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全世界被血紅色的潮水淹沒，兩岸開滿紅色的花朵，所有人都消失不見，只有我還在。
空蕩蕩的寶船飄蕩在河面上，龍骨擠壓河面，蕩漾出波紋。
害怕、恐懼、驚慌、孤獨……
胸膛起伏的厲害，又擔心發(fā)出的喘息聲音太大，驚擾不知名的“存在”，溫石韻不得不控制換氣頻率，慢吸緩吐，冬天衣服厚實，外層顯不出來，內(nèi)里的內(nèi)襯早已被汗水滲透成深色。
他大汗淋漓地貼住墻壁，額頭上的發(fā)絲黏在一塊，還沒跟人戰(zhàn)斗，就覺得體力不濟。
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瞄一眼廚房。
沒有船老大和江獺們的蹤影，也沒有看到偷吃的猴子，更沒有發(fā)現(xiàn)所謂的“敵人”。
就是這樣一無所有的死寂，才最是令人恐慌。
溫石韻待在這巨大的寶船上無所適從，他不會開船，這東西復雜的很，一個人根本搞不定，哪怕寶船有靈，也得七八個人同時合作，他更不敢跳到渾濁的血河中，鬼知道里面會不會有水猴子扒拉他的腳，幾乎有種困于孤島的無力。
昔日巨大的寶船是他探索不盡的游樂場，現(xiàn)在只覺得空虛。
吡吡叫喚半天。
灶房、熱水房、儲藏室、舵艙、尾樓、修行室……一個個房間摸過去，全都無人回應，最后溫石韻一咬牙一跺腳，往最中后部去，那是師父和師娘的房間，以及日月修行室。
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溫石韻不會殺豬，可知道豬身上哪塊肉好。
船只的擺動以“橫搖”和“縱搖”為主。船舶的旋轉(zhuǎn)中心通常在中部偏后，因此靠近這塊的艙室晃動幅度最小最穩(wěn)。船頭顛簸最劇烈，船尾次之，中后部最穩(wěn)。
寶船固然不懼風浪，可船只建造的經(jīng)驗有沿用性和方便性，不管什么船，大體設(shè)計上都一樣。
師父師娘的房間就在這里，隔開日月修行室，就是瑤姐、璃姐的房間。
小時候師父就不讓他靠近，尤其夜晚。
溫石韻一直以為這里有個小灶房，師父師娘專門瞞著他，讓獺獺開燒好吃的，還回去和老媽抱怨。
現(xiàn)在沒有辦法。
為了探明眾人消失的真相，自己只能冒死踏入這最后的禁地！
“你為什么要留他一個人在船上？”
渦水包裹，光影變幻，龍娥英立在走廊盡頭，看溫石韻趴在地上，滿頭大汗，蚯蚓一樣蠕動前進，間或到一個房間前，發(fā)出“吡吡吡”的呼喚，其后等上半天，一臉失望的去下一個。
“感覺這樣會比較有意思?！绷呵柭柤?。
龍娥英翻個白眼：“你就捉弄他吧，他估計都要嚇死了?！?/p>
夭龍、臻象莫名其妙的消失，世界大變樣，河流血紅一片，成為孤島，看溫石韻的模樣，估計覺得自己碰上什么不可名狀的東西，不得不死中求活，和空氣斗智斗勇。
“嘿嘿嘿，收徒弟不玩，那不是白收了嗎？就這一次機會，當然要把握住，誒……別出去別出去……機會難得，哎呀！”
“小石頭。”
熟悉的聲音響徹耳畔。
這，這是……
瞳孔放大，呼吸凝滯，恍惚如天籟。
濃厚洶涌的情緒噴薄而出，像是平陽河神祭夜晚點燃的煙火，炸裂在高空，溫石韻幾乎要流出淚來。
他轉(zhuǎn)過頭去，剛要向突然消失又出現(xiàn)的師娘急切解釋一切變化，又好似想到什么，生出警惕，猛地后退數(shù)步。
“不要過來！現(xiàn)在情況詭異，我怎么知道你是真師娘是假師娘？不是怪物偽裝？回答我問題先！”
