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大王……”
極具穿透力的聲音自遙遠的西方蕩漾開來,天際三條白流呈“品”字形,彩虹般橫跨天空,白流未至,先一道銀光飛竄,砸入王宮地面,赫然是一塊銀色令牌,守衛(wèi)見狀,紛紛避讓,白流暢通無阻,斜墜落地。
水波翻卷,王宮水藻齊齊伏低,脆弱者更讓水流拔斷,飄卷浮動。
為首一身魚鱗甲的大將狼昱單膝跪地。
屏退左右,大殿內僅余數(shù)魚,海牙王前傾身子:“狼昱,如何?”
“大王,我等輾轉北海、鄂河、江淮,事情都調查清楚了,北庭和大順簽訂了三十年和平條約,大順給北庭一座要塞,北庭給大順一枚位果,位果是當年……”
海牙王抬手制止:“馮果和夷果,黃龍王身死的事情,當年鬧得轟轟烈烈,我也知曉一二,不必多言,說關鍵的,白猿和淮王,還有海坊主?!?/p>
“是!”
狼昱當即調轉敘述重點。
言明自得到位果后,大順的黃沙河治理計劃。
“江淮白猿和大順淮王,二者關系非比尋常,便是鄉(xiāng)野村夫,也傳它們共穿一條褲子,江淮百姓更是視白猿為河神,大順淮王是河神好友。
此番黃沙河治理,大順委任淮王、龍象王和定西王,三王共治,其中,淮王負責黃沙河下游地上河部分,是最為嚴峻的一段,束水沖沙,降低河床。
期間,白猿常離江淮,名義上助力淮王,實則幫助大順,沿途百姓更是樹立白猿廟宇,私以為,大半功勞,多為白猿所為……”
林林總總,狼昱將情況概述一遍,又說了一說它所打聽到的,白猿和梁渠二者淵源,以及天地下目前各種猜測。
“或有位果說,二者當下修行之事,休戚與共,好比南疆的本命蠱,又或兩人一命,一方死亡,只需要特定條件,即刻復活對方,有傳聞,昔日淮王偷偷救下了瀕死白猿一命,二者締結契約……”
“無端之事?!焙Q劳鯖]有關心其中淵源,“海坊主呢?海坊主和白猿呢?到底是哪種關系?”
“八爪族和鮫人族是世代經商,常有兩王共治,鮫人族同人族相似,天生有靈智,八爪族則為種族天賦,能變化肉體,同樣智慧超群,略有修為即可開口說話……”
海牙王揮揮手。
狼昱當即止住話頭,開始就近講述:“八爪一族的前任八爪王,死亡十分蹊蹺,只曉得同海坊主出去一趟后,八爪王便突破失敗,海坊主成了新妖王,而彼時的海坊主,已經和白猿結識。
后來,白猿為蛟龍吞噬,同大順對峙,是海坊主去要回來了頭顱,等到白猿和蛟龍王南疆大戰(zhàn),也是違背了海商中立原則,這是后來為鯨皇逐出的原因,八爪一族離開海商,海坊主便去到江淮,成為了白猿麾下的江商。
我此行去江淮,且見到了白猿為海坊主修建的王宮,富麗堂皇,雖不如東海海淵宮龐大,卻要更加精致,據(jù)說是猿王出錢又出力。”
“諸位長老,如何?”海牙王環(huán)顧一圈,“事情已經調查清楚,正如我所說,一目了然。
年節(jié)十分,白猿王龍宮都不待,去北水海坊主的王宮,還不能證明?”
大殿后方,幾條年邁海狼緩緩游出,面面相覷。
為首老魚伏地:“按狼昱將軍所言,海坊主和白猿關系的確非同一般,否則一方妖王斷不會為另一方妖王修建行宮,至多劃出地盤。
大王計劃,確實有可行之機,以海坊主為跳板,牽制白猿王,白猿王怎能容忍,自無法北上,南疆寶物,自入囊中。”
“此舉避免直接宣戰(zhàn)大順和白猿、感情糾葛,非利益沖突,又不至死斗,只要白猿不同海坊主宣婚,大王明面上就始終有理由,甚至是可以請求鯨皇,要求公平競爭。
而若是白猿因此宣婚,又必然會牽扯精力,少則一月,多則數(shù)月,一樣達成目的,實在一舉多得,便是此舉……或有損大王格調啊?!?/p>
“哼,格調?沒有實力,沒有好處,談什么格調?”海牙王站立起身,已然躍躍欲試,“能及造化大藥半分?”
“斷不能及,依老夫看,咱們甚至能聯(lián)絡蛟龍,如此一來,就能南疆、蛟龍,吃雙份!”
諸位長老紛紛叫好,唯有一位站出。
“大王,江淮地界,實乃多事之秋,且莫說江淮,當今天下都暗流涌動,私以為,我狼魚一族,眼下應當休養(yǎng)生息,靜觀其……”
“休養(yǎng)生息,拿什么休養(yǎng)生息?靠這蛟龍作伴的一畝三分地?”海牙王駁斥,“只是南疆的先頭資源,就有兩大份,能省我多少年的苦功?
