,大半和去南疆的重疊,想必不是空穴來風,大王,咱們也要送禮嗎?北海離江淮路途遙遠,若真成了妖皇……”
“白猿怎么會有位果,它哪里來的位果?”
“屬下無能,未曾探聽到更多,據說位果就誕生在江淮中庭、龍宮之中,甚至模樣都是石猴模樣,是天地所予,世界所贈,是真正的天生真靈,遠非蛟龍可比。
眼下白猿不在江淮,在黃沙河,黃沙河又被大順上下看管,單聽說白猿在黃沙河行斷流之舉,屬下去了下游探查,并沒有發現斷流情況,不知真假。”
玉麒麟左右踱步。
藍麒麟猶豫一下:“大王若是想知曉更多,何不問問那黑魚?它正生活在江淮,給白猿做事,或許知道些細節也不一定。”
“黑魚?”玉麒麟先是一怔,其后猛然想起是誰,“把它忘了……”
……
魚鰭勾住寶魚,肥鯰魚先塞入黃皮袋,別到腰間,再抓一抓屁股,同時瘋狂聯絡天神,奈何梁渠正處煉化的關鍵時刻,全身心投入位果之中,對鏈接訊息全無回應,短暫失聯,面對黑虺催促,只得咳嗽一聲:
“你這個事啊,我講不是完全清楚,也不是完全不知道,那么但是呢,沒有說啊,沒有任何一件事談說,說一定怎么怎么樣,說不知道嗎,也不是。
我們講事在魚為啊,一開始我是不知道,我們可以想辦法啊,可以想辦法,白猿警惕性那么高,我又是投誠過去,底子差了點,一直在謀求它的信任。
好在本魚底子差,可條件非常好,潛伏非常的卓有成效,現在許多事情都能接觸到,但是這樣,情況暫時呢,你這個晚一點,咱們到時候呢,對吧……”
左顧右盼,偷偷跑過來私會,注意一切小魚,無時無刻不擔心被旁魚發現的黑虺聽了半天,愣是一點有用的沒聽到,勃然大怒。
“你講的什么車轱轆話?到底知道還是不知道?”
趁大哥不在,同老嫂子偷情都沒現在那么緊張,偷情被發現,無非被打一頓,丟點面子,臥底被發現,那可是要蛇命,自己承擔如此巨大的風險,親自前來,結果這黑廝講了半天,一點有用東西沒有。
想它堂堂大妖,居然外派來當一個風險如此巨大的聯絡員,黑虺便忍不住的情緒激動。
都是這肥魚,當年在江淮時就害它!
肥鯰魚大怒,當即借題發揮,怒斥黑虺打壓有功之魚,一點耐心沒有,對待同僚,只有秋風般的肅殺,寒了同僚的心,蛟龍跟這般蛀蟲在一起,怎么斗得過白猿?
身為臥底,它每天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游不到對岸,無數次想離開江淮,回到東海,投奔蛟龍,每每想要放棄之時,唯有想到蛟龍王的恩情,才能堅定信心,它只是組織一下措辭,未曾想被黑虺如此侮辱……
“屁話那么多,來勁了是吧,說不說,不說把寶魚拿回來!”黑虺怒不可遏,尾巴一甩,去卷黃皮袋。
肥鯰魚一把護住黃皮袋,眼看蛇尾來勢洶洶,一個搖頭擺尾,一腦袋頂在黑虺的心巴上。
黑虺當即胸口一震,完全遭不住這頭槌,氣血倒流,差點吐血嗆水。
痛。
太痛了。
黑虺倒退數步,大驚失色。
當年在前哨峽谷,它們倆都是下境大妖還能爭上一爭,剛才那一下是什么情況?貪墨了多少白猿的寶魚供養自身?
不小心暴露實力,肥鯰魚冷哼一聲,背負雙鰭,裝高鰭。
意識到黑魚今非昔比,黑虺陰晴不定。
果然和鱗竭大蛇判斷的一樣,這黑廝,什么投靠蛟龍王,都是假的,壓根就是一個投機者,兩面派,兩面三刀,怕不是誰給的好處多,就給誰辦事,自己吃個腦滿腸肥。
難怪那么多車轱轆話,敢情是對價格的不滿意?
想到鱗竭的叮囑,三份寶魚,先給一袋看情況,再給一袋確保真實性,最后一袋看情況,剩余的一半都歸它,與其說是來聯絡臥底,不如說是來跟一個掮客買情報。
黑虺只能忍氣吞聲,再掏一黃皮袋:“黑大魚莫氣,大家都是為蛟龍王辦事,我也是心急了一些,這袋寶魚,都是上品……”
尾巴一輕,話沒說完,黑虺便覺察到黃皮袋消失不見,一根長須直戳它的蛇瞳。
“我就知道你小子把蛟龍王給我的好處吃了回扣了。不熬你一下,真不知道你能貪多少!”