“？”
沒等龍娥英說話，溫石韻腦筋急轉(zhuǎn)：“我?guī)煾缸筮吰ü缮嫌卸嗌兕w痣！”
一個師父一個徒弟，一大一小，整天教了什么學了什么？
龍娥英后悔出來“救”這小子，面色不變：“你師父左邊屁股上沒有痣，修行到狼煙，罡煉己身，就不會有痣這種東西，你是不是又沒認真學？”
“嚓！”這熟悉的腔調(diào)，熟悉的冰臉，溫石韻信了大半，但依舊沒有貿(mào)然靠近，貼住墻壁，“我當然知道，故意試一試你罷了！這個不算，再問一個，我?guī)煾赶矚g……”
“砰！”
“誒呦！”溫石韻捂住后腦下蹲，痛出淚花。
這熟悉的力道，熟悉的疼痛，熟悉的位置。
錯不了！
“師父！”溫石韻驚喜反跳，“師父，你給我整哪來了啊，這還是大順嗎？殺了多少人啊，黃沙河都染紅了！”
“這里不是大順?！?/p>
“不是大順？”溫石韻左顧右盼，“那是哪啊？”
“是化虹大能傳承下來的洞天福地！”梁渠面容嚴肅，一本正經(jīng)，“在這里修行，是在外面的十倍速度，換言之，你在這里修行十天，外面只過去一天。”
“十倍？化虹？”溫石韻瞪大眼，“真的假的，等等，那我不是比別人老十倍？出去胡子一大把？”
“不會，要是這樣，那算什么洞天福地？你的年紀是跟著外面大世界走的?！?/p>
“嘶，我明白了，師父你是不是就是這樣，所以修行才那么快?！?/p>
“聰明，石韻，你發(fā)現(xiàn)了含玉。”
“?。俊?/p>
“別管那么多，日月修行室給你用，記住，努力修行，天天向上，然后我?guī)愠鋈?，悄悄驚艷所有人，進來奔馬，出去狼煙，進來狼煙，出去狩虎，進來狩虎，出去臻象，人人高呼石韻大仙，法力無邊，是天之驕子，大順郡主給你寫情書，南疆圣女給你生猴子，北庭閼氏給你送羊毛大氅……”
“前面兩個還行，閼氏不是大汗老婆嗎？會不會太老了？”
“啪！”
“哎呦！干嘛！”
“臭小子，你還真挑上了，知道師父我廢了多大勁才能進來一次嗎？半條命都快沒了，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師娘知，守口如瓶，好好修行知道嗎？待會帶你出去，見幾個人，算你師妹師弟。”
“這里還有人？還是我?guī)煹軒熋茫俊睖厥嵞X袋嗡嗡。
“少廢話，士卒溫，我命令你，向后轉(zhuǎn)，小步跑，修行！”
“是！”
剛才還疑惑教了什么，轉(zhuǎn)眼就呈現(xiàn)在眼前。
龍娥英搖搖頭，帶上三王子回到澤國，觀摩自己的“軀殼”修行，借助蓬萊巡禮，“天人合一”的余韻，努力體會梁渠所言，曾經(jīng)領(lǐng)悟通天絕地的過程。
老婆不在，樂趣少一半，梁渠也忙碌起正事，對抗九嶷山，壓力不小。
他把溫石韻忽悠去奮發(fā)修行，轉(zhuǎn)頭喚來龍炳麟。
“水沐教？”龍炳麟驚訝。
“不一定叫這個，總之，在西北挺有名聲的匪寇，兩件事。”
龍炳麟低頭：“水君吩咐！”
“哎呀，不用那么嚴肅，娥英是你妹妹，延瑞老叫我姐夫姐夫，你叫我妹夫都行?！?/p>
“姐夫好歹長半輩。”龍炳麟無奈。
“那還是叫長老吧，都行，反正兩件事，第一，聯(lián)絡上這個勢力，問他們要劫掠回來的血寶，統(tǒng)統(tǒng)上繳出來。第二，把我和九嶷山比斗的事透露出去，讓楚王自己找機會?！?/p>
龍炳麟若有所思。
他已經(jīng)聽聞了血河界逆流一事，再結(jié)合“匪寇”一詞……
只能說長老不愧是長老，走到哪里都能逮住蛤蟆攥出尿來。
“姐夫，那我呢？我干什么？”