你休養(yǎng)生息,能修養(yǎng)出來嗎?天下大勢,越是爭的厲害,越是要逆流而上。不進則退!本王想出如此美妙的主意,既沒有性命之危,又可名正言順的完成目的,獲得好處,你們還有何不知足?
真是老的一點雄心壯志都沒有了,真以為靠地里那點產出,能過上好日子?不可能!要靠牙齒,靠爪子!天上不會下魚,要你自己去抓!”
大殿之上,見長老被怒斥,知曉勸阻不動,狼昱微微嘆息。
果然。
早東海之后,它便發(fā)現(xiàn)大王同樣不安分,焦慮蛟龍王的同時,亦是在這天下大勢之下蠢蠢欲動,只差一個契機。
誰料契機會來的如此之快。
大狩會后沒兩天,南疆便遣使者尋上門,贈予造化大藥,只要阻撓大順的黃沙河計劃,直好似干柴遇烈火。
尋常魚不敢冒然行事,無非是怕做了事情,一無所獲,浪費精力,浪費資源,浪費時間。
南疆此舉,等同只要作為,必有收獲!
海牙王發(fā)號施令:“美魚只配強者擁有,強者必要美魚做伴,傳令下去,海坊主國色天香,本王欲求偶海坊主,做我海狼一族王妃!先派兩頭水獸,送點好物。”
“是!”
“大王,現(xiàn)在是年節(jié)時分,淮王和猿王都在江淮,且等上一等,等年節(jié)之后,它們啟程黃沙,咱們再開始,如此一來一去,又是拉扯數(shù)日功夫!”
“好主意!”海牙王欣然同意,又看向大殿中央,“狼昱!”
“大王,我在?!?/p>
“南疆此次出手,斷然不止尋我一王,你負責同南疆聯(lián)絡,一旦有其它東海妖王意動同意,我又打不過白猿,便可以兄弟名義,支援于我,保作萬全?!?/p>
狼昱張了張口,低下頭顱。
“是!”
定下戰(zhàn)略,諸位長老紛紛出言獻策。
“我聽聞,現(xiàn)在年頭,求偶都不興送禮,送物,興送詩!”
“送詩。我東海哪有會作詩的魚?”
“東海沒有,江淮大澤有啊,傳聞江淮大澤有一大詩魚,許多詩詞,連人族都贊不絕口,此前是蛟龍王的御用詩才,白猿稱霸后,倒是沒怎么聽聞有新詩,或許是遭到了白猿迫害,但魚應該還在,咱們可以出錢買,只要白猿離開,就發(fā)布求偶詩,牽扯注意力,成本讓南疆出……”
……
“壞了,我成情敵了!”
大殿內,肥鯰魚擠開“不能動”和拳頭,爬上桌面,端起盤子,呼啦啦往嘴里倒。
大殿之外,梁渠腦殼一疼。
這下好了,不用去找了,南疆賄賂的妖王已經有動作,就是東海云天宮內見過的海狼魚,海牙王!
海狼魚,東海之中的大族,成群結隊,同江豚一般。
一旦捕食,匯聚成流,宛若風暴,尤其它們的牙齒,兇相畢露,輕易能將獵物撕成兩半,如是得名,據(jù)傳海牙王能團聚一族之力,實力非比尋常。
更沒想到,這家伙居然能找出一個這么刁鉆的借口,用“感情糾葛”,來間接完成南疆的戰(zhàn)略目標。
“八爪王要吃姐姐,海牙王也拿姐姐當令牌,哎呀,一個一個的,怎么這么壞啊?!?/p>
海韻揮舞粉紅腕足,愁眉苦臉,她聽海坊主說情書寫給淮王還納悶呢,聽淮王說是戰(zhàn)書,也一下子全明白過來。
醉翁之意不在酒,求偶之魚不求偶。
海坊主也是為數(shù)不多知曉梁渠就是白猿的魚:“海牙王興許是受了蛟龍王的授意……”
“不,大概率不是蛟龍王?!绷呵唵握f了一下南疆的事。
海坊主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是南疆想要牽制大順?找到了其它妖王?”
梁渠點點頭:“坊主大人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我是沒有關系,我雖然打不過海牙王,但海牙王真死纏爛打,蛙王和龜王都可以幫忙,拖著就行,小水打算怎么辦?”
“海牙王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梁渠冷笑,反手一掏,一枚天寶藍色的種子頓浮手心,遞給海坊主,“此物給坊主大人防身,也見機行事,能辦到最好,辦不到,坊主大人也不必有負擔,錦上添花而已,該做什么做什么,等海牙王來了,我會處理?!?/p>
“好!”海坊主不是第一次用,卷住露種,心領神會,揮舞八足,重新熱情洋溢起來,“小水、小英,咱們快進大殿吧,時候不早了。”
……
“小水、小英、小綠、小壯、小江、小龍……再見!”