黑虺腦袋里血管一爆,但是忍住。
肥鯰魚還在滔滔不絕的數落,黑虺血管越爆越多,雙目赤紅。
精神鏈接忽地跳動。
“正常說。”
肥鯰魚渾身一顫,捧一捧肚皮:“差不多先說到這,聽好了,這些都是我用生命為蛟龍王換回來的好消息,不錯,白猿煉化了位果,那枚位果通體……”
黑虺一愣,來不及接上腦血管,緊忙翻開小本子記錄,越吃越驚。
長右果?石猴?
不是剛才還說白猿在黃沙河上,自己不太了解嗎?怎么一轉眼知道的那么清楚?
說到一半,肥鯰魚一頓,黑虺大急:“說啊,怎么不說了。”
肥鯰魚不言語,只是伸鰭。
黑虺一咬牙,給出最后一袋寶魚。
肥鯰魚清清嗓子,黑虺繼續記錄,震驚不斷。
吞江吐江?
這個你都能知道?
黑虺帶著屈辱,滿載望歸,準備回去告知蛟龍王請功,臨走之際,擔心肥鯰魚因為白猿勢大,徹底倒向,不忘提醒,嚇它一嚇。
“還以為白猿真成了龍君,區區小位果,蛟龍王全不入眼,你以為蛟龍王真龍遺澤是白得的嗎?
其實早從遺澤里拿到了好處,同樣得了一枚小位果,正在煉化,且比什么長右更強!”
肥鯰魚大驚失色,緊忙傳訊。
“它吹牛。”
原來是小癟三。
“你以為為什么東海那么多霸主,唯獨我蛟龍王入主?一來是我王強悍,數一數二,是白猿不講武德,二來走水不過能勾連位果,位果出來才是關鍵,不到最后,誰……”
“啊對對對。”
肥鯰魚忍住哈欠,抓一抓屁股,大喊蛟龍忠誠,龍君肱骨,期待殺回龍宮,還江淮一個朗朗乾坤。
黑虺點點頭,滿意離去。
肥鯰魚拍一拍黃皮袋,心滿意足地返回蛙族,趕到家門口,它眼睛一瞇,挖出門縫下的小土堆,找出竹筒。
“子夜,入海口。”
這些臥底真有意思,總約魚在入海口見面。
肥鯰魚摸一摸肚皮,張開闊口,洶涌氣流噴吐。
“嗝~”
……
“河神翻身了,河神翻身了!”
“快快快,老鄉,別撿魚了,待會就漲水了!快上岸去吧!”
“這些泥腿子,抓兩條魚,命都不要,淹死算球!”
“嘿,老小子,讓你上去你還敢撿,想吃鞭子了是吧,這么喜歡下河,老子讓你下個夠!”
村民腦袋讓吏員按在水坑里,噗嚕噗嚕冒泡,身體撲騰掙扎,忽地一只大手伸出,握住吏員小臂。
吏員驚駭小臂上的手掌尺寸,抬頭,來者極其高大,看上去快有六尺,五官俊朗,膚如白玉。
龍人!?
吏員慌張:“大人,我這……”
龍平江用力一捏,吏員痛叫,筋骨收縮,自抓不住松手,村民泥坑旁滑兩下步子,正要逃跑。
“誒!漲水了,為了魚丟命,不值得,就一條,回家去吧!”
陰影墜來,十多斤重的大青魚砸落懷中,差點給村民砸岔氣,都顧不得說話,抱著魚一個勁往前跑。
龍平江大臂一撐,把吏員甩飛出去,擦著淤泥滑了十丈多。
“大哥搭理他們干什么,那人衣服就手肘和膝蓋上有防磨的補子,就不是吃不上飯的人,提醒了不就行了,又不是小孩,貪小便宜,為兩條魚丟掉性命,也是他們自己選的。”龍平河叼著莖稈走過。
“你忘了長老說的?這叫物質決定意識,是環境的塑造。”龍平江踩著淤泥上岸,“你讓他們過你的日子看看,還會稀罕來撿這兩條青魚、草魚?
要是現在河里的不是草魚、青魚,是大藥,你不也搶的比誰都快?河里是位果呢?就是那些夭龍,一個樣。
所以,再富貴、再能耐,都沒變化,誰不比誰強,只要不是搶別人的,管他怎么樣,拉一把不會有事。”
龍平河吐掉嘴里的草莖:“也是。”
“河神翻身,河神翻身,漲水了,漲水了,快上來。”
兩岸吏員敲鑼打鼓,叫喊不停。
“大哥,你說天神他到底是不是龍君?現在外面都傳瘋了,都說龍君出現了,變成了猿君……”
龍平江停住步伐,像是打開塵封已久的老房子,淡淡的霉味涌入鼻腔,記憶再一次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年長老說龍君轉世,讓他們去尋,他和平河在平陽找到了梁渠,他也以為梁渠是龍君轉世,盡管梁渠一直不承認;后來梁渠越來越強,漸漸的,他也知道了長老昔日目的,猜測梁渠或許是新的真靈;再再后來,他發現梁渠不是轉世,不是真靈,梁渠就是梁渠。
到了現在,反倒是其他人都開始懷疑……
“大哥?”
