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置換。
陰森寒氣蔓延覆蓋整個洞窟,洞頂派小星收縮赤紅腕足。
龍娥英捏緊手中血煞神通令,指甲泛白。直至一旁的江豚們一個喚一個,擊鼓傳音,飛速傳訊,圓頭魚鰭九十度抵頭,打出信號,她方才松上一口氣,收好神通令。
據(jù)南水蛙王感知,梁渠“河中石”尚在天地之中,沒有離開鬼母洞穴。
某種玄妙的鏈接?
“好神奇,到底是前朝余孽,鬼母教有兩把刷子啊,姐夫這一層套一層,算是肉身進了地府?”龍延瑞跳上去,摸一摸鬼母雕塑手臂,“我也好想去看看,有沒有十八層地獄和油鍋……”
“亂摸個什么勁?地府是什么好地方讓你去玩?”龍娥英眼一瞪爬上爬下的龍延瑞,扎緊裝網(wǎng)大人殘骸煉制丹藥的口袋。“沒事干就去外面同江豚巡邏,或者到口岸上幫你姐夫挖港口。”
“哦。”
……
轟!
猩紅光芒大放。
派小星子體方生方死,落入鬼母掌心之中,五根纖細手指如擎天大柱,矗立天際,同此前一模一樣的場景。
意識跳到派小星,再游到鬼母雕塑洞穴。
看到“死位”陰影,梁渠奮力一躍,潛入子體,逆流而上!
橫流逆折,轉(zhuǎn)騰潎冽,滂濞沆溉。
派小星子體于逆流中,顯出青灰魚身,逐漸回到那半魚半蛇,又在鱗片中長滿腕足的怪誕模樣。
“嘩。”
水聲響起,洋溢血色泡沫。
子體成功鉆入血河,小心潛伏在澤國內(nèi)的梁渠等人渾身一震,仿佛穿透一層不可見、不可摸的透明隔膜。
他們來到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當中,四肢百骸掙脫天地桎梏,分外輕松。
果然。
澤國不比渦宮,可以帶人!
“咦?”
視野變化,緩緩升空,烏滄壽漂浮到半空中,好像不再受到重力約束,自由徜徉,比在水中更加自由自在。
肥鯰魚甩甩尾巴,借不到力,一時不適應,同蛙游擊撞到一塊,立馬噴吐墨水,借助反沖力,烏賊一樣躥開。
“呱!帕瓦!哈哈哈,無窮無盡的帕瓦!回來了,都回來了,本長老現(xiàn)在什么也不缺!什么大限將至!從現(xiàn)在開始,我就是大妖多寶!叫我靈蟾大蛙!”
老蛤蟆張狂大笑,嘴里大喊著梁卿那學來的番邦語,抱住蛙腿,空中轉(zhuǎn)體三周半,挺出圓肚,向天地舒展四肢。
只是穿過隔膜,它便體會到一股無窮的精力灌注入體內(nèi),再無先前軟綿綿,使不上勁,心慌氣短的疲憊樣,劃動四肢,粗壯蛙腿一蹬一沖,暢游天地間。
這就是大妖的感覺嗎?
好爽。
真的再活五百年!
“蕪湖!”
老蛤蟆上躥下跳,龍精虎猛,像個彈力皮球,蹬著肥鯰魚的頭向上撲出,撞開烏滄壽,再借助蛙游擊的肚皮返回,梅開二度,又撞一下烏滄壽,不亦樂乎。
肥鯰魚翻出魚肚,兩側(cè)魚鰭甩成小旋風,努力控制方向。
烏滄壽把握不住,龜殼半空旋轉(zhuǎn),不經(jīng)意瞥到身后的“自己”,大驚失色。
“那是什么?”
眾妖聞聲回頭。
烏滄壽、老蛤蟆、蛙游擊、肥鯰魚、梁渠……
一個個的翻版的“自己”趴在地!
怎么會有兩個,分身了?
