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器張合,彎鉤如殘月,湛藍背甲波光瀲滟,足節如矛。
阿威盤旋桌案,正對銀月,似起舞長龍。
天地之橋勾連,磅礴無比的力量,倒灌涌入。
能量之澎湃,宛若雷電火蛇在經脈中穿行,沖撞,熾熱酥麻,撕裂又重組,粗暴的擴張自己的地盤。
蠱蟲一道自南疆發揚光大以來,人蠱扶持共修,無論二者誰境界更高,水滿則溢,溢則收益,然夭龍倒灌狩虎,跨度之大,卻是從未有過的奇跡之舉!
“蕪蕪蕪!”
感覺來了。感覺來了!
就是這種痛并快樂的感覺。
便是大妖阿威,都遠不及這種大江大河般的反饋!
奔馬開竅,狼煙搭脈,狩虎立墻。
點到線到面。
顧不得肉身疼痛,小腹丹田的酸脹,黎香寒緊忙運轉功法,提煉運轉,搭建起狩虎的“血肉墻壁”。
每一次都有進步,每一次都有成果,取之不竭用之不盡,只覺得自己平日努力修行三月,都不如這一晚上快活。
不知是不是長久沒有得到梁渠降臨、以反哺修行的錯覺,黎香寒總覺得這一次提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猛烈。
不,不對。
不止是這一次。
準確的說,每次梁渠長時間不降靈,不反哺,她就會有這種更加強烈的感受,總覺得反哺比以往更加澎湃、更加酥麻。明明黎香寒自己一直在進步,一直在提升,按理應該是此消彼長,兩相對比之下,梁渠的修行反哺逐漸“衰弱”才對,不應該像現在這樣。
“肯定是錯覺……是夭龍反哺太強悍,致使我本人有提升,衰弱的感覺也不明顯,又因為間隔太久,才老會有新鮮感,總不能是一個夭龍,修行的比我一個狩虎還快吧?沒道理啊。”
打消自己的荒誕念頭,見梁渠降臨后一直不說話,黎香寒也不多嘴,盡可能多利用一些這來之不易的反哺時間。
淮王沒得到她給的消息,現在的反哺自然不能算作約定報酬,現在的修行時間,可不能算在報酬里面噢。
一時間,梁渠不問,黎香寒不答,一個勁兒修行。
“阿威”豎直身子,猜到黎香寒的小心思,沒有理會,一心二用,單留一點精神在這,維持【降靈】狀態,其余主力仍在黃沙河上治水,沖刷河床。
厚實的堅冰迸裂,層層堆疊。
氣血鏈接氣脈的“墻壁”建立。
“莫非是……頓悟?”
黎香寒屋內突如其來的澎湃氣息,讓黎怡琳滿心歡喜。
自契約本命蠱,這孩子跟開了竅一樣,此前尚和其余圣女拉不開差距,狩虎之后,不單單圣女之中,竟是隱隱成為南疆年輕一輩的領頭人,上次見土司,還特意詢問了幾句,好大榮耀,只等立上幾次利寨利民大功,便算是有了資歷,日后儼然能參與到南疆事務之中。
“一次蟲谷節不行,都是年輕人的東西,上不得臺面,得給她尋點機會,開始造勢了……”
蠱室里的蠱蟲歡欣鼓舞。
老鼠們見主人刻苦修行,躍躍欲試。
灰老鼠撿一塊干樹皮,高舉頭頂,戰戰兢兢,黃老鼠斜壓大腿熱身,待白老鼠舉手下劈,黃老鼠開始助跑,灰老鼠閉上雙目,旦見黃老鼠屈膝,凌空一躍。
咔嚓。
黃老鼠落地,單爪按住胸膛,左右鞠躬,白老鼠奔跑上前,獻上花環,灰老鼠小心翼翼睜開雙眼,歡呼一聲,丟飛兩塊碎木片。
相對應,黎香寒越修行越心驚。
她終于發現,這一次反哺非同以往,不單單是境界上提升,她感覺自己的氣血里,竟萌生出一股子大地般的“厚重”,應該算是好事,自己的氣血更加醇厚,但最不可思議的,這股子“厚重”,竟是反哺到她的靈體之上!