梁渠和水獸一個接一個從冰冰涼的蔚藍觸足上滑下,落入車廂,梁渠用力抱一抱果凍質地的柔軟腕足,揮手告別。
赤山化一條赤龍,踏水而行。
“夫君打算怎么辦?”龍娥英放下窗簾,“海狼王清楚夫君打跑了蛟龍,肯定不會自大到不做任何準備,必定會留有后手,可能是保命手段,可能是政治方面,直接弄死海狼王,興許會有一堆麻煩事。”
“嘿……”梁渠咧開嘴,雙手交叉墊在腦后,“這事夫人不用擔心,到時候就知道了?!?/p>
熟悉的笑容、熟悉的“陰謀”,龍娥英便知道夫君又有了“好主意”,當即放下心來,也跟著露出笑容。
手臂被拉了一下,梁渠順勢躺倒在娥英的大腿上,面孔埋入小腹,深呼吸后,溝通澤鼎。
【鼎主:梁渠】
【煉化澤靈:水猿大圣(深橙)】
【澤靈垂青:武道通神第十七重(川主帝君);應龍紋:六層;天吳虞紋:二層】
【……武道天賦增十七倍,對水屬妖獸傷害增十七成?!?/p>
【露種:三】
露種給了海坊主一枚,剩下依舊是三枚,因為冬季將過,已然凝聚出第四枚,數(shù)量不增不減。
自打敗蛟龍之后,川主帝君猛漲了十層,可打過枯骨,干過九嶷山,還沒有一個足夠份量的水獸來激活川主天賦,讓他試試刀!
不過,正如娥英所言,海牙王不是不知道白猿實力,不會傻不拉幾的沖過來,殺了必定會有后患。
但!
梁渠沉降心神。
有一招“絕學”,他很久沒用了……
海牙王貪圖造化大藥,非要送上門來,那就怪不得他了。
車架起落入龍宮,三王子率先飛出,吐霧造階梯。
“嘩啦?!?/p>
水波微微晃動,揚動梁渠發(fā)梢,一股溫熱的水流拂面。
“嗯?”梁渠覺察異樣,心有明悟,轉頭道,“我先送你回房間。”
“好?!饼埗鹩㈩h首。
送走娥英,確認期間沒什么奇怪的目光落來,梁渠一個閃身,來到靜室之前,靜室房門無風自動,豁然洞開,房間內里,張龍象盤膝入定,緊閉雙目。
梁渠大跨步到對面,一屁股坐上蒲團:“如何?”
“玄妙!就像是……”張龍象睜眼,瞳孔內的火焰緩緩熄滅,久久不曾從這奇妙的狀態(tài)中回神,“回憶過去?”
“啪!龍象王厲害啊,形容的如此精準?!绷呵騻€響指,贊嘆,“就是這種感覺!”
任何人回憶過去發(fā)生的事情,視角都會是第三人稱視角,而不是第一人稱,會看著自己當時在做什么。
心眼正是這種相同的感覺,超脫于自身,宛若上帝視角。
然而心眼看到的不是什么過去的記憶,而是當下,是內外的一切。
一個絕對客觀,冷靜、捕捉一切、不受神通術法影響的絕對視角!
張龍象早半日之前,就基本閉關完畢,將要收功,但他實在陶醉于這種獨特的洞察之中,天下奇詭法門何其之多,有心眼存身,便是一個巨大助益。
遠超想象的巨大收獲。
“就是修行的過程不太對?!?/p>
“害。”梁渠神色不動,“共同學習,共同進步嘛。我也是偶然領悟的,當時也迷迷糊糊?!?/p>
張龍象失笑,拱手:“多謝!”
“客氣了不是,咱們都是大順人,異父異母的親兄弟,談什么謝字,不過,龍象王,我看你好像梟神奪食了?”
張龍象沉吟:“的確如此,略有增長,只是平日冥想,從未有過如此,我以為,或是開啟心眼時的獨特際遇,綜合作用的可能性大一點,難以復刻。”
“原來如此?!绷呵梢豢跉猓嬉詾閺堼埾竽茏竽_踩右腳,螺旋升天呢,“那就好辦了?!?/p>
“好辦?”張龍象不解。
梁渠挪一挪蒲團,靠近張龍象:“龍象王,我觀你這梟神奪食的命格和神通,于亂世之中,有奇效啊。”
張龍象點點頭:“的確如此?!?/p>
“奈何臻象時尚可挑戰(zhàn)名家,夭龍卻不可輕舉妄動,現(xiàn)在北庭、南疆皆已承平,上哪有酣暢的大戰(zhàn)呢?”
“三年之后東海大狩會,天下英雄匯聚,是我的機會?!?/p>
“三年?。咳松卸嗌賯€三年?小孩都能打醬油了,龍象王,機會從來不是靠被動等待等到的,而是要用我們的雙手,去主動創(chuàng)造!”梁渠高舉雙手,握緊拳頭,用力下拉。
剛閉關結束,梁渠就急匆匆跑過來說一大堆有的沒的。
張龍象警惕起來,可仔細想想,又覺得梁渠不像野心家,難不成……
目光上下打量。
“別看我啊?!绷呵樢惶?,“不是我和你打?!?/p>
“淮王不妨把話說的明白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