“靈魂出竅?”想到梁渠所說,自己來的是什么地方,烏滄壽抓一抓爪子,立馬反應過來,抓住老蛤蟆的蛙腿,“狗屁的大妖,你只是沒了肉體限制,不病懨懨了而已!肚子疼了才覺得不疼的時候舒服!”
“呱!靈魂?”老蛤蟆大驚失色,抱住肚皮檢查。
“看來不算是肉身來陰間,是在鬼母儀軌的體內(nèi)完成了分離。”梁渠意識回歸,神色冷靜,他看向自己盤坐的軀體,伸出手,兩者之間隔開一層阻力。
“難怪感覺沒了桎梏,飄在天上,咱們的狀態(tài)算不受皮囊所累?”烏滄壽沒有太過驚慌,它相信梁渠不會不留退路,而且如此輕車熟路,應當不是第一次來。
梁渠頷首,轉(zhuǎn)頭道:“蛙公,這兩天里您若不能及時晉升,恐怕會再也回不去,不成功便成仁。”
“呱?”老蛤蟆面色慘白。
“阿肥老大,那要是成功,咱們要怎么才能回去?”蛙游擊晃晃悠悠找準方向。
“外頭龍娥英拿著丹藥,到時間我會提醒她,再把派小星生死位切換回來,重新借助我這小世界,就能回去。”
“淮王能隨時聯(lián)系外界?”烏滄壽驚訝。
“有辦法。”
烏滄壽松一口氣,能聯(lián)絡便不用怕,天下那么多英雄,總有辦法。
“走,咱們出去再說。”
原本梁渠還在思索如何帶人進來開發(fā)異世界,沒想到讓老蛤蟆一逼,激發(fā)潛力,借助玄龜,直接找到“bug”。
現(xiàn)在只要借由鬼母教的儀軌,讓派小星子體不斷死亡轉(zhuǎn)生,他就能自由出入陰間,按照網(wǎng)大人的殘骸來看,往返七八次不在話下。
血河潺潺,沖撞上河畔。
派小星子體消失,進入澤國。
肥鯰魚縮小,被派小星子體包裹,轉(zhuǎn)移外出,繼而放大。
肥鯰魚再消失,再出現(xiàn)。
一人一龜兩蛙,全部出來,登臨陰間。
重力牽引,腳踏實地。
“淮王手段真是無窮,只是為何要用如此復雜的進出方式?”烏滄壽嘖嘖稱奇,嘆為觀止。王不見王,老蛤蟆不在,它常去梁宅池塘曬背,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自己簡直是第一天認識梁渠。
“能力有限,只能如此。”
梁渠無奈。
澤國機制頗為復雜。
首先,澤國分內(nèi)外兩層,內(nèi)里小世界,外里顯化國度領域,亦是渦宮晉升澤國的主要變化。
國度領域大小,等同內(nèi)里小世界容納水量的球狀體積。
領域內(nèi),敵人“本”、“眷顧”會被大幅壓制,同時梁渠壓縮水獸體型的能力暴增,放大則不變,依舊受如意長氣倍率限制。
其次,事物進出,必須靠統(tǒng)御水獸。
如此一來,鋪開僅三尺的派小星子體根本不能帶人,它包裹不住,必須是肥鯰魚。它嘴大,水獸中一騎絕塵。然后肥鯰魚縮小讓子體帶。
原本蛙族想派個大妖跟,奈何肥鯰魚吞不下。
所有操作中,最關鍵的是進出口問題。
梁渠在外界時,內(nèi)里國度的事物想出來,從任意水獸口中借渡都行,無論水獸距離如何,但如果梁渠在里面,澤國會隨最后一個出入水獸移動。
昔日襲擊鬼母教,有個用奇石開辟小世界的宗師叫陳仕軒,空間跟本人走,本人進去后空間固定。
以前渦宮亦是如此,但澤國擺脫了這種固定,更高明,只是沒什么用,藏不住“河中石”,“攜帶”著梁渠的水獸也走不了【渦流遁徑】。
“現(xiàn)在的澤國是(偽)(小),大致等同維度0.1,以后再晉升,說不定能徹底變成平行世界,隱藏‘河中石’,從不同的水獸嘴里出來,高維生物一樣……”梁渠腦子里浮現(xiàn)一個白色刺猬頭的男人,從蛤蟆口中鉆出的古怪畫面。
烏滄壽沒再多問,打量起外界環(huán)境。
河畔兩側(cè)見不到稻田,全是彼岸花,氣候寒冷,飄著雪,和外頭一樣是冬季,冬季還有彼岸花,一草一木,全讓它驚奇。
肥鯰魚變化出四肢上岸,捻一朵彼岸花,塞入口中嘗嘗,順手遞一朵給蛙游擊,蛙游擊也塞到嘴巴里。
“甜的!”蛙游擊蛙目放大。
老蛤蟆支棱耳朵,叉腰宣布這里是它新發(fā)現(xiàn)的世界,吃花要掏錢。
烏滄壽龜爪撫額。
這三只蛙呆呆傻傻,根本沒有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性。
地府啊!