歷代南疆圣女,都是靈蕖體或靈柎心源的特殊體質,對飼養蠱蟲有好處,蘊蠱為靈,且于雙修大有裨益,屬于極難得的爐鼎,非比尋常。
故而哪怕是她祖母這樣的破鞋,明面上只要坐實用計毒殺袁遇文,而非私自定情,一樣能找個好歸宿,成為青紋谷里的實權者!
現在,黎香寒從反饋的“厚重”里,體會到一股和靈體蘊養,截然不同的“蘊養”之力。
靈體是蘊養,反饋也是蘊養。
彼此結合,竟是讓她的靈體緩慢提升!
內心一萬匹駿馬奔騰。
黎香寒不知道為什么這次反哺會那么夸張,淮王吃了什么藥。
靈體同天生武骨無異,或者說,正是武骨的一種,甚至大多數武骨到了臻象,自身優勢便不剩多少,少部分才能源遠流長,能蘊養蠱蟲的靈體卻一直有優勢,但武骨提升何其困難?凡人的后天極限就是半武骨,要想改造武骨……
妘千蘭,虞傲珊,我能踩你們一次,就能踩你們一輩子,拿什么跟我斗!
閉目修行的黎香寒幾乎癲狂,下意識沒控制住五官表情,在“阿威”面前逐漸猙獰猖狂。
桌案上,梁渠回過神,掃一眼銅壺滴漏的刻度。
此次【降靈】約莫半個時辰,給本命人的甜頭已經足夠。
啪!
壓制住反哺。
“啊!!!不要啊,好難受,我好難受,再給我一點,再多給我一點,就修行一下,我什么都會說,什么都會做的啊!偉大的淮王大人!”
黎香寒面目猙獰,左右翻騰。
梁渠環抱節肢。
片刻。
黎香寒手扶膝蓋,恭恭敬敬,端坐蒲團,對剛才的表現很是難為情,她也不知道剛才怎么回事,梁渠一抽走反哺,她渾身難受,像是有成千上萬的螞蟻在爬在咬,思來想去,定是靈體和修為的提升太讓人著迷……
“東西呢?”
“要到了要到了!”黎香寒訕笑,遞出紙筆。
梁渠翻開來,稍作瀏覽,微微驚訝,上面清清楚楚記載了賄賂誰,路線、時間、人物這四個關鍵信息,表格一樣。有完整的,有不完整的,完整的脈絡有兩條,比較不完整的有三條,零碎的有四個,屬于四個條件只知道一個,不確定的,更打上了紅圈圈。
黃沙河的三大妖王,全在賄賂之列,且最快的,今年一月就準備行動,意料之中。
東海里的妖王也有,例如海牙王之流,在東海云天宮里見過。
唯一的問題就是,紅圈圈有點多,好像各個信息都不怎么確定。
梁渠驚訝:“這些都是你找到的?”
“是啊。”黎香寒得意。
“你怎么搞來的?”
本來以為兩面派能搞到一兩條已經很不錯,沒想到兩面派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有的靠觀察,比如黑水毒妊燁,一直在游說九寨出錢,直到最近我們青紋谷才出錢,這個是問我祖母知道的,也沒什么后患,關心一下很正常,我想應該是游說的差不多,其他寨子都開始給了,這種東西一般都是一塊的嘛。”
梁渠點點頭。
這玩意類似于索要拆遷補償,一般是一個松口,后面陸陸續續都會松口,一個給了錢,其它的也不太好意思一直不給。
黎香寒越說越起勁:
“那次淮王您告誡我之后,我就開始偶爾搞一次小集會,聚集南疆的青年才俊,流觴曲水……”
“青年才俊?”
