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炳麟撫住額頂。
族中年輕一輩,唯有他們?nèi)搜}天賦最佳。
龍延瑞歲數(shù)最小,從小跟在他和娥英后面,三位長老亦對老幺管的稍松,不說毫無壓力,只是有幾分不諳世事的美,難得出趟遠門,辦起事來,說不上的古怪。
坊市之間,嘈雜爭論引來無數(shù)目光。
瀚臺府內(nèi),絕大多數(shù)鄉(xiāng)民皆敬畏蓮花宗僧侶,即便聽不懂龍延瑞官話含義,亦可聽出其中挑釁語氣!
其人竟敢對僧人不敬!
《大藏經(jīng)》言:輕慢沙門者,當墮地獄百劫。
《法典》言:謗毀僧伽者,割舌;侮慢上座,斷手足!
雪山法典管不到大順境內(nèi),然光憑條例,足以讓人恐懼。
行人低下頭顱,生怕殃及池魚。
人血不好洗。
兩位僧侶實際未曾想到,目標之一的龍延瑞會如此敏銳,暗暗瞥上一眼亦會被發(fā)現(xiàn),雙手合十,低下頭解釋幾句。
“講的甚么鳥語!”龍延瑞得理不饒人,高大身軀迫近,壓力十足,“你是不是出口侮辱我的母親!”
“……”
僧侶閉口沉默。
兩頭獒犬夾緊尾巴,不敢沖厲害人物吠叫。
眼見溝通不成,氣氛火爆,擔心光天化日引發(fā)不必要的沖突,熱格拉上同伴,牽引上兩頭獒犬,躬身一禮,不作糾纏,自集市之上匆匆離開。
龍延瑞后半句侮辱父親不得已吞咽下肚,未能施展所學,心中頗感遺憾。
“大師……走了?”
“小心,莫看,沖撞了大師。”
“晦氣。”
行人嘖嘖稱奇,只是碰到龍延瑞時,無不繞路而行,似擔心有晦氣在身。
目視僧人消失。
“哈,大哥,成了!”龍延瑞興沖沖拐到巷子角落,面帶興奮,“街上不少人全看到了,全是人證,日后大雪山派人來也說不出話,月泉寺派人監(jiān)視,又污染月泉,證據(jù)確鑿!”
“是啊,證據(jù)確鑿。”龍炳麟捏動眉心。
“大哥,你怎么了?”
“無事,有些心緒罷。”
龍延瑞沒有追問:“咱們接下來干什么,還要去‘偶遇’么?”
龍炳麟搖頭:“再行‘偶遇’,事太明顯,你我先回客棧,他們應該不會輕易放棄相遇機會,繼續(xù)打探消息,只要于附近徘徊,咱們再抓個機會,同他們對視一下,加強幾分印象……”
“大哥厲害!這下他們是黃泥掉褲襠!”
“話不假,怎么聽著那么怪呢……罷。”
未幾。
“什么,不租?”
客棧掌柜不敢抬頭,面對體格如此高大的壯漢,實乃膽戰(zhàn)心驚,將柜子里的銀錢如數(shù)歸還,且額外奉上兩個小錁,合計四兩,用半生不熟的官話奉勸龍人。
“二位有所不知,您們適才得罪了蓮花宗上師……小店著實容不下大佛。”
居然會有這等影響?
二人驚訝。
蓮花宗影響未免太大,瀚臺雖位處高原,可還是大順地界,照面不敬,旁人生意都不敢做。
龍炳麟沒有去接那點碎銀,偏不信這個邪,反手再敲下一錠大元寶。
咚。
“五十兩,租!”
“二位……”
咚。
“一百兩!”
咕嘟。
咚。
“五十兩,一天,先租三天。”
“二位快快請。”
這信仰。
并非那么誠。
龍炳麟用梁渠的錢砸開店門。
隔開一條街。
兩位僧侶安撫獒犬后頸,心中默默盤算,對視一眼。
“龍人在此地,大順興義伯應當亦在此地,說不得能見上一面,拓個畫像。”
“熱格,你說的對,咱們……”
“你甘心么?”