“是不是,重要嗎?”
“也是……不管那么多了,半個月,長老終于要出來了,那大哥你去那邊,我到對岸!”
……
斷流之地,水波緩緩淹沒白猿。
龍晨、龍宗銀無不緊張等待。
旁邊的藍繼才等了半月,在最后關頭,徹底靈感大爆發,一發不可收拾,以前想不明白的事情一路暢通,那種便秘許久后的舒暢感,讓他忍不住的繼續往下狂奔。
如若是新的天地權柄,那會是什么?
都和江河相關,大位果上能天差地別不成?
白猿和龍君的區別實在太大了,老龍君博廣平和,白猿……老實說,多有兇暴,和淮江基調不符,和龍王、龍君性格說相違背,莫非天地為了反抗,吸收了前兩位的教訓,“新龍君”的發展往武力上側重了?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種自發性是如何誕生的,是和本能一樣,水往低處流,還是有意識,程度性又如何?
梁渠又是怎么回事?
天地真靈,能和一個普通人掛鉤嗎?
又或者說,龍王、龍君級的天地真靈本身和權柄綁定,因為一開始沒了權柄,真靈本身的存續無法穩定維系,需要另一種形式依托?
藍繼才口干舌燥,他感覺自己發掘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東西。
白猿如若真的知曉譜系,絕對是熔爐眼里的香餑餑!
四關七道的第七道化虹,恐怕很快就會真的誕生!
“藍先生,藍先生?”
“嗯?”藍繼才猛然回神,看到龍炳麟沖自己招手,尷尬一笑,“沒事,半個月沒休息,飛神了。”
龍炳麟松一口氣:“那就好。”
“嗯?”
“不,我的意思是,以為藍先生覺察了什么問題,原來只是沒休息好,那今日水君出世后,多休息休息就行。”
……
一切風云的正中心。
百里斷流緩緩抹平,徐徐上漲。
【澤國(偽)(小)蛻變——洪國(偽)(小)】
【鼎主:梁渠】
【煉化澤靈:水猿大圣(深橙)】
【權柄:洪煞】
【澤靈垂青……】
“這就是權柄?”
劇痛緩緩消散,留下一半。
白猿盤膝懸浮,熬住體內亂成一鍋粥的痛苦,不急出世,伸手握住拳頭,怔怔出神。
無與倫比的強力之后便是空虛,他還沒有完全搞清楚,所謂“洪煞”的這個權柄究竟代表什么。
控水?
并沒有感覺控水增多?
發洪水?
好像也不太對。
非常難以形容的古怪感覺,唯一正確的感知就是,勢不可擋,像是握住了“洪水”。
強大了。
一種質變,一種能把握住天地規則的質變,從使用者變成管理員。先前讓他難以忍受的洪水亂流,現在舉手投足都能釋放,不需要氣力,不需要無量海。
唯一問題……
現在的他,聯絡不上無量海,溝通不到仙島,即沒有天地大勢,也沒有神通之術,一身實力來到了最低點。
“為什么煉化了長右,我的無量海不僅沒好?不說洪水也是水,滋潤一下龜裂的無量海,反而更進一步,連帶崩碎了龍庭仙島,神通都用不了?”
“奇怪,其他人也是這樣?位果太強,夭龍武圣撐不住,煉化了位果,自身天宮會崩個稀巴爛?有權柄,沒神通,二者不可兼容?沒道理啊……”
忽然。
梁渠注意到河中礁石,意識到什么。
食指輕輕一點。
“咔嚓。”
河床上的石塊頃刻間四分五裂,從三尺多高,均勻碎成人頭大小,散落開來。
如此沒完,梁渠沒有下一步動作。人頭大小的石塊,又繼續碎裂成牛眼大小,散落滿地,牛眼大小的再碎,成指甲蓋,直至變成一堆粉末,像是鏈式反應無窮盡。
整個期間,梁渠沒有動用任何武圣手段,單純的在最開始操縱了一下權柄。
金目燃起。
天地氤氳出色彩,各有紋理,井然有序。
明悟自生。
梁渠對自己的權柄有了第一次的深入了解。
“洪煞,不是洪水之災、洪水之煞,它不單單能作用在水上,也不單單是用亂流和洪水沛力去攻擊,而是如同洪水亂流一樣的‘亂’災!特么的,難怪我仙島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