這里是傳說中的地府!
大離太祖、蜃龍,多么宏偉的遠古傳說。
你們應該震撼、不可思議、驚駭絕倫、瞠目結(jié)舌,而不是放大瞳孔,趴在地上,說什么這里的彼岸花吃起來是甜的!
“壽爺。”
烏滄壽藏住腹誹,知曉正事,看向跟肥鯰魚和蛙游擊收錢的老蛤蟆,大震撼:“福運!好高的福運!有戲!快讓它到你的小世界里,應該能再添一把力!”
換天地,有用!
不枉自己大費周章,暴露底牌和地府。
多寶超進化,值得!
梁渠嚴肅道:“蛙公!最后兩天!不成功便成仁!你難道忘記蛙族的未來了嗎。”
“唉……”老蛤蟆嚴肅神情,背負雙蹼,站立河畔吹江風,“本公感受到了大妖在召喚!江淮第一只大妖多寶,即將出世了嗎?”
蛙游擊、肥鯰魚瞪大蛙眼。
話罷。
“無足蛙,張嘴!”
肥鯰魚張開大嘴。
“本公來也!”
老蛤蟆縱身一撲,重回澤國,蜷縮四肢,團成一團,一個哆嗦,皮膚快速褪去色彩,灰蒙蒙,外表上逐漸變成一塊巖石。
其余妖獸緊跟。
“這樣就算開始?”梁渠問。
烏滄壽搖搖頭:“不知,或許是,或許不是,入了你這方小界,福運又漲一分,已經(jīng)有希望成功,盡人事聽天命,能不能成,且看緣法。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大妖多寶的確天地不容……”
梁渠明白意思。
他只希望出去后的雷劫不要太強。
不劈成光頭便算成功。
把老蛤蟆帶到陰間,改天換地,全靠自己,多余的梁渠幫不上忙。
“阿肥、蛙游擊,你們好生護法蛙公,壽爺,靠你照料了。”
“放心吧。”
“阿肥。”
目視肥鯰魚消失再出現(xiàn),烏滄壽暗嘆梁渠之神秘,居然連地府都有門路進出,看著還有熟人在的樣子……
“怎么感覺淮王經(jīng)常來一樣?”
重返血河,梁渠筋骨噼啪作響,抬頭望天。
“回來了!”
此前以怪魚和白猿身份活動,現(xiàn)在終于能以本體出現(xiàn)!