“不甘心。”同伴干脆利落。
“那就先不急走,候上一候!”熱格目光炯炯。
倘若出來打探到的消息足夠有利,萬獒寺言明可以留下幾頭獒犬當作獎勵。
獒犬一留,月泉寺住持亦會給予好處,二人說不得能拜入東西兩院長老門下,日后起碼能于寺中當個戒律僧人,努努力,寺廟長老亦未嘗不可,時來運轉,機會一至……
常言道:不想當上師的和尚不是好沙彌。
熱格必須考慮這是不是他此生僅有的機會!
花開兩朵。
梁渠手下夠多,足以讓白家、月泉寺齊頭并進。
高空之中。
小蜃龍抓住淵木弓,兜兜轉轉,俯瞰整個白家院落,挨個尋找族長白明哲的據(jù)點。
“大人,天空之上,有頭小白龍,是那興義伯養(yǎng)的獸寵,抓一把弓箭徘徊許久,似在尋找什么,要不要射它下來?”赫德班詢問。
“不要輕舉妄動!”小兩個月來,白明哲忙的焦頭爛額,實在不想平添事端,緊忙打斷赫德班,“你說,它在徘徊,尋找?”
“是!”
“它現(xiàn)在在哪?”
“就在咱們屋子正上方飛。”
白明哲想了想,快步出門。
吱嘎。
“哈哈,出來了出來了!”
小蜃龍吐出白霧,幻化出梁渠模樣,把塞入內(nèi)容紙條的箭矢搭上,最后張弓搭箭,彎彎扭扭地射出。
白明哲親眼看到那支箭歪到不知什么地方去,馬上要落入后院,驚擾女眷,緊忙出手,利用罡風將箭矢卷來。
“東西送到!走咯走咯。”
目睹白明哲拿到紙條,不管三七二十一,小蜃龍抓住淵木弓,呼啦啦飛向高空,消失無蹤。
如此作態(tài),白明哲沒有去追,拿住箭桿,看到箭頭與箭身接縫,擰開來,戳出半截紙條。
“月泉水……以退為進?”
……
夜半。
霜白月光流淌石板。
月泉寺兩位僧人佯裝無意,再度從街上路過,微微抬頭,正對一雙瑩亮黑目,心頭大跳,視線錯開,不敢多看。
倒霉!
兩次窺探,竟全被人抓住?
大晚上,不睡覺么?
正當二人直面龍人,不知作何解釋,街道盡頭,赫德班遙遙喊喝。
“二位可是月泉寺的僧侶?”
“您是……”
“赫德班,白家家宰。”赫德班跳下馬車,擋住龍延瑞目光,“聽聞月泉寺的上師大辦殊勝日,我白家女眷眾多,欲采買些月泉原漿,恰聞兩位大師跨越藍湖至此,也不舍近求遠。”
“甚好,甚好。”
擔心被客棧內(nèi)龍人找上門,鬧出事端,正巧白家上來打掩護,熱格求之不得,他拽上同伴,緊忙登車離去。
滾滾車輪碾壓石板。
屋檐之上,刺猬沐浴月光,目送僧人離去,拋動手里的小野果,一口一個,搖頭晃腦:“嘿嘿,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也。
離了威虎山,小爺更加開闊天空,甫出手……啊,龍大人,您回來了,吃個果子?干凈著呢!”
“嗤!”
小蜃龍鼻孔噴氣,抱臂不語,圍繞刺猬環(huán)飛,伸出兩根爪子,往里指了指自己雙目,又往外戳了戳刺猬眼睛,飛回臥房之中。
“呼~”
刺猬擦擦冷汗,把半枚果子反手扎在屁股尖刺上,順沿屋脊跳下,心事重重。
老大王點兵點將,它得以離開伏龍寺后山,猬生舞臺更為廣闊,偏偏奸臣酷吏繁多,尤其一個小龍,一個黑廝,且多為水獸派系,團結緊密,身為陸獸派,想要混出頭來,真不容易。
奈何山豬憨傻,蝙蝠只會復讀,小大王只會……
哎,不說也罷。
……
計劃有條不紊。
六月八日。
消息本打探差不多的熱格牽上獒犬,帶上白家人手,斜穿藍湖,回月泉寺。
白家采買月泉水的消息不脛而走。
一時間再惹爭議。
白家大事未了,死去的老族長白辰風、族老白辰鴻朗至今未曾出殯,躺在冰鏡山上的冰窟里快兩個月,族長白明哲居然有功夫去采買一女子用品?