“是啊,這種大事,別說我了,我祖母都不一定能知道,問也問不出來,直接問,以后出了事還容易被懷疑,那就只能從年輕一輩下手啊。
像老土司的孫子,經常被老土司帶在身邊教導,要哪天老土司出遠門不在家,他孫子肯定知道啊!
九寨的頂層圈子就那么大,厲害的長輩就那么多,要是同時有好幾個不見,那不就是有大動作了么……”
“你這廣撒網,不是更容易被懷疑?到時候一對賬……”
“哎呀,不用,我又不直接問,不然不是完蛋了嗎?再有天賦的人,也會被長輩督促,時間一長,總會抱怨,幾乎是常態。
我只要帶頭抱怨一下我祖母對我嚴厲,他們自個就吐出來了,說什么這幾天不在家,終于能喘口氣之類,這才跑出來參加聚會,自己說過都不一定記得住,甚至都不用我帶頭,和自己差不多的人聚在一起,十次九次有別人先抱怨。
一個兩個推斷不出來,三個四個,先后相疊加就可以,賄賂對象有點麻煩,我是根據同一時間離開對象,還有對應寨子的產出判斷的,看產出是不是契合個別妖王的需求,路線就要全部結合了,先看離開的長輩是不是有相關游歷經歷……”
黎香寒興致勃勃闡述自己縝密的分析思路。
聽完,梁渠真沒發現這思路上有什么大毛病。
黎香寒身為圣女,本來就是年輕一輩的翹楚,成為了本命人,蹭蹭的飛。
南疆大環境整體顯露頹勢的狀況下異軍突起,更是獨樹一幟,標桿似的人物。
可謂是南香寒、北梁渠。
這樣的豪杰,振臂一呼,說要聚會,來的全都是一個檔次的才俊,這些才俊的長輩又多不差。
長輩厲害的,后輩一定厲害,這話沒什么道理,
但后輩厲害的,一定能找到厲害的長輩!
就像梁渠自己,沒入四關,搭上楊東雄,入了四關,搭上老和尚,再后面就是越王,展露的越多,靠山越大。
只要自身沒大毛病,沒道理上來和一個天才結仇。收入麾下,擴張自己的勢力范圍才是正理,嫡系總有不成器,可范圍擴張到天下,總有成器的。
難怪紅圈圈那么多,感情全是分析出來的,所以不確定。
但分析也有大用。
梁渠節肢一頂,合上冊頁:“不錯!你立了大功。”
黎香寒搓搓手,一臉期待。
“不急。”
黎香寒頓時急眼,沒等她開口。
“阿威已經到了晉升時日,我也正好帶走這冊子,待它突破到中境,再回來反哺,可謂倍增,豈不美哉?”
阿威要突破?
黎香寒直眉楞眼,阿威是她本命蠱,不,她是阿威的本命人,雖然主次順序反了一反,但大致有些感應,她怎么沒看出來阿威要突破?
還有,這才大妖多久啊。
黎香寒兩腳糾纏:“那要多久啊?”
“幾個時辰吧。”
黎香寒大松一口氣,可以等!
金光一縱,飛出窗外,跋山涉水,鉆入水道。
半個時辰后,啪的一聲,冊頁儼然落入梁渠本體之手。
阿威團團轉圈,節肢對折九十度。
話不必說。
【可消耗七十一萬水澤精華,使金翅天蜈成長】
【金翅天蜈:秉金石毒煞而生,煉百毒亦淬精粹,殺生濟世。】
【水澤精華:三千三百七十一萬二千】
上次就想給阿威進化,只是顧慮間隔時間太短,現在到了一月下旬,兩年時間,說得過去。
嘩!