“延瑞你就待在船上，保護你姐還有小石頭，澤國只能在儀軌交界處并存，帶不了東西，娥英需要感悟天人合一，你雖然只是一境，但也可以找機會多觀摩觀摩?！?/p>
……
“宗主，這是九嶷山老祖的情報，因為年歲長，消息還是比較多的，據(jù)說是八階大能，但這老東西有幾百年沒和人比斗，有沒有新的東西不太清楚，秋葉大能的比較少?！?/p>
“少？”梁渠翻閱冊頁，“六境大能又不是石頭里蹦出來的，六境消息沒有，他五境時候的呢？”
“五境的有，只是這家伙不怎么出手，可能因為是女的，一直在九嶷山潛修，只知道神通和蒙蔽五感有關(guān)?！?/p>
“女的？”梁渠驚訝。
“您不知道？”
“我上哪知道，你提過？”
沈仲良啞然：“好像沒有?！?/p>
“女六境，稀罕事……”
梁渠摩挲下巴。
女修行者不是說沒有，武堂里就有不少女弟子，望月樓里也有好多女宗師，只是相較于男的，比例上確實比較少，尤其到了夭龍，極為罕見，包括神通——蒙蔽五感，基本沒見過。
一個八階老不死，一個一階小丫頭，為了提前喚醒老祖宗，甚至沒有自己的玄兵。
食指點動冊頁。
能打！
“消息已經(jīng)傳出去了嗎？”
“九嶷山挑戰(zhàn)時，宗主您不在，拖了兩個月，好多宗門都知道了，就等著看咱們的笑話呢！”沈仲良無奈。
“兩個月的時間，有沒有發(fā)展出盤口？”
“盤口？您是說，賭博？”
“對?！?/p>
沈仲良不知道話題怎么轉(zhuǎn)到了這上面：“暗地里應該有吧？”
“你去問一問九嶷山，愿不愿意和咱們對賭?！?/p>
“對賭？賭什么？”
梁渠豎起食指：“很簡單，我贏了，九嶷山需要額外給我一枚超品血寶，反之亦然，我輸了，同樣要給九嶷山一枚超品血寶！你要是有能耐，拉其他宗門一塊來參賭，來多少，我加多少，事后按一份一枚一品，給你好處?！?/p>
沈仲良瞠目結(jié)舌，不敢置信如此大膽的舉措。
怕自己虧的不夠多？
“宗主，那是八階大能?。∧F(xiàn)在……”
“你怕什么？你不是宗主，出了事又不用你還債。”
“宗主，不能這樣說，您是河神宗的天，您的事，就是河神宗的事，咱們榮辱與共啊?！?/p>
“能不能辦？不能辦我找別人?！?/p>
“宗主，這件事交給我，您就瞧好吧！”
沈仲良帶上命令，麻溜下山，內(nèi)心思緒復雜，一團亂麻。
宗主選擇這么背水一戰(zhàn)的打法，一時間不知道是不是昔日一路打上來，成為最速二品宗主，天火宗長老之后，宗主開始驕傲自滿，分不清大能之間亦有差距。
或者是某些他不知道的內(nèi)因？
沈仲良內(nèi)心砰砰直跳，涌現(xiàn)出他自己都沒發(fā)覺的興奮。
從四品宗門宗主到二品宗門副宗主，沈仲良清楚自己是撿了漏，換做正常宗門，怎么可能這樣收編下屬宗門？
作為河神宗副宗主，尤其宗主閉關(guān)，宗門他實權(quán)第一，這三年里，沈仲良可謂是風光無限，便是去到天火宗，都能得一份尊重，幾乎忘卻了曾經(jīng)面對二品宗門來使賠笑的時光。
直至聽聞九巍山老祖宗蘇醒，幾乎一道天雷當頭劈下，讓沈仲良再度回憶起了被大勢力吆五喝六，催收血寶的過往。
然而現(xiàn)在，宗主反應之反常……
宗主太神秘了，六境之前，全然一片空白，好似根本不存在這個世界上，快速崛起后，即刻成為天火宗長老……
難不成，一打二，真的有希望？
“媽的，反正不是我還債，大不了河神宗散伙，重立玄明宗，干了！”
目送沈仲良離去，梁渠捏住情報冊頁，全記在心中。
一個八階，一個一階，沒想象的困難，變成血猿絕對不難。