說是殊勝日祝賀更不合理。
月泉寺什么體量。
白家什么體量?
月泉寺不過小寺廟,一個上師住持,外加東西兩院長老,戒律長老,不過狩虎數(shù)位,請得動瀚臺白家?
白明哲再度被推到風口浪尖之上。
凌旋等人亦靜觀其變。
他們知曉月泉寺派人前來,此間變化絕對離不開梁渠手筆!
但梁渠不說,他們不會橫加插手。
“對了。”劉靖軒問,“白明哲要的東西,凌旋,你給了嗎?”
“給了。”凌旋嘴角不自覺的勾起,“不知道白家會熱鬧成什么樣,三年前開始查,真費了我不少功夫。”
“老大老大,兩個和尚回去啦!小和尚也說藥水準備好了。”
精神鏈接遠程通訊。
家中休憩的梁渠收到小蜃龍消息,預估一下時日,帶上龍娥英回到雪山域,拿上懷空制備的數(shù)瓶藥水,有個大幾十斤。
打開來,一股淡淡的草藥香,色澤微黃,有幾分琥珀意味。
“這個怎么用?會不會變色?”
懷空雙手合十。
“小瓶的同月泉水混,大瓶的同玉泉水混,月泉比例為一比一百到一百五之間,玉泉一千五到兩千之間,藥液有些許顏色,混合后便會消失,肉眼無法辨別。
使用后,立竿見影,肌膚會蠟黃干枯一段時日,若做表情,便會生出極多皺紋,多吃綠葉植物可以緩解,修養(yǎng)半月后恢復尋常。”
“妙啊,無愧懸空寺高足!”梁渠豎起大拇指。
他也學過醫(yī)術,治個外傷還行,遠做不到懷空這般厲害。
“阿彌陀佛。”
再回月泉寺。
子夜。
【渦神甲】一罩,光影變化。
梁渠閑庭信步地走在院落之中。
四面高圍墻,中央一個小湖泊。
湖泊中央,是一個由石磚層層堆砌的基座。
基座共有七層,一層一尺上下,形成一個突出地表的小高臺,所謂的寒冰泉正位于小高臺之中,冒出汩汩寒流,于月色下閃耀白玉光澤。
僧侶拿著洗凈的小玉瓶,小心打出牛乳般的晶瑩水液,一滴不灑的送出去,配合玉瓶顏色,頗有些讓人食指大動,真好似甘泉般的牛乳池,混些蜂蜜,能夠大口痛飲。
梁渠站在一旁,每每有人打出一瓶,轉手交接,倒入更大的桶中時,他就拿起懷空制備的藥水,食指點動,往里頭滴落一串。
少量藥水幾乎透明,又在傾倒之中攪拌,根本無人能發(fā)現(xiàn)。
隊伍綿延。
依次傳遞。
一眾僧侶壓根不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取月泉,搬運月泉,有個人正蹲在隊伍一側,拿個小瓶往里頭添東西。
全是存量月泉水,近幾日一次性打出來,頗顯聲勢浩大。
直至天明。
寒冰泉不再冒氣,僧人往小高臺上蓋一層玉蓋。
“晚上才能打么?難怪叫月泉水。”
梁渠若有所思,望向剩下來的幾瓶藥水,決定再來兩趟。
六月十一日。
高臺上,白霧不再,許久泉水內(nèi)方才有一點玉白光澤。
僧人回頭:“長老,沒有了,要等來日積攢。”
“這幾日的,全稱量好了嗎?”
“回長老,稱量好了,戒律長老說是大豐收,最近三天比之往年多出幾十斤。”
“多出幾十斤?”
東院長老聞之大喜。
自己短短三天,居然多出幾十斤?
好兆頭!
等等。
會不會是以前負責看管寒冰泉的西院長老私自貪墨?