周圍荒蕪,沒有人煙。
原本子體已經(jīng)趕到河神宗,不曾想復生再回來,又跑到不知名地方,萬幸,梁渠速度比子體快得多,迅速找到附近宗門,了解位置,【水行千里】,疾馳到河神宗,沒有著急回去,伸手掏出兩團“灰霧”。
“咕嘟咕嘟。”
血河像硫酸,冒涌滾滾氣泡。
其后無數(shù)血水匯聚到灰霧之上,逐漸構(gòu)建出兩個“血人”。
一晃半天,澤國內(nèi)的老蛤蟆身上結(jié)出板塊。
楚王和伊辰的五官在血河沖刷下,逐漸明晰,梁渠時刻緊繃,一旦楚王身上冒出武圣氣機,就靠掛在河神宗上。
陰間沒有“河中石”,但有血石碑,以宗門為單位,一宗一塊,宗門里一個六境是一塊,十個六境也是一塊,楚王不隸屬任何宗門,成為武圣,就會降下新的血石碑,被天火宗注意到。
好在,一來到陰間,實力會大幅削減,十不存一,二來楚王本是自斬武圣。
然而楚王重塑的變化依舊比昔日簡中義大得多,半條血河都在沸騰,冒起滾滾濃煙,不斷有水泡炸裂,濺到天上。
轟隆隆。
江河洶涌沖刷。
“嗯~這是哪?我不是……死了嗎?”
意識渾渾噩噩,從久遠的睡夢中蘇醒,楚王睜開眼,什么都看不清,只覺得面前血紅一片,無法呼吸,好似在水里。
“你醒了?”
楚王劇烈咳嗽,辨認出方向,鳧水而出,大口呼吸,一眼看到了坐在岸上的梁渠,瞳孔放大:“是你?”
“是我。”
“這里是哪,我不是自裁了嗎?”
“自然是地府。”
楚王愣了愣,猛然大笑:“本王倒希望這里要是陰曹,如此豈不證明你也隕落,真是大快人心!說吧,到底什么把戲,又怎么救的我,我比你先死,真是陰曹,也該是我在岸上,等你出來!”
梁渠聳聳肩,指了指旁邊。
楚王回頭,頓時愣怔。
血河中,伊辰重塑人形,血肉攀附。
這……
踩水環(huán)顧。
赤紅的血河,兩岸的彼岸花,從骨骼到肌肉……
楚王握緊雙拳。
“到底……怎么回事?”
梁渠豎起兩根手指:“簡而言之,現(xiàn)在,你有兩個選擇,一,陰曹里給我干活,二,再死一次。”
楚王收斂思緒:“哼,我給你干活,憑什么?我本是一個死人,大乾也滅亡,你能給我什么?”
“憑妖后和小皇子還在朝廷手上,你給我干活,以后還有機會見到她們,這個世上也只有我能讓她們來這里見到你。”
楚王睜大眼,像一只被掐住后頸的貓。
良久。
“要我干什么……”
“干什么先不說,我叮囑你一件事,這個世界的人對‘偷渡客’可不太友好,所以你千萬不能被人發(fā)現(xiàn)……”
“偷渡客?”楚王皺眉,他知曉這個詞,常出現(xiàn)在邊疆。
彼岸花隨風搖擺。
話音消散,再回首,河畔上空無一人。
伊辰嗆一口水,鳧水上游,迷茫地看向四周,見到楚王像見到主心骨:“王爺,我們這……”
“伊卿,沒時間悼念了,咱們現(xiàn)在要開始做事。”
“做事?什么事?”
“老本行——造反、搶劫。”
“造反?”
伊辰一愣。
楚王也一愣,頓了頓。
“光復?”
……
漱玉閣。
血猿自洞府中兀然跳出,準備跟徒弟們露個面,繼而去龍王窟找老龍君,了解情況。
桃園里的勞夢瑤聽到流水聲,睜大眼睛,翻身跳起:“師父!太好了師父,你終于出關了,我還以為趕不上了呢!”
“趕不上?要趕什么?”
“前幾天天火宗的人來請師父,說這是師父第一年到天火宗,能到天火宗額外領一年薪俸當安家費,過期不候。”勞夢瑤掰動手指,“二等長老一個月三枚一品血寶,一年三十六枚呢!發(fā)達了啊。”