可問題的關(guān)鍵就在于。
不能變。
血河界和人間界需要注意的點不一樣。
血河界都是靈魂，大小形態(tài)不受限制，變成什么樣都沒問題，故而沒有人、魚、血猿的變化顧忌，人間界則需要避嫌，甚至人猴有別，是梁渠一直以來的致勝法寶。
唯有一點。
就是因為同一人，不能展示出太大的差距。
血猿閉關(guān)兩年半，自身的境界變化實在有點夸張了，從低階，一躍超越高階，到達十階甚至更高的地步。
當然，二階打敗八階，依舊十分逆天，可梁渠需要避嫌的，不是那些咋咋呼呼的普通夭龍，而是更后面的天火宗。
天生河靈，戰(zhàn)力高點，離譜點很正常。
戰(zhàn)力再高能高過熔爐？高過位果權(quán)柄？
但在血河界里，一個修行遠比人間界慢的地方，兩年半，從五境橫跨到六境十階，這個境界變化，換梁渠來都要嘀咕是不是不可控。
論境界，梁渠不如九嶷山老祖宗，但他相信，比起根海，誰大誰小，真不一定，尤其川主、應龍垂青提升之后，外加無數(shù)造化大藥，他的造化之術(shù)階數(shù)皆有提升。
道，不行。
護道之術(shù)，很行！
這就已經(jīng)值得他賭一波利益最大化的打法。
“輸了也沒損失，反正地府不是我基本盤，無牽無掛，大不了當個老賴唄……”
不過，戰(zhàn)略上藐視敵人戰(zhàn)術(shù)上重視敵人。
剩下七天時間，梁渠要上最后一重保險。
世界之“痔”。
“吡吡，老前輩，我又來看您來了！”
……
“超品血寶？那河神宗宗主當真這么說？”步騭驚訝。
“是，老祖宗?！鼻锶~大能躬身，“河神宗宗主愿用一枚超品血寶，和我們額外對賭?！?/p>
“這……”
步騭眉頭微微皺起，一時間猜不透河神宗宗主意欲何為。
二打一。
對方又是個新晉六境，怎么看都沒有贏面，平白送上血寶？
自己沉睡的一百多年里，世道變了？超品血寶不值錢，還是修行大進步？同境界修行者實力遠勝往昔？
沒人告訴他啊。
“老祖宗，好機會啊，那河神宗宗主昏了頭，敢下這樣的賭約？白撿的為什么不要？”九嶷山長老大喜。
看來沒變。
步騭心想。
“長老，不能太樂觀，明知沒有勝算，還提出賭注，其中必然有詐！”九嶷山宗主步擎勸誡。
“能有什么詐？”長老嚷嚷，“一個晉升兩年半，不知天高地厚的臭猴子，再怎么詐能打過老祖宗？
依我看，就是疑敵之策！想用這招，故意唬咱們，讓咱們以為有詐，有實力，不敢輕舉妄動，好留下喘息之機，實則一窮二白，什么都沒有，越是如此，咱們越是要雷厲風行，不給一點機會，上去干他一炮狠的！
自己送上門來，怪不得我們，連骨帶肉的吞嚼下去?！?/p>
“河神宗宗主來歷神秘，六境之前，幾乎沒有它的事跡……”
“瞻前顧后，能成什么大事？”
兩方人馬爭執(zhí)許久，各執(zhí)己見。
“答應他?！辈津s開口。
一錘定音，爭論停歇。
宗主步擎心中不安，又不覺得自己能違抗老祖宗，揮揮手：
“去請?zhí)旎鹱诘暮诵拈L老費太宇，來咱們九嶷山公證！”
……
鬼母雙手交纏，鐵灰色的手臂猶如兩條青蟒。
黃沙河渾濁的泥沙再浮眼前。
“還剩下三次?！?/p>
龍王窟里出來，梁渠掂量掂量剩下來的胎珠丹，比起最初的密實，已經(jīng)稀稀拉拉，他收入乾坤袋，其后金目一燃，【強御】一條黃河大鯉魚，鉆入水道。
邏輯推論，老蛤蟆、大順熔爐，老龍君，四層篩選下來，都沒看出長氣和天母云確切問題，風險已然可控，只剩下……
彭澤。
尖銳暴鳴，響徹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