幾十斤月泉水不是小數(shù),日積月累……
東院長老心思百轉,卻不好直接去尋人對峙:“按照此前要求,該送出去的送出去,余下一千斤,留到殊勝日上使用,昨日熱格回來,帶來了瀚臺白家家宰,上師特意交代,再挪一千斤,留給瀚臺白家。”
“明白。”
月泉寺前,大獒整裝待發(fā),拉上貨物,送往港口。
雪山域內(nèi)名剎羅列,厲害些的大老爺自不會來尋小廟拜佛,余下的小老爺又賣不出高價,本毗鄰藍湖的月泉寺反倒更為青睞把特殊貨物賣到對面的瀚臺去。
白家可是整個瀚臺最大勢力,族長派出家宰前來購置,自不能小氣。
一往一返。
月泉寺同時向萬獒寺派出人手,匯報探尋消息。
一賣一送。
轟!
族老會議,白家炸鍋。
“什么?一顆玄冰魄珠,三萬兩白銀,三百斤月泉水,經(jīng)幡鐵一千石,平白拱手,送給龍氏?白明哲,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在敗我白家的底!挫我白家的志氣!丟我白家的臉面!”
十數(shù)位老者嘈雜議論,手杖敲擊地板。
族老各自身后又各有二至三位狩虎后輩,中堅力量,廳堂內(nèi)亂作一團。
白明哲放大聲音。
“諸位長老,此事本就是白星文有錯在先……”
“我不同意!”三百余歲的最長族老搖頭否認,他本是中間派,饒是如此也接受不了,“白明哲,你莫要昏頭,便是有錯在先,白辰風和白辰鴻朗的性命呢?便一分不值?”
“白明哲!我當你憋那么久,憋出了什么好屁,我看你是從小在南直隸迷了心竅,根本算不得是我白家人!”
有族老舉著拐杖,直接沖白明哲鼻子罵。
底下一片響應。
“對!白明哲,你要真敢這么做,我們就把你革除出族譜!你愛跟誰姓跟誰姓,反正不能再姓白!我白家不要你這位大宗師,只要骕骦將軍在,也不過損一時之虧,留你這位大宗師,我白家還不知道會禍禍成什么樣!”
“沒錯,白明哲,你愿意送,可以,退位!革除族譜!這點東西可以再翻兩倍,就當是給你的踐行禮!去南直隸的盤纏!”
白明哲早料到會有如此狀況,斜瞥一眼。
赫德班將數(shù)個賬本順著桌面分發(fā)出去。
“這是什么?”
“賬本。”
感覺受到愚弄的族老額角青筋一跳:“我不瞎!自然知道是賬本,問你是什么賬本!”
“最近十年來,各房貪污數(shù)額和缺口,偷的朝廷稅收,此外,還有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扒灰的扒灰,偷人的偷人,養(yǎng)外宅的養(yǎng)外宅,我白家多有聯(lián)姻,說出去,也不是什么好事,不過諸位放心,自己的事,只在面前的賬本上,跑不到別人帳本上。”
嘎。
眾人仿佛讓掐住了脖頸。
一片死寂。
各位族老低掃一眼,再看旁人,悄悄改變坐姿,隱隱有把賬本護住的姿態(tài)。
“本想解釋解釋什么是以退為進,可惜實在吵的頭疼,打好的腹稿全散落開來,實在總結不出清頭,不過有件事,明哲深以為然,亦認為族老們教訓的是。”
白明哲打開自己面前最厚的一本,嘩嘩翻動。
“我身為白家人,自然不會損害白家的利益,所以,所有的份額,都是從這缺口里出的,月泉水,皆是用缺口物資置換的。
諸位私底下少了什么收益,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不必太過張揚,聲張出去,今年各房本該有什么收益,還是什么收益。
至于東西送不送,族老們也不必堅持,你們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昨天夜里,我說的這些就已經(jīng)到了興義伯夫人手上,說不定現(xiàn)在已經(jīng)用上了月泉水。”
缺口中出?
罵的最大聲的族老眼角一抽,都顧不得東西已經(jīng)送出的話語,環(huán)顧四周。
誰暗地里胃口那么大,偷吃了一枚玄冰魄珠!
這玩意可是上等大藥,整個冰鏡山十年才出一顆,單論價值比后面的加起來都貴!
白明哲憑什么查?怎么查的?
他有這個手段,這個人手,怎么不早拿出來?
正當廳堂內(nèi)死寂。
一聲刺耳的女聲尖叫自后院中響徹,拉開序幕。
“我的臉!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