藍潮涌動。
七十余萬精華消失,液面高度完全沒變,正好扣掉零頭。
【水澤精華:三千三百萬】
金繭浮現。
“哈呼,哈呼。”
房梁角落,小窩一個,小蜃龍挺個肚皮睡大覺。
青公灣,肥鯰魚的鼻涕泡忽然炸裂,抬頭環顧,撓撓屁股。
奇怪。
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趁阿威進化的短暫時間,梁渠排出一排小瓶,每個小瓶上都有標簽。
“滴露”、“聽話水”、“腐蝕”、“控尸”、“三叉神經痛”、“坐骨神經痛”……
金翅天蜈,煉百毒亦淬精粹。
很早之前,阿威就有吃毒囊,概率增強自身毒素的天賦,晉升大妖,更是直接變成了吃毒囊,概率產生吃下毒囊毒素,假設吃下毒囊等級低,甚至可以自行提升一波。
南疆別的不說,各種奇葩毒物毒囊,阿威吃了個爽,想吃什么吃什么,毒素的種類和強度大大增加。
每次回來,他都得找機會補充一波儲備。
砰!
金繭炸裂。
中境大妖的氣勢快速鋪張。
小蜃龍恍惚一驚,掀飛被子連滾帶爬,左顧右盼:“誰?是誰?哪個佞臣突破了!”
阿威節肢叉腰。
“啊!”小蜃龍來回翻滾,“老大,我鞍前馬后,怎么一個境界了,不要啊!”
梁渠沒理會:“阿威,快使用噴毒!”
彎鉤口器咬住瓶口,一滴乳白色,帶著強悍生命氣息的液體滴落。
后半夜。
金光再縱。
黎香寒等的有點打瞌睡,恰一次落頭,磅礴氣血,沖入經脈。
轟!
黎香寒猛然驚醒,先是劇痛,經脈撕裂又充足,其后是難以言喻的興奮,這種感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來的強烈,看著面前又霸氣三分的阿威,瞪大眼睛。
真的中境了。
梁渠為夭龍,阿威為臻象,降靈中,被降靈者的實力甚至更重要一些,二者結合,容器擴張,所能容納的力量大幅提升。
這種感覺,這種感覺……
“啊!!!助我修行,給我破!!!”
天蒙蒙亮。
梁渠撤離,酥麻的感覺如潮水般褪去。
黎香寒滿頭大汗,大口喘息,整個人如同從水中撈出,看著剛剛埋下的第三顆神通種,她不覺任何疲憊,愈發興奮。
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修行啊!
還沒完。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
窗外透出天光,整個寨子逐漸有生氣,黎香寒猛猛吸兩口氣,按耐住興奮,讓人去喊祖母,自己洗澡更衣。
“你這孩子,怎么大早上洗澡?”黎怡琳好奇,“叫我來做什么?是修行上有問題?”
“哼哼,當然是因為有好事啦!祖母,你看!”
黎香寒仰著腦袋走出來,斗勝的公雞一般,手中托舉的阿威一樣昂頭。
初時黎怡琳沒發現不對,只慣例夸獎,話沒出口,立馬目光發怔,直直盯住阿威,驚呼:
“你的本命蠱突破了??”
黎香寒,兩年上境狩虎,中境臻象本命蠱!
晨風微涼,消息吹遍整個青紋谷。
一時間,大順有梁渠,南疆有香寒的說法,廣為流傳,喧囂塵上!
“黎香寒,上境?本命蠱,中境?”
數日之后,天峒寨,虞傲珊聽聞消息,暈暈乎乎,想到蟲谷節受到的屈辱,想到屁股上那個通紅的巴掌印,手背扶額,仰頭栽倒。
“呀,圣女,圣女,你怎么了?快來人啊!”
……
一月末。
漫天大雪,落滿泛黃冰河。
“圓頭,你派江豚,全方位布控,不要放過方圓百里,任何行跡可疑人物。”
圓頭魚鰭一揮,數千頭江豚伏游散開。
同時,梁渠燃起金目,凡所過魚群,眼底皆亮光芒,調轉方向,四散而開。
千,萬,十萬,百萬……
時間愈久,魚群愈多。
一個個小小鏈接鋪張,快速包圍整個青公灣!
前五日,毫無消息。
第六日,一艘小舟,闖入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